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应天府回六合县,走了整整一天半。
到马家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三匹马的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零碎的火星子,惊得路边的狗此起彼伏地吠了起来。马三刀在岔路口勒住缰绳,冲李星波扬了扬下巴:“你先回去。刘大人那边,我得把事说清楚。”
李星波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马三刀要去干什么——出了这么多事,典史刘安必须在知县和县丞之前知道全部经过。
孙书办抱着批回文书下了马,冲李星波深深作了一揖。这一路上他一直念叨着要好好道谢,可真到了这时候,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什么漂亮话来,最后把腰弯得很低,说了句:“多谢李差爷救命之恩”,便匆匆往衙门方向去了。
李星波牵着马走进巷子。
李家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油灯光。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皂衣上沾着泥点子,袖口磨破了,腰间空荡荡的,那把跟了李定山十五年的短刀还押在南京广源当铺的库房里。
推开柳月娥的院门。
刘月娥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借着油灯的光缝一件衣服。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针扎偏了,扎在指肚上。她没顾上疼,把针线往旁边的针线筐里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一双眼睛先是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最后落在空空如也的腰间。
“刀呢?”
“路上遇了点事。”李星波说,“刀先寄在别处了,过些日子去赎。”
刘月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不是心疼刀——她是知道那把刀对李定山意味着什么。刀没了,说明儿子在路上遇到的“事”,绝不止是“一点事”。
“伤着了没有?”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刘月娥又把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这才像是信了。她把李星波拉进屋里,端出一碗一直温在灶上的粥。粥里放了红糖,和小时候那碗一模一样。
李星波低头喝粥。刘月娥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两只手绞在围裙里,嘴巴动了又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爹在快班值房还没回来。”
“我去衙门找他。”李星波放下碗。
“这么晚了——”
“有事要说。”李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娘,别等了,先睡。”
他说的这句话很平常,但刘月娥愣了好一会儿。因为以前的小六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像是儿子在安慰母亲,倒像是一个大人在安排事情。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不舒服。
……
六合县衙,快班值房。
快班的值房和其他班房不一样,壮班值房里有水有茶,皂班值房里有桌椅板凳,快班值房里只有一排靠墙的刀架和几张硬板床。快班的人白天在街上巡捕,晚上在值房里待命,随时准备出警拿人。值房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
油灯已经燃了小半夜,灯芯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灯花。李定山一个人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缉捕公文;但他的眼睛并没有在看公文。他手里握着一把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一把腰刀,刀刃和石头之间的摩擦声在空荡荡的值房里回响,细密而刺耳。
门被推开了。
李定山抬起头,看见李星波站在门口。父子俩隔着一地磨下来的铁屑,对视了一眼。李定山把腰刀往旁边一搁,石头也丢到一边,沉声道:“差事交了?”
“交了。”
“批回文书呢?”
“在孙书办那里,已经送户房存档了。”
“路上出了什么事?”
“三件事。”李星波在父亲面前站定,“第一,三岔口的芦苇荡有人假扮巡检司劫道,被我们绕浅滩躲过去了;第二,三百两税银里有六只假银锭,铜芯包银,是出库之前被人调的包;第三,在应天府户部,有人冒充经历司的人想骗走批回文书,被我识破了,人跑了。”
李定山的手按在刀架上,指关节一寸一寸地泛白。快班班头管的就是缉捕盗匪,干的是刀头舔血的活计。儿子说的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在鬼门关上兜了一圈。他沉默了几息,才压着嗓子问:“银子的事,怎么解决的?”
“户部照磨所冯主事私下帮忙验了银。假银换了真银,没入户部。”
“你哪来的银子换?”
“跟冯主事做了笔交易。”李星波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份流水账,“他引荐了城南广源当铺的方掌柜,我用年底的四十两官锭作押,借了四十二两现银换假。抵押品是你给我的那把短刀。”
李定山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绷紧了一下。他是快班班头,这辈子跟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一眼就看穿了这笔交易的本质——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跟户部正九品的主事做交易,还借了当铺的高利贷。胆子太大了,大得没边;但他没有发作,只是重新拿起磨刀石,在刀刃上蹭了两下,声音比方才更沉了。
“冯主事凭什么帮你?”
“因为他还需要一个人情。”李星波看着他爹的眼睛,“但更要紧的是另一件事——马三刀是刘安的人。刘安派他跟我一起去,不是为了押税银,是为了保我。”
李定山停下了磨刀的动作。
他在快班干了二十三年,从白役做到班头,对衙门里的每一根暗桩都门儿清。刘安和吴文茂不对付,这是全衙门都知道的事;但刘安暗中出手保他儿子——这里面意味的东西,就多了。
“坐下。”李定山把腰刀和磨石都推到一边,腾出面前一块干净的桌面。这个动作表明——他要正式谈。
“把这一路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一件不漏地给我说清楚。”
李星波坐了下来。灯火在父子之间跳动,他把从六合出发说起——过三岔口遇险,到瓜埠换船,进应天府,找冯主事私验税银,换假银,拦下冒充经历司的人,最后出城。整个过程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任何细节。该说的都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
李定山听完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灯花又结了新的一层。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值房角落的铁柜前。铁柜没有上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腰刀和铁尺。他是快班班头,这些年缴过的匪械、换过的旧刀,全存在这个柜子里。他从最底层翻出一把旧刀,刀鞘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的皮绳已经磨断了好几股,刃口倒是新磨过,泛着冷光。
“这把刀,跟我给你的那把,是同一批打出来的。十五年前在滁州,找一个姓周的铁匠打了两把。一把平时带在身上,一把压在柜子里备用。给你那把是平时带的,这把是备用的。现在两把都在你手里了。”李定山把刀放在桌上,往李星波那边推了推,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你爹是快班的班头,抓了二十三年贼,得罪的人比衙门里的人头都多。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有人来寻仇——是怕你扛不住事。现在不用怕了。这把刀你也拿着。以后遇到事,不用跟我报备。但有一点你记住——你要是死在外面,你娘那边,我没法交代。”
李星波接过刀,系在腰间。加上这一把,他腰间便佩了两把刀。刀鞘磕在板凳腿上,发出一声脆响。
“爹。”他抬起头,“户房张守业这个人,你跟他打过交道没有?”
李定山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快班班头的本能让他瞬间就捕捉到了这个名字背后的意思。张守业这个人,他不但知道,而且太知道了:三年前,张守业还是快班的白役,是他李定山手下的兵。
他给过那小子机会:第一次勒索商户,他只训诫了一顿;第二次再犯,是他亲手把革名的文书递到刘安手里的;为这事,张守业记恨了整整三年。
“你怀疑银子是他调的包?”
“税银出库之前,最后一道核验手续是他做的。封条和火漆完好,说明做手脚的人不需要破坏封条就能接触到银子。”李星波说,“能同时做到这两件事的,只有他。更重要的是,他做这件事,既能报当年被你革名的仇,又能把吴文茂和刘安之间的水搅浑。一石三鸟。”
李定山的拳头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不是犹豫。他李定山在快班当了二十三年班头,拿过的悍匪不下百人,不会怕区区一个张守业。但他更清楚一件事——张守业是吴文茂的人。
吴文茂把他塞进户房做典吏,就是要用这颗钉子钉在户房,钉在三班的粮饷命脉上。动张守业,就是动吴文茂;而动吴文茂,他一个快班班头不够看,这需要一个比快班班头更有分量的人。
“这事你别管了。”李定山说,“明天我去找刘大人。”
“爹。”李星波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明天你去找刘大人,能把张守业拿下来吗?”
李定山顿了一下。
“拿不下来。”李星波替他回答了,“查案子要证据,要人证物证。假银已经换了,劫匪已经跑了,冒充经历的人也没抓到。你拿什么告张守业?”
李定山盯着他。这个从小到大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六,此刻坐在他面前,条理分明地给他分析衙门里的门道。他不知道自己该欣慰还是该警惕。
“所以不是告他。”李星波站起来,理了理腰间的双刀,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是让他自己把证据送到刘大人手上。”
“怎么送?”
“马三刀欠我一条命。”李星波说,“明天,他会还。”
第二日一早,六合县衙壮班值房。
赵大虎坐在条凳上,手里的烟锅子磕了半天磕不出一个火星子。马小六在旁边来回踱步,袖口照例撸到手肘以上,露出一双被铁尺磨出老茧的手。他每一圈踱到门口就往外看一眼,每一眼都看不见想见的人。
“这小子怎么还不来?昨天就回来了,今天点卯也不来?”
“急什么。”赵大虎把烟锅子往桌上一拍,“人活着回来了,腿长在他自己身上,爱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
话音刚落,李星波就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皂衣,腰间多了两把刀——一把刀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老物件;另一把稍新一些,鞘口的皮箍还没磨出包浆。值房里几个白役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两把刀上,一个十四岁的额役,佩双刀,这在六合县衙还是头一回见。
王三坐在角落里,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哟,咱们李大额役回来了。听说这趟差押税银走应天府,半路上遇了匪。也不知道是谁命这么硬……”
李星波没有看他。他径直走到赵大虎面前,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值房里所有人——赵大虎、马小六、陈老憨、王三,还有几个白役。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趟差去应天府,三件事。”他把三个手指竖起来,“第一,芦苇荡遇劫匪,我们活着回来了;第二,三百两税银全数入库,批回文书已交户房存档;第三,有人在这批银子里做了手脚。”
值房里霎时一片安静。连王三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手指不自觉地掐紧了板凳边沿。
“具体是谁做的手脚,我已经查清楚了。今天我来点卯,顺便说两句话。”李星波放下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第一句给壮班的兄弟们——以后不管谁给你们派差,只要我李星波在,先跟我通个气。能帮的,我帮。不能帮的,我替你找能帮的人;第二句给做手脚的人——我活着回来了!你的人已经折了一次,我等你再来。”
说完,他拉过一把条凳,在赵大虎旁边坐了下来。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梧桐树上的鸟叫,几个白役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敢先开口。王三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低下头去,假装在整理自己的护腕,指尖却微微发抖。
赵大虎把烟锅子重新叼回嘴里,划了两下火镰没划着,索性不抽了。他侧过脸,用一种从没用过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半大小子:去南京之前,李星波是个刚补额的愣头青,走路摔破头,满衙门没人拿他当回事。现在这个愣头青坐在他旁边,腰里多了两把刀,身上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子,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赵大虎压低声音。
“赵叔,户房的张守业,你跟他熟不熟?”
“不熟,但知道他。以前在咱们快班混过,手脚不干净,被你爹革的名。去年欠了一屁股赌债,不知道怎么忽然发了财,还走了吴文茂的门路进了户房。”赵大虎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了。他看着李星波的眼睛,慢慢地,他自己的眼睛也眯了起来,“你不会是说——”
“赵叔。”李星波站起来,按了按腰间的刀,“我爹是快班班头。他革的人,他儿子来收拾,天经地义!”
他转身走出值房。
马小六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张了半天才合上,扭头看赵大虎:“舅,这小子去了一趟南京,怎么回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赵大虎划了两下火镰,这回划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浑浊的烟雾,透过烟雾看着李星波消失在衙门口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没换人。只是以前藏着的东西,被逼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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