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 红白脸

短短几日内，在菱风国都名声大噪的同心会销声匿迹。究其原因，是其第一次集会便遇上酒楼走水，把想要追随他们的百姓尽数吓走了。

阮君把吴樱荷居于市井的哥哥找来，让他出去散布谣言。吴家兄长不负众望，几日之内，街头巷尾的小贩就开始议论着“同心会给人吃劣质酒菜，去吃的人都闹了肚子”，凑在河边洗衣服的妇女们也都纷纷面露嫌恶之色地窃窃私语：“听说了吗，如果想要加入那同心会，得先交三十文入会费…我家可出不起，还是离得远远的为好…”

众口铄金，把同心会捧上神坛的是众人，把同心会拉下神坛的还是众人。

白锦珠被阮君带回后投入了监牢之中候审，阮萧衍继承了父亲仁慈的天性，不兴重狱，也不喜欢滥用刑罚。因而这几天里白锦珠即便只字未吐，也并未遭受过什么殴打，只是被那些没有耐心的狱卒骂了几声而已。

可是即便如此，白锦珠依旧觉得内心一片茫然。她还记得自己初来菱风国境内被阮君夫妇搭救的事，也记得自己在羽落国的大狱内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端和侯被穿心而死的场景，还记得慕容详那柄锋利的带着倒钩的长枪刺入自己肩头的疼痛…

往日桩桩件件，浮现在眼前，白锦珠不由得抱住自己的双膝，有泪水划过她的面庞。

锦珠知道自己的身世，她的母亲是妓院内身不由己的妓女，她的父亲则身份不明，当年若不是端和侯的夫人李氏动了善心，她是连降生在这个世上的机会都没有的。她知道恩情的重量，所以她甘愿为端和侯办事，甘愿替他去刺杀他看不过眼的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她也知道生的可贵，所以她哪怕被人抓住，被人殴打羞辱也要拼死反抗，在羽落国活不下去了，她就辗转逃来菱风国。锦珠自觉自己是一株墙缝里生长出来的野草，没人欣赏她，没人看着她，那她也要竭尽全力地活下去。

可是如今的锦珠却只觉得心灰意冷——她本以为加入同心会是寻得了一处庇护，谁知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遭人制住，投入监牢。今时不同往日，在人生地不熟的菱风国，再也没有千怀真那样的权贵会看中她的利用价值，将她从监牢中救出了。

锦珠看着自己的掌心——人们说，人掌心的纹路会昭示人一生的命运，寿数，姻缘，财富，都藏在这纵横交错的掌纹之中。可是这么多年来，她的手只会收紧，握住刀柄，亦或是抬起，抵挡着面前的人向她挥来的拳头或是耳光。

她从未真正看清过自己掌心的纹路，哪怕是此刻——她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模糊了。

“我只是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一点…”白锦珠喃喃自语着，“为什么我的恩人离我而去，我的主人离我而去，将我视作盟友，拉我入会的人也离我而去？难道我生来就是天煞孤星的命，这辈子都注定了要不停失败受挫，一辈子不可能平安顺遂？”

白锦珠想要起身，她扶着牢房内阴冷的墙壁勉强立稳身子，拖着两条沉重的腿走到门前。她向远处看去，黑漆漆的走廊一眼看不到头，其他牢房里偶尔传来三两声犯人的**声。

在这里看不到天空，她不到二十年的人生里，也少有看见天空的时候。少时被当作死士培养，在暗处学拳脚功夫，端和侯死后，她又成为千怀真的死士，依旧不得见天日。后来她东躲西藏一路逃来菱风国，一路上忍受着伤口的痛楚，蛇虫的啃咬，甚至是过路人的欺压调戏，这些事她都咬着牙挺过来了，可是回望前半生，锦珠竟发现她堂堂正正地站在太阳下的日子屈指可数。

真正快乐的日子是什么时候呢？

是跟着玉琬一起去宋轩家的梨园玩耍的时候吗？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梨，一口咬下去脆生生的，仿佛还带着细碎的冰凌。是跟着玉琬入宫做她的侍女的时候吗？穿着干净的宫装当差，偶尔可以在脸上涂一点脂粉，有时还可以得到点心首饰做打赏。

那是她一生中少有的快乐的日子，现在想来，遥远得就像是一场梦一样。锦珠知道那不是她作为死士该有的人生轨迹，可是那意料之外的人生，竟是她此刻唯一怀念的。

想到这里，锦珠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知道往事一去不返，她也知道自己这种在黑暗中谋生的人即便拥有幸福也不可能长久，如今她所求的，也仅有逃离这黑沉沉的牢狱，自由地活下去而已。

阮萧衍听刑部的人来报，说那被捕的少女什么也不肯说，既不认自己杀了鲍书生，也不交代半点同心会之中的事。他心中有些焦急，不管怎么说，同心会的其他人还都在逃，如今连个影子也抓不到，想要知道他们的身份和可能去的地方，唯有从白锦珠口中套话了。

见阮萧衍急得嘴角起泡，孔玉琬一面搅着手里的莲子汤，一面柔声安慰他：“皇上年轻有为，聪慧过人，怎么可能任那几个民间游侠翻了天去？便是抓不到，他们也翻不出什么花样啊。”

“可是他们能在都城内给自己那么快地造势，引人瞩目，就说明这些人还是有手段的。这些人一天不被缉拿回来，我这心里就不安生。”阮萧衍愁眉苦脸，“当皇帝真是难啊！”

孔玉琬思忖着要不要建议他命人给那少女用点刑罚，可是又怕被阮萧衍认为自己心狠手辣，于是沉默了一会儿，只舀起一勺莲子汤给他喝。她的目光落在阮萧衍唇角的泡上，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丈夫和她一样，在得到新身份的最初都会不适应，都会感到这般焦虑。

只是玉琬终究不忍心看阮萧衍难受，她放下碗道：“皇上，您要不叫几个擅长游说的人去劝服那女子？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或许能有些用呢？”

“你这也是个办法，那些狱卒都是粗人，满嘴的污言秽语，让他们审一个女人可能确实不太合适。”阮萧衍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笑容，他抬手摸了一下孔玉琬的脸，“还是你有主意，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孔玉琬还没来得及感到羞涩，就听到他说：“我自己去牢里亲自说服那人就好了！朝堂上有些大臣时常说我口才极佳，能言善辩…”

“皇上？”孔玉琬讪讪地，她嫁与阮萧衍也有一段时日了，从来不觉得阮萧衍是什么辩才。不止她，就连黎苍宁她们在她面前奉承阮萧衍时，也尽是“性情耿直”“爽朗善良”一类的赞美之词，从来没说过什么能言善辩。

那些大臣奉承的话，他怎么能当真呢？他真的觉得自己能从一个缄口不言的犯人嘴里掏出来东西？

见孔玉琬讪笑，阮萧衍问她怎么了。

孔玉琬回过神来，答道：“啊…请皇上允许臣妾和您一起去游说…不是有种说法嘛，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劝说效果可能会更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