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 去往扬州

李星波从媚香楼出来，没有直接去渡口。他先回了县衙，向郑洵告了假。郑洵正端着茶碗在看公文，听他说要请几天事假去扬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问了句:“私事？”

李星波点头，郑洵也没多问，只说了句“早去早回”，便提笔在假条上批了。

从签押房出来，李星波又去了快班值房，把接下来几天的事务交代给洪班头和钱副班头。

洪班头双手把排班册子接过去，说了句“大人放心”。钱副班头端着茶碗眯缝着眼，等李星波走了才嘀咕着笑侃道：“扬州～该不是又去查什么案子吧。”

做完这些，他把牛尾刀解下来锁进了值房自己的柜子里，换了身便服，出了县衙，牵这马往渡口方向走。

在经过朱雀街时，他在一家铁匠铺前停住了脚步。铺子门口挂着一排打好的刀剑，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想起在媚香楼里那些书生的话——“官服补子明明是八品文官，却要挎把刀；挎刀也就罢了，还是一把下九流捕快用的佩刀。”

话虽难听，却没说错，牛尾刀是捕快专属，他早就不是捕快了。

铁匠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他盯着刀架看，放下手里的锤子，迎过来。

李星波的目光从刀架上一排排扫过去，最后停在了一把雁翎刀上。这把刀比柳叶刀略宽，比牛尾刀略长，刀身微微上翘，刀尖带着一道流畅的弧线。他拔出刀，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细细的暗纹。

雁翎刀，军官专属，比牛尾刀快，比柳叶刀沉。

紫金山上他用过柳叶刀的狠，也见过郭槐那把雁翅刀的猛，这把刀刚好在两者之间——够快，也够重。眼下是去扬州查案，不是去紫金山砍人，雁翎刀挂出去不会暴露身份，但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也不比柳叶刀慢。

他把雁翎刀挂在腰间，将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翻身上马。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背影上，腰间新刀轻晃。

扬州。

满香楼不久前出了位青倌，美得不可方物。城外的陈员外三子一次偶遇，终日便像失了魂般。

这日乘船回家，人站在船舷边上，手里还攥着那青倌丢给他的一朵栀子花。船一晃，花落了水，他伸手去捞，人也跟着下去了。捞上来时身子已经僵了，手里还攥着那朵花，指甲缝里全是河底的淤泥。

陈员外家财万贯，三子原本是家里最有机会高中的孩子。如今人没了，陈员外一是心疼儿子，二是认定儿子是被那青倌勾了魂，三是怕三子一个人在下面寂寞，便出高价买通了满香楼的李妈妈，将那青倌买回去给儿子配了冥婚。

那青倌便是妍红娘，满香楼的李妈妈正是媚香楼老鸨李贞丽的亲妹妹。

可谁知，从回魂夜那天开始，陈员外府上就不断死人，如今已经死了十几个。满香楼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客人们都说妍红娘的冤魂回来讨债了。

李星波到扬州时天还没黑，但府衙已经散值。他没有去府衙，而是直接去了满香楼。

这时候虽还没到上人的时间，但也不该这么冷清。街上别的青楼门口都挂着红灯笼，姑娘们倚在栏杆上嗑瓜子，唯独满香楼门口空空荡荡，连门楣上贴的几张黄符都被夜风吹得翘了角。

李星波刚踏进门，便有一娇滴滴的声音飘过来，人也紧跟着黏了上来：“大爷——您里边请——”李星波急忙侧身躲开，亮明身份：“我是南京城媚香楼请来的，李妈妈何在？”

女子顿时冷漠了下来，引他进去。

满香楼大厅里到处贴着黄符，墙角撒了朱砂，供桌上点着香烛，烟气缭绕。李星波看着这副阵仗，不禁乐道：“都这样了，你们李妈妈还不让你们休息几天啊？”

女子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说道：“即便再没生意，开着门总能多少招点儿阳气吧。”

李星波听得直摇头。

“妈妈～”满香楼老鸨李贞秀听到有男人说话，急忙从二楼跑下来。女子看到她便说：“这是媚香楼姨母请来的……”说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还没问这人名字。

“李星波。”他抱拳道，“见过妈妈。”

“是贞丽让你来的？”李贞秀不由确认道。

“小心思。”李星波暗想，笑了笑，也不掩饰，“我是李香君的朋友。”

李贞秀这就完全信了。若说是官面上的人，她多少得提防几分；若说是李香君的朋友，那便是自家人。她连忙张罗晚饭，又问想吃什么，李星波只说不讲究，什么都行。

匆匆吃过饭，李星波去安排好的房间休息。还没躺下，便听见大厅里传来李贞秀压低了的嗓音：“姐姐也真是的，让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儿过来，能有什么用？”

入夜，李星波眯着眼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很亮，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吹得影子一晃一晃。突然窗框“嘣嘣”响了两声。他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睁，就这么保持着原样问道：“来了几个人？”

“回主公，一共来了二十人。”窗外低声答道。

“明天日落前，把所有相关信息整理过来。”

“是。”

窗外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只远远传来一两声更夫的梆子响。

二十个龙虎卫——这是他专门从海训场那批青壮里精挑出来的，个个都是按侦察兵的标准练的。这是龙虎卫第一次出外勤，选的不是紫金山上的混战，而是扬州这桩闹鬼的案子。

也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第二天，李星波独自去了陈员外三子和妍红娘合葬墓旁的一棵歪脖子树。树杈上还留着绳索勒过的痕迹，树下的泥土被踩得稀烂。他拿出龙虎卫连夜抄来的笔录，逐一还原当时的现场。管家是第一个死的，死在妍红娘头七那天。

现场没有多余的脚印，死者面露恐惧，没有上吊时挣扎的痕迹。他对着歪脖子树站了片刻，在笔录上写下一行字：死后被人吊上树。

真实死因，疑为惊吓致死，后被掉在树上；可奇怪的是:地上并没有脚印。

所以，才有了鬼魂索命之说。

第三天，他把所有凶案现场跑了个遍。每到一个地方，先把龙虎卫收集的口供看一遍，再自己蹲下来一点一点地搜。

有几个现场已经被陈家打扫过，他便用匕首尖刮开墙角的苔藓，刮开地面的积灰——在好几个现场，他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奇特的香味。

那香味很轻，不留心根本察觉不到，但他前世在实验室里待过，对气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陈府后院有一口枯井，井口被一块石板封死了。他让人把石板搬开，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到一股潮湿的腥气。

他在井口蹲了片刻，忽然看到井壁上有几道抓痕。那是手指甲在砖石上刮出来的痕迹，很新，不是几个月前的东西。

李星波不禁冷笑了一声，把石板重新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等他回到满香楼时，天已经擦黑了。刚踏进大厅，便看见李香君坐在客位上，旁边还站着个年轻书生。李香君是下午到的。

李贞丽在南京终究不放心妹妹，又舍不得关了媚香楼的生意，便让闭门谢客的李香君过来盯着；而李贞秀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个不到十七岁的少年竟是金陵县主簿，还破了好几起奇案。

“李大人，你这是去哪儿了？让李大家在这儿等了你整整一下午！”那书生一见他便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忿。

李星波翻眼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善地问：“你是哪个？”

“在下杨龙友。”那人拱手，不卑不亢。

李星波不禁暗想：没想到今天又碰到一个历史名人。杨龙友，这人小节有损却不失大义。李香君梳拢时侯方域没钱，是他张罗的；田仰逼婚时，他也有份。

后来，李香君被逼急了，心一横，直接从媚香楼跳了洗漱了，殷殷血迹溅在宫扇上，就是这人就着扇子上的血迹一番勾画，宫扇上的血点便变成了朵朵桃花——这便是著名的“桃花扇”。

说白了，就一妥妥拉皮条的。

但此人于清顺治三年在浙江衢州抵抗清兵，败退浦城被俘后不屈而遭杀，一家同死者三十六人；这又比侯方域、钱谦益之流强上千万倍。

故，李星波赞他:“小节有损，大义无愧，倒也值得尊敬。”

“原来是杨大人，失敬失敬。”李星波出于其大义，勉强寒暄道，面上却没有一丝敬意。

倒是李香君及时问了一句：“李大人这是去干嘛了？”

“没去哪儿，就是去凶案现场看看。”李星波淡淡道。

“明明就是冤魂索命，哪来的凶案？”杨龙友不服气地说。

杨龙友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脸上没一点血色：“不好了～陈员外死在玉春楼了！”

小厮话没说完，李星波已经窜了出去。

玉春楼在扬州城东，是陈家的产业。李星波赶到时现场已被戒严，几个江jiang都县的衙役举着火把站在门口。

陈员外死在二楼雅间，死状和之前的死者一样——面露恐惧，没有挣扎，身上没有任何外伤。靠窗的太师椅上还搭着他出门时常穿的那件氅衣，桌上放着一壶喝了一半的茶，茶汤还温着。

听旁边的人说，除了陈员外，雅间里还死了两个陈家的老仆，死法如出一辙。

李星波蹲在地上，用手指抹了一下死者嘴角。没有中毒的迹象。又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一下瞳孔，瞳孔放大，死前确实受到了极度的惊吓。

当他站起来的时候，那股淡淡的奇特的香味又出现了，和他在好几个凶案现场闻到的一模一样。人也瞬间轻松了下来，哼着小曲儿回去了。

出门时，正好遇到李香君和杨龙友赶过来。李香君远远看见他从玉春楼里走出来，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一段怪模怪样的调子。月光洒在扬州城的青石板路上，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一点都不像来查案的——他倒像是来逛街了。

半个时辰后，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李星波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桌上已经放着龙虎卫搜集来的陈员外的详细资料。他把资料从头翻到尾，在“陈员外生前曾与满香楼李妈妈有过节”这一条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翻。

大厅里传来杨龙友的叫喊声，还没进门便听得清清楚楚：“怨鬼索命，绝对是怨鬼索命！”

李星波把资料折好放进怀里，推开房门走到二楼走廊上，手扶着栏杆往下看。

杨龙友正站在大厅中央，满脸惊惶，嘴里还在念叨着：“死的太惨了！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李香君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但什么也没说。

李星波靠在栏杆上，俯看着杨龙友，开口时语气很淡，却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不知道，并不代表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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