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 媵婢哀

道路上远远地走来一队人马，领头之人胯下的马已然耷拉下了头去，半分神气的模样也没有。它硕大的头颅贴近地面左右摇摆着，试图寻找一些可吃的多汁草叶。马上坐着的人虽也打着哈欠，却还是拍了拍那大马的背，示意它精神一点。

这队人马拉得极长，稀稀拉拉前前后后足有两三里。队伍的正中是一顶华美的花轿，它通体带着烈火一般的鲜红，即便是在昏沉的光线中也显得格外醒目。

花轿内端坐着一位身着嫁衣的女子，她的头饰已不像离开羽落国都城那日一般繁复，压得她的头几乎抬不起来了。曾经的那些纯金花朵，满身珠玉的金凤都被撤了下去，仅仅保留了两根纯金花形八宝簪维装点在发髻两侧，那对曾经把她的耳垂坠得泛红的沉重耳坠在离开都城的第五天，硬生生撕裂了她的耳垂。她不得不将耳坠取下，等待伤口愈合，直至今日也不敢再戴耳饰了。

孔玉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依然在痛，她的耳洞好像在反复发炎。她又抬手去摸自己肿胀的眼皮，那美丽的妆容如今早已被泪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起初负责替她化妆梳头的几名侍女还坚持每日替她上妆，后来在孔玉琬的要求下，她们便不再替她上妆了。

出嫁那日，孔玉琬见到宋轩家的梨园竟被一处祭拜什么人的巨大宫殿替代，一时焦急悲痛得不能自已。她怀疑自己看错了，但宋轩家的梨园是她去过无数次的地方，她自觉自己不会记错它的方位，那些春日里开满了白雪一般花朵的梨树，那片深厚温润的孕育着生命的土地，竟然全部无影无踪了。

随行的喜娘告诉孔玉琬，这里是祭拜明淑长公主的宫殿，它被特地修建在了孔玉琬出嫁的必经之路上，好让已逝的明淑长公主看着孔玉琬出嫁，九泉之下也能安心。孔玉琬听了只觉厌恶鄙夷，若是明淑长公主知道自己远嫁，此生都再难回到母国，只怕会悲痛得不能起身，何来的安心？

那个将她收作养女封了祈乐公主的皇帝，那个她必须要口口声声喊着“父皇”的男人，先是将与千氏皇族没有半点血脉联结的她包装成出身尊贵的公主，把她塞进花轿里让她去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邻国太子。又摧毁了寄托着她和挚友的美好回忆的梨园，美其名曰让明淑长公主安心，若是他真的想让明淑长公主安心，就应当尽快查出明淑长公主全家到底为何人所害，而不是急匆匆地将她嫁出去！

孔玉琬自出嫁之日起就在花轿里以泪洗面，从羽落国都城出发，行至菱风国都城，需要很漫长的一段时间。在这一过程中，她也听得了一些从都城传来的，加急送来的消息。

这些消息可以说没有一个是好的，诸如三皇子千怀真发动宫变不成，伏刃自刎；丽妃因宫苑走水，死于熊熊烈火之中；宫里进了外人，上下一片混乱，五皇子千怀麟刺杀了皇帝，四皇子千怀生又杀了怀麟替父报仇，随即继位为新帝。

孔玉琬在听闻丽妃去世的消息后就病倒了，送亲的队伍不得不滞留在一处较大的客栈内。陪嫁的媵侍齐花靥听说了这消息，赶忙来到孔玉琬所在的房间，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五六天。

齐花靥曾是丽妃宫中的侍女春霜，丽妃的宫苑中曾有四名侍女，她们的名字皆由两种不会同时出现的事物组成，以此彰显皇帝对丽妃的宠爱——春霜，夏菊，秋萤，冬禾。

春霜在四名侍女中居首，因着容德出众，便被选中为孔玉琬的陪嫁媵侍，一并嫁到菱风国去。出嫁那日，不再是宫婢的春霜，终于得以改回了自己的名字和姓氏——齐花靥。

孔玉琬发了几日的高烧，齐花靥替她试药擦身，没有半句怨言。当孔玉琬精神好些了后，她还在孔玉琬的要求下将孔玉琬扶起，靠在自己怀中，为她诵些佛经，齐花靥说如此这般一来可以静心，二来可以驱散围绕在孔玉琬周身的病气。齐花靥还说以前在丽妃宫里伺候时，一旦有了什么难熬的事，她便会默声诵经，祈求神佛保佑。

孔玉琬此前与齐花靥接触不多，在被她深深感动的同时，竟也发现了一件事——齐花靥的身形和自己很像，差别十分细微。于是玉琬又隐隐地意识到了——也许当初皇帝从丽妃宫里的侍女们挑了齐花靥做自己的陪嫁，并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容貌德行。

还因为二人身形相近。

若是自己因水土不服病死在路上，误了和亲大事，齐花靥便会在众人的要求下，沉默地披上从她的尸首上剥下的赤红嫁衣，戴上那些黄金首饰，温顺地成为新的“祈乐公主”。

一旦想明白这一点，孔玉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自己的脚底升到了头顶。她问齐花靥，此次陪嫁的媵侍有几人，齐花靥道：“回公主，此次陪嫁的媵侍包括奴婢在内，共有四人。前些日子，周氏病死了，如今只剩下景氏，毛氏和奴婢了。”

四个媵侍。

四个预备着在自己死后成为新的“祈乐公主”，成全两国和亲大事的可怜的女人。

那日的孔玉琬只觉喉头发涩，她记得自己急迫地指向床头的药碗，命齐花靥给自己服药。无论如何，哪怕她可以依靠的人们——明淑长公主，父亲，丽妃——都接二连三地离开了人世，她也必须要活下去。依靠着自己活下去，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她的人生路还有很长，她不想如周氏一般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条好像走不到头的和亲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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