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 陈王府

廖霜原自连日的昏迷之中苏醒过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妹妹霜璃红肿的一双眼。

廖霜璃坐在床前，一双冰凉的手紧紧握在霜原垂在身侧的臂上。房内烛火昏暗，霜原只觉一颗头更加发沉，她努力再将眼睛睁大些，却猛然发觉这处居所并非以前的伶人住处，就连盖在她身上的被子都比平时的那条厚实了些。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和妹妹一连发热多日，为了赚钱买药，廖霜原不得不咬牙上台。而后她就在台上失去了意识…是了！定是戏楼的老板不满自己昏倒，坏了台下客人的胃口，把她们两姐妹发卖了…

想到这里，廖霜原顿觉遍体生寒。她和廖霜璃是同时落地的双生子，因生父忌惮双生子不祥，便将姐妹二人转手卖给了过路的戏班。两姐妹在成长的过程中被转卖了不知多少次，每次遇见的班主要么视财如命，要么心狠手辣，二人背上几乎没一块好肉，不知挨了多少次打才练就了一身唱戏的本事。

这次被转卖，又会落到什么人手里？

廖霜原张开嘴，想说话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只发出几声嘶哑的哭嚎。

霜璃吓了一跳，连忙将她的手攥得更紧，在柔和的烛光下，那张与霜原一模一样的年轻面庞上显露出兴奋与担忧交织的神色：“姐姐，你别怕，有人给我们赎身了，我们遇到好人了！”

霜原头脑还不大清楚，但她听得霜璃说话似乎有了点力气，想来她的风寒应是有所好转，于是一颗心稍稍安定下来，偏着头安静地听她说话。

“姐姐，那日来听戏的客人很有钱，”廖霜璃抓住霜原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他怜惜你生着病还要登台唱戏，便替你我赎了身，把卖身契拿走了。他还派手下的人替咱们寻了这处居所，待你醒来后再给他回信儿。守在咱们这里的侍卫大哥人很好，自己掏钱给我买了药，你看，我的病都快好啦。”

廖霜原回忆着那日在台下听戏的男子——那男人身姿挺拔，气宇轩昂，眉宇之间带有正直的刚毅之气，想来确实是不凡之辈。

想到这里，廖霜原居然觉得有些惭愧——戏楼老板从不把戏子当人看，平素就训练她们冲着客人抛媚眼，挺胸脯，流露出一种勾引的姿态来，自己每每登台唱戏，都被迫严格执行这一命令，不论台下坐的男人有多么老，多么丑，多么肥胖，她都要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

可是那天的客人不同啊，只一眼她就知道他是个正人君子，和以前的客人们有区别，可她却冲他露出那种模样来…

想到这里，廖霜原只觉脸上发烫——她本已被磨灭许久的尊严在此刻竟又死灰复燃，逼得她愧疚羞涩得几乎要落下泪来。那男人救了她，也救了她最在意的妹妹，因为有了他，她们二人今后都不必再在各个戏院之间辗转，含泪带笑，为奴为婢。

如果可以，她还想再给他唱一段戏。

不，只唱一段戏是不够的，如此大恩，不是一段戏就可以报答的。

想到这里，廖霜原挣扎着坐了起来：“阿璃，麻烦你把那侍卫大哥找来吧，我想亲自见见我们的恩人，当面感谢他。”

当廖霜原随着阮君留下的侍卫来到陈王府的角门前，她只觉头晕目眩。

贵族的衣食出行，生活起居都与平民存在着云泥之别，她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门，也从未见过如此浓郁的漆，就连墙上雕刻的动物她都未见过，这座宅邸大得一眼望不到头，从中飘来的是马匹草料的味道混杂着衣物熏香的气息，她一时之间不知所措，竟要惊得跌在地上。

“廖姑娘，您可当心着点儿啊，”那侍卫带着笑道，“若是弄脏了衣裙，我可不会让您见我家主人。”

“不…”廖霜原闻言，这才勉强站稳，“求大哥带我进去，我日后一定好好报答大哥。”

那侍卫一面带着她往角门内走，一面介绍着王府的规制。这陈王府足有五进主院，两排侧院，宅邸的后罩楼之后，还有个巨大的花园，园中假山流水，凉亭回廊一应俱全，四时花卉常开不败。府邸中居住的人多达五百，其中大都是仆人侍女，这些人各司其职，或负责备膳，或负责御兽，或负责洒扫，或护卫主人出行…听得廖霜原目眩神迷，只知喏喏称是。

廖霜原身份低微，并不算正式的来客，因此只能从角门进入侧院。那侍卫素日里得了吴樱荷照拂，因此欲先替霜原寻处空房让她坐坐，自己再去回禀吴樱荷。想来阮君并不会在这样一个小戏子身上浪费时间，到时候他便替吴樱荷传话，将她打发走了便是。

廖霜原一面走，一面四下张望，像是要把这见所未见的景色刻在眼中。那侍卫看她这般模样，只觉得好笑：“廖姑娘，这侧院里没什么可看的东西，平时是供马车出行的。那边的一排房子里住的都是马夫，最末的那间大房是给厨子住的。你若要看，还得去王府的后花园，那园中足有三十六奇景，是看上三天三夜都看不足的！”

廖霜原有些难堪地收回目光，局促道：“我哪有资格进您家主人的后花园呢？能看看这些健壮漂亮的马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二人说话间，侧院尽头的门里突然闪出一道小小的身影来。那小人儿身上穿着五彩的衣物，腕上一对叮当作响的金镯，跑起步来脆响声声，但随着金镯碰撞声而来的，还有一阵短促的哭声与呼救。

在那小人儿的身后，是两条通体乌黑，肌肉线条格外漂亮的细犬。而再往后看，与那两条狗相隔约十步处，是一群张皇失措的仆人。

侍卫目光一凛，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那正奔跑逃命的人正是自家主人阮君唯一的女儿阮婫，而那两条浑然将她当作猎物追击的细犬，则是前几日才被购入府中御兽园赏玩的。

阮婫已尖叫哭泣着朝二人跑来，可幼子的一双细短小腿又怎么能逃得过四脚着地的畜牲？眼见其中一条细犬就要咬到她身后飘摇的衣摆，这并不长于武艺的侍卫愣是起身一记飞踢，生生将那恶狗踹飞了出去，可自己却也重重摔在地上，当下就忍不住痛呼一声。

而另一条细犬仍紧跟在阮婫身后，阮婫怕得要命，她只顾看身后的狗，一时没注意身前之人，一下子便与沉浸于陈王府的奢华中的廖霜原撞了个满怀。廖霜原听得细犬嚎叫喘息，这才回过神来，几乎是下意识地搂住阮婫，将她死死护在怀中。

下一刻，细犬一跃而起，两排狰狞的犬齿，齐齐朝着她的小臂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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