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菱风太子

雪白的酥山之上淋着些许淡黄的蜂蜜，几片被切成薄片的香蕉点缀其间，阮婫望着它上方冒出的丝丝冷气，不由得吞了下口水，想去摸食案上的银质小勺，却又犹犹豫豫地缩回了手。

阮婫转向一旁倚在躺椅上的年轻男人，小声道：“伯父，我真的能吃吗？父亲说入秋以后不能碰寒凉之物，尤其是女孩子，吃了会身体难受…”

那男人一身葵黄锦衣，乌发随意用一条墨色发带系在脑后，脸颊上左右各有一颗淡色小痣，唇边噙着明艳的笑意。他一双修长的手里捏着一根碧玉笛，笛子底部垂下些许鲜红的流苏穗子，凌乱地搭在男人腹上。

“你不用太听你爹的话，入秋以后怎么不能吃寒凉之物了？螃蟹也性寒，你知道吗？但入秋以后的螃蟹最肥最香了…”男人直起身来，从阮婫的小手里轻轻拿过银勺，去挖那堆酥山，“吃一口不会有事的，你要实在担心就吃几口，剩下的我吃，啊！吃吧！”

阮婫有点慌乱：“伯父，您是太子殿下，我怎么能让你吃我剩下的…”

阮萧衍将盛满了冰沙的小勺填进阮婫口里：“你吃吧，不必想这么多！”

阮萧衍是菱风国的太子，也是孔玉琬素未谋面的和亲对象。眼下宫中无事，又恰逢弟弟陈王携妻子出游，阮萧衍索性将陈王唯一的女儿接到自己身边，陪她玩乐。

清甜的冰沙在阮婫嘴里化开，她有些惊异地瞪大了一双明亮浑圆的眼睛，阮萧衍见她这样，便一面将小银勺塞回给阮婫，一面轻抚她的脊背。

“好不好吃？以后你要是冬天里想吃酥山，你爹娘不允许你吃，你就偷偷来找我，知道不？”

阮婫隐隐觉得阮萧衍是在教自己忤逆父母，她想说些什么，但嘴里的冰沙与奶油已经化开，甜甜的味道把她的话尽数堵了回去。阮婫低下头，默默地又一次挖起了一勺。

阮萧衍想要躺回躺椅上，就在此刻，门外守着的侍女疾步走了进来，福着身子道：“殿下，赵姑娘来了。”

一名身着深蓝男装的女子进入室内，她头顶戴了一顶深黑大帽，满头乌发被束起后藏在帽中，眉宇之间却带着些许柔弱的病气。足下一双浅色方头履似乎不大合脚，走起路来有些拖沓。

这女子便是国子监典簿赵悔的女儿，赵若澈。阮萧衍忙站起身来，示意侍女扶住她，阻止了她行礼的动作。

赵若澈手里执着一本乐谱，她直起身来，一双含情的柳叶眼注视了阮萧衍一瞬，随即又垂下眼去，双手将乐谱递了过去：“殿下，这是我寻到的乐谱，据说出自师旷之手，其中乐曲于我而言晦涩难懂，留在我手里也是无用，倒不如献与殿下。”

阮萧衍接过那本乐谱，道：“多谢赵姑娘，但如今你未婚，日后可千万不要偷偷来找我了！若被别人发现，恐怕有损你的声名啊！”

赵若澈抬起头，冲他痴痴地笑：“就算被人发现又如何？我知道我早晚要嫁与殿下为侧妃的，那羽落国的和亲公主入太子府之后，您照规矩是要立侧妃，也要纳妾的…我心悦于殿下，如果见不到您，我的病只怕又会重了…”

“你不要总说病病病的，”阮萧衍连忙摆手，“赵姑娘，你如此聪慧贤淑，嫁与我做侧妃只怕会委屈了你…现在一切都还没敲定，你千万别拿自己的名声开玩笑啊！”

赵若澈笑而不语，目光又投射到阮萧衍身后坐在桌旁挖酥山吃的阮婫身上，登时笑意又深了几分：“这是陈王殿下的女儿恪淑郡主吧？长得果然可爱。若日后我能与殿下有一个如郡主般粉雕玉琢的女儿，教我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阮萧衍闻言，脸顿时变得通红：“是，陈王出游了，便将她送到我这里玩…那个，婫婫啊，伯父这里还有新做的九黄饼，你吃不吃？我带你去吃好不好？”

阮婫虽然年纪小，但也看出了阮萧衍脸上的窘态，忙连连点头：“好…”

赵若澈笑道：“您宫中还有新制的点心？我能不能向殿下讨两碟吃？”

阮萧衍满脸红霞，扭头对侍女道：“你先带赵姑娘去拿点九黄饼…赵姑娘，今日谢谢你的乐谱…”

赵若澈苍白的脸上笑意愈发浓了，她不再拿阮萧衍取开心，跟着那侍女便扭身出去了。阮萧衍目送着她离开，这才松了口气，坐回到躺椅之上。

阮婫见没了什么事，便继续去吃她的酥山，但只吃了几口，她便又偷偷瞟了阮萧衍一眼，低声唤道：“伯父伯父…”

阮萧衍扭头看向她，阮婫小声道：“伯父，您不是要娶羽落国的公主做嫂嫂吗？方才那位千金又为什么说要嫁给您？”

阮萧衍伸手抚着阮婫的头：“婫婫，身为皇室里的人，伯父身为菱风太子，为了开枝散叶，延续阮氏的血脉，不会只有一位配偶。但我确实不乐意让赵姑娘嫁给我，那样太委屈她了。”

“开枝散叶…延续血脉…”阮婫有些发愣，“父亲也是这样呀…我以为您身为太子，和父亲不同呢！去年秋天，母亲刚刚生下的弟弟死了，我当时似乎也听府里的下人说，要给父亲说媒，要让更多千金像柳姨娘一样入府，这样我才能有更多的弟弟妹妹！”

阮萧衍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居然记事这么清楚，赶紧拿起银勺挖酥山给阮婫吃：“谁这么没心肝？你娘刚刚没了孩子，他们就急着给你爹说媒？下次你再听到谁说这种话就告诉我，我马上让你爹把这种人赶出去！”

“婫婫，你娘没了孩子，你可要好好劝她，别让她太难受了。”阮萧衍用帕子替阮婫抹了抹嘴角，“她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

阮婫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应了声是。冰沙散发出的清甜与粘稠的蜂蜜粘住了她的嘴巴，令她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她还想告诉伯父，她曾听过一种风言风语，说自己的弟弟降生得不合时宜，这才遭了天谴，早早夭折，伯父是皇后的嫡长子，也是当今太子，父亲却只是庶出。父亲的孩子，注定不会成为皇帝的长孙。

天佑菱风，只会让当今皇帝的长孙是太子所出的嫡亲血脉，是菱风的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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