132 收权

千怀麟眯起眼睛，迎上九微如炬的目光。他自认为见过的人也不少，他们或争名逐利，或如诗人闻恺一般不肯迎合世俗，遗世独立。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对自己百般尊敬，即便相处日子久了，几人亲近些，怀麟也能察觉出他们对自己的畏惧。

但却从未有一人像九微一样，在他面前毫不犹豫地说出他在自己眼里同旁人并无区别。这是大不敬，也是对皇家的蔑视，怀麟试图从九微眼中找到一丝一毫的退缩之意，看到的却只是一对幽深似海的瞳仁。

于是千怀麟在这眼神中确定了九微所言非虚——若自己敢对他动手，未必走得出这片树林。

想到这里，怀麟移开目光，对着身前的林子唤了一声宋轩，让他出来为自己牵马。两人一马就这样在九微与婀媞罗的注视中无声远去。

荀豖与鬼面二人俱被重创，蜷缩在地上叫痛，婀媞罗到底与他们共事过一段日子，她看向九微，试探着开口：“大人，鬼面和荀豖该如何处置？”

“忠心于主子，本来就不是错处。陈应此前在会中蛊惑人心，散播不利于我的传言，究竟该效忠于谁，他们本就没得选。”九微一面说，一面去解自己腕上的黑布，将宝剑取下，“带他们回去，先投入牢里看管着，若日后他们愿为我所用，则还可以保住尊者之位。”

“大人，属下还有一事要告知您。”婀媞罗看向九微身上的长生甲，将绪公曾告知自己的一切尽数转告给九微，“这铠甲是夺人性命，换取躯体的阴毒之物，您还是不要穿在身上为好。”

“现下我已击败了陈应，将同命会收回手中，这铠甲自然是用不上了。”九微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长生甲，“我会在把会中的一切事务安排好之后，将这东西还给望月楼的。”

极命之坛中，杨二嫂浣衣回家，远远地便听到平房内传来儿子的哭叫之声。她心中一紧，忙丢下手中的木盆与捶打衣物的木棒，奔入屋中。

她那年幼的儿子正蜷缩在角落里哭叫，而杨二则手持着鞋子，对准儿子用力抽打。地上是一只摔得四分五裂的陶碗，些许粥米还残存在碗底。

“说了多少次了，吃得快点！不要磨磨唧唧的！你不听我的话…你敢不把你老子放在眼里！”屋里尘土飞扬，杨二嫂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儿，便知道他是借着醉酒发疯，拿儿子撒气。

杨二嫂扑到儿子面前，见他的胸口上有老大一个乌黑鞋印，一时间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她将儿子揽在怀里，替他抵挡着杨二的踢打。

“该死…你们都该死！那巴图布赫最该死！本以为帮了他，和他扯上了关系，我也能混个尊者当！可是他却跑了…害得我也被牵连，被邻居们说闲话！都怪你们！”杨二踢打着杨二嫂，就好像倒在自己脚下的并非是一具血肉之躯，而是一截木头。

杨二嫂习惯了疼痛，也习惯了他的咒骂。她紧紧合着眼睛，随即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气，本以为那气味来自于自己的鼻腔，然而当她张开眼睛时，看到的却是杨二高举着拳头的动作已然定格。

一柄长剑直直贯穿他的心口，男人眼中的暴戾凝固在眼眶里，一股鲜血从他的唇角流泻而下。

杨二嫂吓得呆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周身的痛楚与儿子的哭泣在此刻都离她远去，她只是愣怔地望着被一剑穿胸的杨二，直至那具矮小的身体倒在她面前，她方才回过神来，惨叫出声。

千飞蓬拔出剑来，却也不跟杨二嫂多废话，挺拔的身子堵在门前，一张俊秀面庞逆着阳光看不分明：“我听外面的教众说，几天前有一男一女两个人与你们同住，似乎是对姐弟，其中的男子惯用长枪。”

带着血的长剑慢慢抬起，千飞蓬上前几步，剑锋几乎要触上杨二嫂发着抖的鼻尖。她也在这时透过门的缝隙，看到了外面的景象——几个满身鲜血的信徒无知无觉地倒在地上，想必也是这男人的手笔。

“是…他们是和我们同住过…”杨二嫂哆哆嗦嗦，把儿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尽最大努力不让他看到那血腥的一幕，“可是…可是昨夜巴图布赫尊者就已带着他们逃走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你…”

千飞蓬心急如焚，他日夜兼程方才找到极命之坛的所在之地，坛中教众不许外人进入，他寻人心切，索性就对教徒们动了手。待他进入极命之坛后，方才得知竟有一名望月楼弟子同一名尊者同归于尽，这下愈发不安，对于前来阻拦的人出手更是狠辣了。

秋莹究竟在哪里？锐央呢？鸲胧呢？那与尊者一同赴死的弟子又是谁？长生甲会不会还在极命之坛中？

千飞蓬心中疑窦丛生，他看到杨二嫂惊恐的面色，终是将长剑撤下，正欲退出去时，耳边却响起一阵清亮而锐利的鸟鸣。飞蓬侧身一避，只见一只机关飞鸢贴着自己的肩扑进屋内，他定睛一看，只见前方的土路尽头站着一位佝偻着身躯的老者。

方才被千飞蓬所伤的教徒们见到这老人，一个二个都仿佛见到了救星，拖着受伤的身躯向老者爬去。

千飞蓬猜测此人大概是位尊者，也许会知道秋莹的下落，登时脚尖点地追了过去，那老头却扭过身去，奋力逃向外面。

飞蓬追着他来到尊者们居住的小楼之前，却在这里蓦然见到了分别多日的九微。九微一身劲装上带有血污，手中宝剑更是被砍得豁了口，他身旁的婀媞罗手里正捧着一件散发着淡蓝光芒的铠甲，而在二人脚下丢着一个浸满血液，通体暗红的布包。

透过布帛的起伏形状，飞蓬辨认出那被裹在其中的东西大概是个人头。

“飞蓬师兄，别来无恙啊。”九微面色阴鸷，口气却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礼，温和得仿佛掠过人面的春风，“我才杀了陈应接管同命会，师兄就伤了我会中的弟兄，这份贺礼，当真是令师弟我十分惊讶呢。”

见千飞蓬并不肯接自己的话，反而死死盯着婀媞罗手中的铠甲，九微长叹一声：“婀媞罗，把这东西还给我师兄，再叫人泡杯茶去，我好和师兄叙叙旧。”

千飞蓬依旧满心戒备，完全摸不清九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婀媞罗却已几步上前，将那长生甲塞进他手中。九微回过身，向远处修建得最为富丽堂皇的宫殿走去，他走了几步回头，见千飞蓬仍愣在原地，又唤了一声。

“师兄，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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