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 桃花燃

孔玉琬坐在椅上，她着一件水红色的大袖衫，配着桃红色的直袖上襦，更有一根黑色的绣有暗纹的披帛，虚虚挎在两臂之间。她面前的地上堆着许多绿色的布料，身后立着的侍女则捧着一件绿色的衣裳，见濯衣带着赵若澈进来，那侍女便将衣裳交给濯衣，自己则退了出去。

“阁子里很暖和，太子嫔把大裘脱了吧。”孔玉琬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赵若澈看了却总觉得那笑容没有初见时的真切，她犹犹豫豫地把大裘从自己身上拉下，在孔玉琬的示意下坐下。

“马上临近除夕了，我本不该叫太子嫔过来，可是太子嫔前些日子置办的布料出了些差池。”孔玉琬笑道，“按照你在账本上所记录的内容来看，这些绿色的绢布都是用冻绿染成的，五百文一匹。可是啊，我着人仔细查看过后，却发现这些绿色绢布无一不是用蓝草染成的，这事太子嫔可知情？”

赵若澈的脸色僵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堆积在地上的料子，在昏沉的烛火中，那些白日里看来色泽如翡的绢布，此刻竟真的泛出些许劣质的蓝色来。

孔玉琬捧着茶盏，闲闲地道：“我派齐昭训去宫外问过你购入布料的商人，那人当真是生意兴隆，眼下临近年关，一天能卖出去几百匹绫罗绸缎。何况当时你购入时，应是为了避免生事，并未直言自己是东宫之人，所以他一时之间也寻不到你的购买记录。”

“现在我能知道的不过两件事，其一，那商人只卖冻绿染成的绿色绢布，其二，你交回来的绿色绢布都是用蓝草染成的劣质品。”孔玉琬见未着大裘的赵若澈好似在微微发抖，她顿了顿，又继续说了下去，“太子嫔，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拨给你的那些银钱，你当真都好好用了？”

赵若澈本就觉得身上发冷，听了孔玉琬一席话，更是觉出她话中深意，一时手足冰凉，宛如置身于皑皑白雪之中：“您拨给妾身的银钱，妾身都拿去买了布料，一文都没有昧下！妾身确实分不清冻绿和蓝草染就的布匹，可是妾身购入的东西都是上乘的，断然不会拿残次品蒙骗您！”

玉琬微微偏头，濯衣立刻心领神会，拿着那件衣物几步上前，质问道：“太子嫔说您买的都是上等货，可是这绿色绢布俱是蓝草染成，被水一洗便会褪为蓝色，这事实是抵赖不得的！您若不信，就请自己看看吧！”

衣裳被扔到赵若澈怀中，她胡乱拿起看了两眼，就张皇地抬头辩解道：“妾身真的没有昧下银钱，妾身平日里不曾接触布料熏香等寻常女儿家喜欢的东西，所以一时看走了眼也是有可能的！定是那奸商做下的祸，他蒙骗妾身…”

“够了，太子嫔。”孔玉琬皱眉道，“你不接触布料熏香便是你办不好事的理由么？新春将至，府里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各有各的事要做，偏偏就你办不成事，无论你是有心昧钱，还是无心购入劣等货，都是难辞其咎！”

赵若澈哪里被人这么说过，更何况眼前的女人还是一个异国来的和亲公主，是她打心底里排斥不喜的人，登时满脸通红，又羞又气。她想起身跪在地上说自己绝对没有昧钱，可是又实在不想在玉琬面前露出如此狼狈的模样来，一时之间呆坐在椅上一动不动。

“你若是乐意，年后去和那商人亲自对峙，现下最要紧的是把新的布匹交上来，否则这宫里会有几人没有新年的新衣。”孔玉琬淡然道，“购入新布料的银钱，就从你的月俸里扣吧。共六匹绿绢，五百文一匹，扣你三千文，太子嫔，你可有异议？”

赵若澈手足冰冷，脸上胸中又似火烧，她生来体弱多病，听了玉琬这一番话头昏脑胀，心中既是对被质问的无措，又是遭玉琬斥责的羞愧，更有被扣去月俸的恼怒，她猛地站起身来，绿衣自她膝头滑落，烂肉一般堆在地上。

“妾身不服，妾身并非有心如此，实在不应被罚得如此之重！”赵若澈忿忿道，在烛火映照下，玉琬见她面若暮春桃花，两颊腾飞起深红的颜色。

“你有什么不服，”孔玉琬反而笑了，她往后一靠，逼视着赵若澈，“我交给你的任务你无法尽善尽美地完成，承担后果有何不可？新春裁衣本是东宫上下的喜事，因为你生生延误了，我只扣你月俸买回该买的布料，已是对你格外宽容了。”

赵若澈还欲再辩驳，却因头痛而不得张口，只能立在原地浑身发抖，玉琬见她这般，便道：“濯衣，叫太子嫔的侍女进来扶她回去，稍后你带几个人把这些蓝草染的绢布送回太子嫔宫中，让她自行处理。”

赵若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玉琬的宫苑的，一出宫殿，外面的寒气铺天盖地席卷过来，她原本只是胀痛的头登时像是要炸裂开来，身子一歪险些摔在地上，幸而被侍女扶住。她强撑着挪动步子，落满白雪的院落在她眼中炸开五彩缤纷的颜色，放烟火似的绚烂，看得赵若澈想要呕吐。

回去的当夜，赵若澈宫里的人便急急地去请了太医，说是太子嫔怒急攻心，高烧不退，急需医治。

赵若澈宫里的人闹的动静有些大，惊醒了安睡的孔玉琬和阮萧衍，阮萧衍处理完事务回到东宫时已是戌时，玉琬不想把布料之事说出口惹他烦心，便陪他用了一点精致的面点，随即睡下了。

此刻，阮萧衍睡眼惺忪地坐起，揉着眼睛问道：“何事啊？外面这么吵闹。”

立在门外的掌灯侍女低声回话说：“殿下，太子嫔突发高热，是太子嫔宫中的人在请太医，奴婢听说太医已过去了，殿下不必过分忧心。”

阮萧衍睡得意识模糊，花了半天才理解透掌灯侍女的话，他下意识想下床去看看，却被一旁的玉琬伸出纤长的手臂拦住：“殿下，夜深了，外面实在冷得很，您是千金之躯，还是不要出去看了，横竖有太医们在呢。您若是当真担心，明日晨起臣妾陪您一并去探望太子嫔，可好？”

阮萧衍咂了咂嘴巴，一双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他挠了挠后脑的长发，迷迷糊糊地道：“可是…”

“无事的，殿下。”孔玉琬抬手轻轻抚着阮萧衍的胸口，放柔了声音，“太子嫔有皇上的龙气庇护，更有您深厚的福分恩泽，一定不会有事的。明日是腊月二十九，再明日便是除夕，宫中的宴会不会少的，殿下还是好好休息，保重身体吧。”

说到这里，玉琬伸出另一只手，扶住阮萧衍的肩膀，带着他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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