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 入梦乐

骑射会终究还是因为邹云德的意外受伤而被迫中途结束，随行的医官说云德脚踝扭伤，虽不至于伤到骨头，但筋络却是被狠狠地拧了一下。玉琬叫来两名负责生火添柴的仆妇，那二人俱是身壮如牛，一左一右地架着邹云德，把她扶上了马车。

当黎苍宁得到消息，匆匆赶来时，邹云德的马车已经离去了。孔玉琬，吴樱荷等一众人正立在原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快的颜色。苍宁本是想借着这骑射会给赵若澈点厉害看看，好让她今后不敢招惹自己，谁料发生了这种事，登时也是满心不痛快。

孔玉琬自明芳甸返回东宫时，已是暮色沉沉。

她草草用过了晚膳，便命濯衣研墨，取来素色的信纸给阮萧衍写信。她在信里把云德不慎受伤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末了又添上五六行谢罪般的话。

“臣妾初入东宫，本想着和宫中的姐妹们搞好关系，便令黎良娣举办骑射会…但臣妾到底年轻稚嫩，经验不足，完全未曾料到野外地势高低错落，久居闺阁的女子在其中行走，极其容易受伤…是臣妾无知，害得邹昭训白白受此苦楚。臣妾近来会在房中潜心抄经，为邹昭训祈福，惟愿她早日恢复，康健如初。”

玉琬落下最后一笔，将信件翻来覆去地读了两遍，便叫濯衣拿出去，着人送进宫里。她心里一团乱麻，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要是完全从私心来说，玉琬不觉得自己在此事中有什么错处——骑射会的主意是黎苍宁出的，邹云德是被赵若澈叫去陪她更衣的，照理说邹云德受伤与自己关系不大。可是身为正妻，身为这群女子中的领头之人，她有责任庇护东宫里的每一个人，邹云德受伤虽和她没有直接关系，但她身为正妻到底是失了职。

濯衣见孔玉琬脸色不大好看，便轻声安慰道：“太子妃不须忧心，不过是一点小事罢了。昭训并未受太重的伤，您如今管理东宫，日后还需执掌东西六宫，要处理的纷纷杂杂的事是无休无尽的。太子妃您是好人，肯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可若是把桩桩件件都看得太重，也会劳损心神啊。”

孔玉琬卸下护甲，低声道：“你说得是，这不过是一桩小事，可我毕竟初入东宫，根基不稳，眼下又生出这种事端，如何能不忧心呢？说到底，我还是年轻，眼皮子浅，遭了一点事便六神无主，远没有母妃她们那般处事老到。”

濯衣在随着和亲的队伍前往菱风国的途中也听说了丽妃宫苑走水的消息，见玉琬提起母妃，知晓她应当是想起了伤心事，于是濯衣一面命殿外守着的侍女去御膳房取一碗安神汤来，一面继续道：“丽妃娘娘也有年轻稚嫩的时候呢，这人活在世上，什么道理都是要慢慢学，慢慢体悟的。公主倒也不必忧心，奴婢相信，您终有一日会比丽妃娘娘更加会处事。”

玉琬这一日晚间睡得相当不安宁，她至少做了两个梦，睁眼后凝神去听打更的声音，却发现现在连四更天都不到。想着四更天正是“狗盗”之时，玉琬更加睡不着了，她又望望旁边空荡荡的枕席，心里怅然一片。

咦，卧房的门外怎么好像有人由远及近地走来的声音？是门外掌灯的侍女要交班么？好像不是，东宫里的女眷大都体态轻盈，素日里走路轻缓得很，门外传来的那阵脚步声虽然刻意放轻，可听来却不像是女子能发出的。

怎么回事？谁在外面？

玉琬在昏沉的光线中坐起身来，将被子扯过来裹在身上。年关将近，现下又正是夜里，四周侵袭而来的寒意和她心底升腾而起的恐惧混杂在一起，令她不由得抓紧身上的锦被，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下的缝隙里泻进来的那一点点橙红的烛光。

“殿下，您回来了？”

是掌灯侍女的声音，那年轻婉转的落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随即，一个玉琬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了，她浑身放松下来。

“是，我接到太子妃的信后，就趁着夜里父皇休息赶快过来了，他今日想让我在偏殿歇下，不来回跑了。”立在门外的阮萧衍低声说，“当然，我还是睡了一小会儿过来的，我白天太累了。她怎么样，心情还好吗？”

掌灯侍女说：“太子妃金尊玉贵，奴婢不敢妄议。但是奴婢知道，濯衣姑姑在晚膳后让人去取了安神汤给太子妃喝，”

“那就是心情不好了？唉，想来她也会不开心，出了这种事…我在东宫不能留太久，父皇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要上朝了，我得赶过去候着。”人声停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是父皇见我这些日子勤奋，赐给我的深海蛟珠，据说有宁神之效。你转交给太子妃吧，我看着这东西也漂亮，她看了开心倒也好。”

“对了，你还要告诉她，我已派人去太医院找了熟识的太医，明日上午就会来东宫替邹昭训问诊，不需为此事过于忧心。”

“噢，还有，你明天看看她的脸色，如果明天她心情还不好，就先记下来。如果后日她心情还不好，就传信给我，我会拜托陈王，让他叫陈王妃约着她出去玩。”

掌灯侍女一一应了，房外静了一会儿，侍女又道：“殿下不进去看看太子妃么？”

“这个时候人睡得正沉呢，我还是不要贸然进去，让她受惊不好。”阮萧衍道，“我先走了，我回父皇那边的偏殿去睡。”

房外很快又安静下来，玉琬把紧紧缠裹在身上的被子舒展了，呆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方才恍然地躺了下去。她不知怎的感觉不怎么冷了，抬手一摸，只觉双颊微微发热，唇角不自觉地往上扬着。

她又侧过身子去，用指尖去摸自己身侧那片空无一人的床铺，在过去的日子里，她都十分安分地睡在自己的一侧，一直保留着身侧丈夫的空间，没有分毫逾矩。但是，此刻孔玉琬却很想趴在自己身侧那片不属于自己的被褥之上，去寻找那里残留着的丈夫的温暖的气息。

我没有不高兴了，殿下。

她先是伸出一只手去轻抚那片床铺，随即是两只手，紧接着整个人的身子都滚了过去，满室依旧萦绕着她睡前燃起的熏香，但孔玉琬就是觉得那一侧比自己所睡的一侧更加温暖可人。

她这次睡着了，做了一个美好的梦，梦里没有血流成河的明淑长公主府，也没有在她身侧飞速逝去的雪白梨花。只有无数在她四周流动的音符，无数身着彩衣的伶人，乐工，捧着琵琶，敲着手鼓，拉着二胡，在她的周围蜂蝶一般起舞，她被梦中动人的乐声所感染，于是她也提起裙摆，兴冲冲地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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