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 宴平乐

璧州地处泠河中游，多产河鱼河虾河蟹，且水边常生茭白，算得上是一块物产丰饶的土地。周氏一族盘踞璧州已有近百年，泠河中游的捕鱼船，十条有八条属于周家。

菱风国气候偏干，因而璧州的茭白虽分夏秋两季，产量却并不高。周氏一族几乎占有了璧州产出的九成茭白，每年都会选取一部分优质茭白进献到宫中，其余茭白则高价兜售给全国各地的富商望族。

周家如今的家主名叫周雕，是礼部侍郎元问益母亲周氏的堂哥，今年五十有五。此人虽极少离开璧州的地界，却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阮萧衍一行人踏入璧州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见周家的仆人候在马车之前，说自家主人要请太子赏光去府上坐坐。

“无事献殷勤，没安好心。”

阮萧衍在马车里对黎苍宁咕哝了一句，苍宁赔着笑道：“殿下，依妾身看，您还是见见他们为好。”

周家的仆人见马车内迟迟没有动静，又适时地补充了几句道：“殿下，主人在府上备了酒席，席上有用今晨方才捕捞上来的河蟹制成的蟹酿橙，还有新鲜采摘下来的葛仙米。主人还特地请了十名歌喉清亮的采莲女候在席上，预备着唱些采莲曲儿呢！”

听到这里，阮萧衍似乎是有些动摇，对苍宁道：“咱们先去周府上看看情况。”

随即他示意前面的车夫驾车随那仆人往周府去，那仆人眉开眼笑，立刻一拍身下的马，调转了方向，往一旁的路上去了。

周雕早已携了家眷候在周府门口，见阮萧衍的马车远远来了，立刻迎上前去。他甚至接过了车夫准备的雕花脚凳，亲自放在车下，候着阮萧衍下车。周雕的两个儿子周抛周掷则笼着手跟在父亲身后，寸步不离。

阮萧衍下了马车后，本想着不搭理周雕，冲他摆摆谱，可当他察觉脚凳是周雕摆放的后，还是努力冲周雕露出一个笑来：“周大人果然周到。”

“太子殿下光临寒舍，微臣有失远迎，实在是惶恐，唯恐礼数不周，让您看了笑话。”周雕毕恭毕敬地行礼，“微臣全家都是小门小户出身，难登大雅之堂，若无心惹了太子殿下不快，还望太子殿下海涵。”

说话间，苍宁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周雕见她发间珠钗摇曳，气度不凡，忙问道：“殿下，敢问这位是…”

“她是本宫府里的黎良娣，此次随本宫同来。”

阮萧衍介绍道，苍宁微微福了福身子，对周雕行礼。待她抬起头来，周雕才发觉这女人长着一对竖瞳，唇角虽向上扬着，眼底却并无笑意，看面相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周雕将阮萧衍一行人迎入府中入席，又命长子周抛，长媳项抱给阮萧衍与黎苍宁倒酒。那酒液呈在白瓷杯中，泛着淡淡的铜锈绿，漾出些许香气。

阮萧衍先用过了蟹酿橙，又夹了几筷子葛仙米炒鸡子，待嘴巴里的东西全咽了下去，才悠悠开口问道：“周大人消息灵通，想必也知道本宫此次前来是为了什么吧？周家世居璧州，不知您可否将此地出现妖物的来龙去脉同本宫说说？”

周雕自从落座后就几乎没动过筷子，全部心思都放在等待阮萧衍发问上，一听阮萧衍出声，他全身立时绷紧了：“殿下，微臣对此事确实略知一二。”

璧州临近泠河，因此这里的居民大都靠水吃水，以捕鱼捕蟹为生。已近深秋，河中的鱼蟹日益稀少，为了多赚些钱，有些心思灵巧又肯卖力气的渔民便会趁天不亮便来到泠河边撒网碰碰运气。

目睹妖物的，就是几名早起捕鱼的渔民。

据这几人所说，他们是寅时将尽的时候从家中出发的。谁知出了家门没几步，就见到几道黑影从一旁的民居屋顶上掠了过去，那些黑影动作不算特别快，却灵巧得很，须臾之间便从一处民居的房顶上跳到了另一处，周身还散发出鱼虾腐烂的恶臭。

这几名渔民不敢贸然追击，只得装作若无其事，照常去河边捕鱼。待到天完全亮了，才把此事上报官府，后来事情也就传入了周家人耳中。

“自从知晓您要来啊，微臣就特地派人去官府那里誊抄了一份那几个人的口供，供您细细察看。”

周雕说着，周抛随即奉上了一个木盘，盘中放着几张写满了墨字的纸。阮萧衍打眼一瞧，见那上面详细地记录了目睹妖物的证人的姓名，也记录了妖物现身的时刻，一时之间挑不出错处，只得挥挥手让周抛把东西放在桌上，待他用完膳再过目。

周雕诚惶诚恐道：“殿下，微臣家族世居璧州，璧州几十年来的大事小情，都有我周氏一族参与的身影。此次事发，我周家立刻同官府一道安抚受惊的百姓，平息流言，还命家丁组织成夜间巡逻队，不放过城中每一个角落。殿下若信我周家，还请您在府中小住，多给周家一些时间，周家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的。”

阮萧衍没立时回答他，他执起一旁的酒杯，将其中酒液一饮而尽，半晌才出声：“好啊，那本宫就给你这个机会。”

周雕绷紧的身躯瞬间放松下来，阮萧衍继续道：“璧州风光与国都大不相同，各色河鲜时蔬更是味美，本宫意欲同黎良娣好好游玩一番，接下来几日，便要在您府中多多叨扰了。”

黎苍宁默默嚼着蟹肉，心里有些郁闷——这男人怎么这样？出发之前言之凿凿地说要替皇帝分忧，方才在路上也显得很提防周家，谁知一顿饭还没吃完，竟就倒戈至此！

她不由得瞥了一眼阮萧衍，后者却是神色安然地再次举起筷子，伸向面前的白灼河虾。

“黎良娣，想必你一定觉得本宫是个摇摆不定之人吧。”

酒足饭饱后，阮萧衍与黎苍宁刚刚踏入周家为他们准备的客房，走在苍宁前面的阮萧衍就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惊得苍宁跨过门槛的脚都一时悬在了半空。

“殿下明鉴，妾身对您向来尊敬，怎么会如此想您呢。”苍宁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殿下所做的一切决策，妾身都是拥护的。”

“本宫方才在席上看了一下那些口供，”他一边说，一边打着手势示意她关门，“行文方式确实是官府的文书，周家既然能派人从官府那里获取证人的口供，自然也能让官府替他们隐瞒一些事情。所以本宫若要查，就不能从周家和璧州官府那里入手了——他们必定会联合起来蒙蔽本宫的。”

阮萧衍立在窗前，窗外的泠河反射着深秋已不再灼人的日光，水面之上波光粼粼，几只渔船仍浮在河面上，徒劳地一次又一次撒网。

“所以要查这事，本宫只能靠本宫自己，还有那些随本宫前来的随从，本宫更需令他们放松警惕，切不可打草惊蛇。”阮萧衍道，“若当真是周家人伪装妖物，扰乱民心，这府中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不信没有一个嘴巴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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