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内宅

虽然之后的日子，柳月娥还是不多话，但眼神却不再是空洞洞的。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扑在了儿子身上。李星波小时候体弱多病，她整宿整宿地守着，熬药喂药擦身子，从不肯假手于人。有人劝她让丫鬟伺候就行，她只摇头，不说话。

马桂香有一次跟身边的小兰说：“月娥这个人，看着软，骨子里比谁都硬。你们别惹她。”

所以，在李家内宅没有人惹她，但也没有人真正了解她。

李晨从原主记忆里翻出这些往事时，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刘月娥挡在他床前，用那么瘦弱的身子去拦李定山的耳光，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那不是一时的冲动。

一个十五岁被送进教坊司、亲眼看着父亲流放、母亲随配的女子；一个在无间地狱门口走了一遭、被一个粗鲁的捕快用半年的奔波捞出来的女子；一个在异乡后院熬了十七年、把全部活下去的理由都压在一个儿子身上的女子——当有人要动她的儿子时，她是真的会拼命的。

她也终于明白，李定山为什么对几个庶子一视同仁。

这个粗人，也许一辈子没说过“爱”字，但他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爷们儿该做的。

为了一个教坊司里的弱女子，他可以装孙子、跑断腿、花光积蓄；为了儿子的差事，他可以半夜敲门，放下脸面去跟刘主簿周旋。

他不是不会温柔，是不会表达；他不是不爱家人，是他把所有的爱都压在那副粗声大嗓门和暴躁脾气下面，压得那么深，深到只有在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的时候，才能勉强看出一点点轮廓。

柳氏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李星波；所以，她这辈子最怕的事，也是李星波出事。

所以李晨穿来的那天，她哭得撕心裂肺，不是哭给别人看的，是真的怕——怕唯一的儿子没了，怕自己这辈子最后的一点指望也断了。

李晨从原主记忆里翻出这些往事时，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柳氏挡在他床前，用那么瘦弱的身子去拦李定山的耳光。

那不是一时冲动。

那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母亲，在用她的全部，保护她这余生最珍贵的东西。

六百年族规，七子绕膝，一妻三妾——

这些元素拼在一起，不得不让李晨为当下处境担忧！

表面上看，虽然李家三房兄友弟恭，后院也算和睦，是个叫人羡慕的大家庭；但李晨不是原主，他的眼睛，是在公元3000年那种人人勾心斗角、处处绩效厮杀的地狱里淬过火的。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族规说:“严禁阋墙”，但前提是:也得“有墙可阋”。

六百年单传，想斗也没对手。到了李定山这一辈突然七子并立，族规还能不能压住人性深处的贪欲和嫉妒？谁也不知道。

同宗同族又如何？六百年族规又如何？当利益足够大，当资源足够少，人心是会变的。

而李定山，这个在衙门底层摸爬滚打二十年的老油条，他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自然看出来了。

不然，他不会让李晨带着上去衙门点卯，这不仅仅是被李晨规划布局，更是用行动告诉家里人、告诉刘主簿、告诉所有人……

我李定山的儿子，不是你们想踩就能踩的。

李晨将便宜老爹今晚的一举一动重新咀嚼了一遍，最后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妈的～这老头是个老狐狸。”

他把“父爱”这种东西，裹在一层粗鄙、暴躁、不近人情的外壳里，让人看不清里面是什么馅。

原主看不清，别人也看不清，只有等你活了两辈子、见惯了人性的千层套路之后，你才能咬着牙承认:这老东西，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的崽。

李晨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明天。

衙门点卯。

不知刘主簿的棋局会怎么推进，但没关系；他有一件事，是前世那个窝囊的基因优化人不敢想的……

这一世，他不是一个人，身后有一个会半夜敲门、只为了说一句“记得点卯”的糙汉老爹；有一个身子瘦弱、却敢挡在他身前的母亲；有一条六百年的族规，像铁链一样，将他和六个兄弟牢牢拴在一起。

他虽然还没有完全信任这些人；但至少，这是一个起点。

李晨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李家……”他喃喃道:“干你们这一票，好像也不太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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