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 衣锦返乡

翌日一早，李星波照例到快班值房点卯。刚把排班册子翻开，钱副班头就端着茶碗踱过来，朝签押房的方向努了努嘴：“郑大人让你过去一趟。”

签押房里，郑县令正坐在案后。他昨晚把薛家案子的资产清册从头到尾又核算了一遍——酒楼三间、酒庄一座、酒坊两处、存酒三千余坛，可清点出来的现银只有四百多两，其余大多是田产地契和库存货物。刑部的批文还没下来，但资产已经全部登记造册，该封存的封存，该营业的照常营业。洪班头拄着拐杖盯了这么多天，膝盖肿得越来越厉害，好在李星波顶上之后，快班的人总算有了个能拿主意的人。

“六哥儿。”郑县令放下清册，语气比平时缓和了几分，“如今你官身已到手，薛家的案子也理得差不多了。本官准你十天假——回去看看你爹娘，也好衣锦还乡，好好乐呵乐呵。你爹李定山养了个好儿子，这份脸面，得让他亲眼看看。”

“多谢大人垂怜。”李星波深深一揖。

“别急着谢。”郑县令摆了摆手，忽然拍了拍手。从偏房里应声走出三个人，一字排开站在李星波面前。

“这三位是本官聘请的师爷。往后你在金陵县办差，少不得要跟他们打交道，今日先认个脸。”郑县令一一指着介绍，“赵乾立，立师爷，负责往来文书、草拟奏折，挂号师爷。赵乾亨，亨师爷，负责户籍、钱粮，钱谷师爷。许文，许师爷，负责诉讼判案，刑名师爷。”

二赵是堂兄弟，亨是兄，立是弟，与郑县令是同乡。三人各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站得端端正正。李星波急忙行礼，三人也齐齐还礼。师爷虽不入流，但在衙门里的实权往往比佐贰官还大，场面上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郑县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你现在是有官身的人，出门在外一言一行都代表金陵县衙。回乡之后，别忘了去六合县衙拜会一下周知县——你是从六合县出来的人，如今有了官身，理应回去打个招呼。这是礼数，也是人情。”

“下官明白。”

从签押房出来，李星波回值房收拾了行李。两把刀挂在腰间，敕牒和腰牌贴身揣好，几件换洗衣裳塞进包袱里。

这一个月在金陵县，白天跟着洪班头办案子，晚上他也没闲着。原主这副身子从小被李定山拉练，底子不差，但刀法始终差着一层窗户纸。上次在船上跟孙老铁过了十几招之后，他反复琢磨李定山教他的那句“准、狠、稳”——快班刀法不讲花架子，劈砍的轨迹要短，回刀的速度要快，脚下要像钉子扎在地上。古有百日刀、千日枪、万日剑之说，原主从小苦练，底子打得扎实，再加上他前世作为资深宅男，对各路武学理论早就烂熟于心，一个多月的特训下来，出刀的速度比在六合时快了一倍不止，连洪班头看了都说“这小子出手像他爹”。

除了刀法，他还练了些别的。前世在公元3000年，他作为一个基因优化人，每天的生活就是对着屏幕写代码、跑数据，唯一的消遣是刷各种古老的视频资料。跑酷——那种公元21世纪初流行的极限运动——在他看来是那个时代少数还带着野性美感的东西。落地翻滚、蹬墙、翻越、钻栏杆，这些动作的技巧要领全在脑子里存着，只是前世那副常年缺乏运动的宅男身体根本做不出来。如今这副身子灵活，弹跳和协调性都不错，他每天早晚在县衙后院的围墙和柴房之间来回跑跳，从刚开始的生疏磕碰，到后来能一口气翻过院墙、蹬上柴房顶再稳稳落地，动作虽说不上行云流水，但在金陵县这群捕快眼里已经是见所未见的身法。钱副班头有一次撞见他在后院翻墙，端着茶碗看了半天，说了句“你这叫轻功？不像”。李星波也懒得多解释，只说不像就对了。

他牵出马，翻身上鞍，往瓜埠渡口骑去。金陵城到瓜埠渡口的官道，这一个多月里他走了不下十趟。道旁的稻田已经翻过一茬，新播的冬麦刚冒了层淡绿的绒毛。流民少了一些，城门口的粥棚撤了两个，但城墙根下还是蹲着不少人。

渡口的风还是那样，从江面上灌过来，带着潮湿的腥气。李星波牵着马站在栈桥上，看着滚滚长江。江水和一个月前一样浑黄，浪头拍在船舷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腰间两把刀被江风吹得轻轻晃动，刀鞘碰着刀鞘，发出细碎的声响。怀里那枚腰牌硬邦邦地硌在胸口——从九品，副巡检。一个多月前他还只是个临时抽调来的壮班额役，连刀都是借的。

江风把他的皂衣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对岸隐约可见的六合县方向，忽然想起前世背过的一首词。那首词的作者是谁，他记不清了——公元3000年的数据库里什么都有，但没人会在意一首21世纪的老歌和这首词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他只是每次加班到凌晨、独自躺在狭窄的休息舱里盯着惨白的天花板时，总会不自觉地念出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他念得很轻，声音被江风吹散了，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前世他活得像个工具。公元3000年，基因优化人从出生就被分配好职业、住址、寿命。他是一颗螺丝钉，每天的工作就是维护那些比他爷爷的爷爷还古老的代码系统。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人在乎他加班到凌晨几点，也没有人在他心源性猝死之后记得他的名字——他的遗体在休息舱里躺了整整十天才被物业机器人发现。

上天重新给了他一次机会，难道还要得过且过一世？

后世多少穿越这个时间段的网剧、小说，难道仅仅是因为这时即将天下大乱？不。大明已经处于资本主义萌芽阶段——苏州的织机，景德镇的窑火，松江的棉布，哪一样不是手工业向工业化过渡的先声？若不是清廷入关，把中华大地又拉回农奴社会，锁了国门，停了火铳火炮的研发，断了工业的萌芽——中华大地何至于百年战火、百年屈辱？从鸦片战争到抗日结束，足足一百多年。

“绝不能让清廷入驻中原。”

他隔着长江，望着东北方向，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渡口的青石板上钉钉子。

正在码头忙碌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纷纷不善地看向他。一个扛麻袋的脚夫回头瞪了他一眼，一个解缆绳的船家老汉嘟囔了一句“神经病”。还好大家都在各忙各的，谁也没听清他吼的什么。

李星波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牵着马走上渡船，站在船头，看着江北越来越近的岸线。直到这一刻，他终于立下了自己的誓言，找到了自己穿越到这里的意义。保护家人是底线，往上爬是手段，但终点不止于此。崇祯算是历史上最勤勉节俭的皇帝之一，可架不住他跟老天爷八字不合——旱灾、蝗灾、瘟疫一年接一年，把大明最后一口气也磨没了。

渡船靠岸。李星波牵马上岸，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六合县方向骑去。马蹄踏碎了枯黄的落叶，远处六合县的城墙越来越近，那道矮矮的灰扑扑的影子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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