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 妖物

阮君到底记得男女有别，没有触到廖霜原瘫软下去的身子，反倒是跟在他身侧的仆人和樱荷的侍女阿鹫一左一右地搀住了霜原，这才没让她重重摔在地上。

霜原身上的戏服轻软而飘逸，这一下两条手臂都裸露在了外面，阮君这才发觉都快要入冬了，这女子身上竟连一件稍微厚些的里衣都没穿。手臂之上更是可见些许深深浅浅的鞭痕，甚至还有被烟烫出的圆形疤痕。

阮君蹙起了眉，这时那小二迎了上来，口里还不住说着道歉的话。

“哎呀，这位大人，实在对不住！这小蹄子把戏演砸了，败坏了您的胃口，真是对不住！您看，要不我再叫几个人来给您唱…”

阿鹫抬手探了探霜原的额头，旋即低声道：“大人，这位小娘子在发烧，额头烫得很。”

阮君的目光在霜原脸上停留了一瞬，她一摊烂泥般软在阿鹫的怀里，身上颜色绮丽的戏服堆叠在她身上，却遮掩不得她满身伤痕和微微泛着红的双颊。

皇帝早就颁布过律法，明文规定不许主人殴打虐待手下的仆役，即便真的要罚，也要适度。但阮君也从樱荷处知道，民间是非黑白的界限非常模糊，奴仆即便是被主人打死，只要闹不到官府处去，就无人会管这些事。

阮君心知自己本不该管这些民间的闲事，若是把此事移交官府处置，令单氏那群人知道了，他们免不了又要在皇帝面前借题发挥，鼓吹他有多么贤明。作为庶出的皇子，阮君的一言一行都免不得叫人解读，免不得拿来和他那几位嫡出的兄弟作比。

他实在不愿生事，可是见死不救也不是他一贯的作风。

阮君唤仆人去拿银钱，又回身对樱荷使了个眼色。

仆人立刻心领神会，直起身子冲着小二道：“把这小娘子的卖身契取来，我家大人喜欢她唱的戏，要带她回府！”

一炷香的工夫后，樱荷与阮君一行人出了戏院，仆人已将取来的卖身契仔细收到了袖中。在昏沉的夜色中，阮君小声对樱荷解释道：“我不是喜欢那女子，只是看她实在可怜，又不想报官生事，这才替她赎身。待她痊愈了，我就再给她点银钱，打发她走。”

樱荷道：“王爷，我知道您的心思，我也不是那拈酸吃醋的妒妇。那小娘子看起来大概十六七岁，可是身形消瘦得厉害，和十三四岁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同为女子，若要我看着她这般受苦，我也是不忍心的，王爷此举正合我心意。”

樱荷攥住阮君的手，掌心触到了他指上温润而泛着微微冷意的翡翠扳指，她仰起头，正对上对方的眸子。樱荷正欲冲他笑一笑，就忽觉头顶有一道巨大的黑影夹杂着一股腥气飞速掠过。

樱荷一惊，抬头看去——只见一道肥胖而灵活的斗笠形巨大黑影从几人上方飞过，正好落在已没有多少行人的寥落街道之上。它全身散发着一股鱼虾腐烂的臭味，看不清形体和面容，似乎也没有四肢，是樱荷此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阮君将樱荷挡在身后，几名跟在他们身侧的侍卫也迅速聚拢过来，纷纷取出羽箭搭在弓上，警惕地望着那不远处的黑影。

黑影站在街道上，它似乎是有些畏惧几人手中寒光凛凛的箭，犹豫了片刻后便向前方仓皇逃去。阮君知道前方是都城城门，那里即便是夜间也有许多士兵把守，若这东西逃向那里，十有八九会被他们捉住。

于是他便挥手示意侍卫们不必追击，即刻返回几人落脚的旅店安歇。

樱荷受了惊吓，阮君便让侍卫们在二人的房间外守夜，又命阿鹫从旅店掌柜的那里要了碗笋丝粥给樱荷喝。

二人的房间里烛火幽微，窗子都被铁丝拴上了，樱荷卸掉外衣蜷在床上，眼神仍有些涣散。此前她诞下的儿子夭折一事，已令她沉浸于悲痛之中好一阵子，好不容易能够和丈夫出门散心，却又撞见不知是什么的妖物，坏了一天的心情。

阮君与她并排躺着，他实在不会说什么安抚人的情话，只能一下下地抚着樱荷满头青丝，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房内静默了一会儿，他又道：“那小娘子，我也不是真心喜欢…”

樱荷微微回过神来，动了动身子，转过来面向着他：“王爷不必多虑…我知道，我一直知道王爷只待我一个人好。”

阮君吹熄了烛火，动作轻柔地将她搂进怀里。满室黑暗潮水一般包围了樱荷，又令她想起方才所见的那道黑影，她的身体僵直了片刻，却又在听到阮君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的那一瞬放松了下来。

次日二人启程回宫时，昨夜城中出现妖物一事已闹得满城风雨。那妖物是毫无征兆地在城中最热闹的街道出现，随即一路逃向城门处的，无人知道它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出乎阮君意料的是，城门处守夜的侍卫并未抓住那妖物，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它。

也就是说，昨夜出现的那东西确实并非什么少见的珍奇异兽，而的的确确是有神异法术的妖物。它在城门附近的戏院处被阮君等人目击而后逃向城门，就在这短短的一段路上，这东西居然就不见了。

它究竟留在了城里还是趁侍卫们不注意逃到了城外，犹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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