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部

医疗部分布在据点的二三层，是整个据点中最繁忙的部门，一个小医师一天都要处理几百个单号---不过那几百个单号里大多是无病来检查的，还有的是一天之内反复挂号的。

在这个充满苦难的世界里，死亡总是比新生来的快。因为惧怕死亡，人们总要三番五次地检查自己的身体，生怕病菌在不经意间找上自己，而自己却不能在第一时间知道。

但每天这样无意义的检查使得医疗部的物资每天都在快速消耗，勘探者需要每天都采集到一定的医疗物资。但自从火炬与白夜城出事后，医疗部的物资几乎归零，只有少部分用于基础治疗的药箱。

人在痛苦时，总是会想方设法地寻找能发泄的对象，而在群体中最格格不入的人总是会成为活靶子。

就比如现在，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那个带着一身臭味出现在医疗部门口的年轻人---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事，用异样的，非善意的眼光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与整个据点的基调格格不入的黄色明晃晃地刺进人们的心里。

医疗部瞬间的安静让黄帽子的年轻人有些局促，他努力平复奔跑过后的喘息，压低了帽子，使它可以挡住自己大半张紧张不安的脸。诺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人的脚步声。

冷汗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落，薄凉紧紧盯着医疗部发黄的地板，周围降到零点的气场重重地压着他的脊背，恶意在消毒水的气味里肆意挥发，打杂工的话在他的脑海里若隐若现：

“守车库那人，说你抢走了一辆车，还打伤了他，是不是真的？”

“你抢走了一辆车，还打伤了他，是不是真的？”

“你打伤守车人，偷了一辆车去白夜城，是不是真的？”

“你为了前往白夜城，打伤守车人，偷了一辆车，是不是真的？”

所以晓寒当时真的在说谎，根本没有什么庸医怂恿，是他自己？。。。。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到了柜台面前。

他盯着闯入狭小视线中的笔筒，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早已准备好的措辞咯痰一般卡在喉咙里，几次呼之欲出都被莫名地压下。

背后一道道的目光锐利地刺向他，仿佛要将他千疮百孔。

看薄凉迟迟没有开口，柜台后的小护士有些不耐烦地提醒他：

“请问有什么病症，现在医疗部物资紧缺只能做一些小伤口的处理，你可以等物资充裕了再来，需要我帮你预约吗？”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从薄凉身上散发出的类似于下水道的臭味令小护士一直皱着眉向后靠着，好像在远离什么恶心的怪物---虽然这时候的薄凉在他们心里已经差不多是这个样子了---脏兮兮的黄色风衣，宽大的遮住整个头的帽子，只留下几缕邋遢的头发，衣服上总是时不时地滴下几滴污水，浑身散发的恶臭甚至都覆盖了空气中的消毒水味。

小护士又耐下心重复了一遍。

‘我来继续之前失忆症的治疗’这句在薄凉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但回应她的依旧是沉默。

小护士觉得自己的耐心要被耗尽了---输液室还有活等着她帮忙，自己却在这里耗费时间。

身为人的本能让她打心里地厌恶面前这个外来人，之前应城主要求治疗他的失忆症耗费了医疗部不少的物资，最近又有传闻前两天的事故跟他有关，今天凌晨莫名失踪，现在又满身臭水地出现---这其中任何一件事都足以让她满不在乎地对这个人恶言恶语。

但作为医生的责任感还是使她耐下了性子再询问了一遍：

“请问需要预约什么科。。。”

“直接让他过来把。”

一道浑厚的声音将小护士打断。

薄凉感到身后的目光顿时收回，都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小护士急忙站了起来：“主任，对不起，我耽误了。。”

来人正是医疗部病理科的主任医师，他穿着老旧的白大褂，灰白的头发梳理地整整齐齐，炯炯有神的眼睛藏在半圆灰蒙蒙的眼镜后面，向那不合群的黄色瞟了一眼，又将视线转到同样低着头的小护士身上：

“没事，赶紧去输液室帮忙，前台我来带。”

“麻烦您了。”

小护士道完谢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见小护士离开，主任医师往前跨了两三步，‘啪’地一下将手里的卷轴扔到桌子上，对着面前一直低着头的年轻人说：

“你来一下。”

那位医生将薄凉带到一个隐蔽的角落，

那些目光也跟着来到这个角落。

“还记得那个‘诊室’怎么走吗？”刚走到这阴暗的地方，医生就问了这么一句话，自言自语地感觉不像在跟薄凉说话。

薄凉此时更是一头雾水，在一团迷雾般的记忆里搜索他去过的医疗部的所有地方，最后也只定格在今天凌晨梦醒来的那个病房。

“您是说。。这两天我昏迷待的的那个。。”

“我就知道。”

医生叹了一口气，打断了薄凉的话。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顺势将手插进兜里一顿摸索，摸出了一个烟头和一个打火机，他将烟头咬住，眯着眼睛打火，但打了几次都打不上火。

“我就知道---”医生生气地将打火机丢在了地上，声音在拔高的一瞬间又极力地克制住，没喊出来的音无奈而痛苦地在喉间呢喃。

“。。。。？”薄凉看着那个被甩出去的打火机，一时不知道是惊叹医生拥有如此奢侈的物资，还是疑惑这令人摸不清头脑的行为。

思考了一会后，他把打火机捡起，递给了那位一脸压抑的医生。

“？”医生皱着眉看向他。

“对不起，我总是忘记。。你说的地方是给我治疗失忆症的地方吗？能，带我去吗？”

“。。。。”医生没有说话，望着他的眼神复杂而沉重，在听到薄凉那句话之后，升起了一丝挣扎犹豫，和一丝丝对他的。。。歉意？

但那个眼神对上薄凉手里的打火机之后就消失了，换上了刚刚在前台的那副神情---优越而疏远。

他拿回打火机，再一次尝试点火---

这一次非常成功。

他吸了一口冰冷的烟气，仰头将它们尽数吐出，烟雾缭绕在他的周围，形成一个灰蒙蒙的地带。

“你知道你不记得‘诊室’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吗？”医生将那短到不能再吸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磨碎，费力地吐出最后的烟。

薄凉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意味着你的失忆症并没有好，你还要再去一遍‘那个地方’，接受‘治疗’。”那样的场景我已经目睹过很多回了，哪怕很排斥你，但医生的本能不允许我做这样的事。

薄凉看着情绪有些激动的医生，隐隐觉得这个场景在过去的某一天也出现过---同样的地方，同一位医生，同样的问题，以及同样疑惑不解的他。

陌生的片段在脑中不断闪现，带来抽丝般的疼痛。

薄凉将头低下暗暗忍受，但在医生眼里这是在逃避问题的表现，眼前这个人并不想与自己过多交流这个问题。

就像以前的无数次那样。

“算了，”医生将手插进口袋：“你不想知道我就不说了，反正马上你就会‘知道’了。”

医生不再说什么，示意薄凉跟着自己。

但刚转身没走几步，医生又顿住了脚步。他看着前面没有开灯的黑黝黝的过道，止不住得颤抖，低头深吸一口气，好像在做心理建设。

“？”

突然，医生转过身，紧紧抓住了薄凉的手臂。

“？！”

薄凉正要挣扎，但医生后面的话却让他停下了动作。

“对不起，身为医生，害人。。。不是我的本意。。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医生深低的头像在忏悔，像在寻求他的原谅，也像在安慰自己。

面对医生虔诚的话语，薄凉只觉得打自心底的害怕。

尘封的记忆就像冻在冰里的树苗，冰块有些融化，树苗就在迫不及待地生长。

好像在一个遥远的曾经，他也听过这句忏悔的话：

“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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