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被擒之后,满香楼上下人等无不以为苦日子熬出了头。谁知门口那几张封条纹丝不动,衙役的枪杆子依旧横在门框上,没有半分通融的意思。
这一关,又是半月有余。
杨龙友的《易经》早已翻破了封皮,拿米浆粘了两回,又破了。
青荷把满香楼后院的野菜挖了个干净,又盯上了墙角的马齿苋。
李香君每日早晚照例在二楼走廊上站一站——李星波还在中庭练刀,她便多站一会儿;他不在,她便回房看书。
李星波依旧每晚收到龙虎卫塞进来的纸条,仁济堂的郎中照常问诊,并无异动。
白无常刚落网,真凶若是个有脑子的,便不会顶风作案。他在等。
又过了几日,龙虎卫传来消息:城南破庙后殿,有人发现了一尊无头菩萨像前供奉着三炷新点的香,香灰还是热的。
李星波让人守了三夜,第四夜子时,一个黑影摸进破庙,刚把香点上,就被龙虎卫按住了。
此人姓蒋,是个更夫,无亲无故,孤身一人住在城隍庙的偏房里。龙虎卫审他的时候,他只说每晚都会来破庙上香,给家里人祈福。问他家里人是谁,他答不上来,眼神发直,嘴里反复念叨着“菩萨说要保佑所有人”。
龙虎卫在他住处搜出了一小包药粉,和之前白无常身上那股奇特的香味一模一样。
蒋某被移交扬州府衙,李星波特意让马三把人单独关押。
可就在蒋某入狱的第三天夜里,狱卒听见牢房里传来一阵低沉的诵经声,像是《地藏经》,又像是别的什么经文,一句接一句,越念越快。
狱卒举灯过去一看,蒋某正对着墙壁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嘴里喊着“无常老爷来索命了”。
狱卒开门进去时,他已经断了气,额头上一个大窟窿,血把整面墙都染红了。
消息传回满香楼,杨龙友当场瘫在椅子上,脸色白得比白无常的面具还瘆人:“黑无常来了——这次是黑无常!白无常勾魂,黑无常索命,下一个该轮到牛头马面了!”青荷吓得把瓜子撒了一地,李香君手扶着栏杆,指甲在木头上掐出了一道印子。
李星波站在中庭,把蒋某的死讯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更夫,独居,药粉,监狱发疯;然后走上二楼,对杨龙友说了一句话:“蒋某在牢里说的‘无常老爷来索命’,是有人教他的。那人就在这楼里,或者在这楼外不远。”
蒋某死后第五天,龙虎卫蹲守仁济堂时发现了一条新线索:每隔五日,便有一个跛脚老汉去药铺抓药,每次抓的都是同样的三味——朱砂、茯神、远志。龙虎卫跟了老汉三天,发现他每天傍晚都去城西的义庄,在那口枯井边烧纸钱。
老汉烧纸钱的动作极有规律:先点三炷香插在井沿,再烧七七四十九张黄纸,每烧一张念一遍“妍红娘安息”,烧完最后一张,跪在地上磕三个头,起身离去。
龙虎卫把老汉带回来时,李星波正在中庭练刀。他收了刀,让人把老汉押到后院。老汉供认:他是陈府的老花匠,当年妍红娘被关在枯井里的时候,他半夜偷偷从井口给她递过一碗水。
妍红娘死后,他每晚梦见她从井里爬出来,浑身是泥,问他为什么不救她。那药粉是仁济堂郎中开给他安神的,吃了果然不做噩梦了。至于为什么每逢五去井边烧纸钱——因为郎中说,要超度冤魂,必须每逢五在井边烧七七四十九张黄纸,烧足一百日,否则冤魂就会回来找他。
李星波让人把老汉也收监了。
蒋某烧香,老汉烧纸钱,白无常踩高跷——每个人做的都不一样,但每个人嘴里念叨的都是同一件事:妍红娘;而那个给他们药粉、教他们怎么做的人,也指向了同一个药铺。
又是七八日过去。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风声已经过去了的时候,满香楼对面的巷子里,有人在深夜看见了一个戴着牛头面具的人影。
牛头面具做得极为粗劣,像是用纸浆糊的,涂了黑漆,但那双眼睛从面具孔洞里露出来,直勾勾地盯着满香楼的二楼窗户。
巡逻的衙役追出去三条巷子,那人影钻进河边的一间废弃船坞便消失不见了。
衙役们把船坞围住,李星波举着火把走进去。船坞里空无一人,只在墙角放着一对纸糊的牛角,地上散着几片还没烧完的黄纸,纸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咒。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船坞的柱子上钉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牛头已至,马面将至。尔等罪人,速速受死。”
李星波把纸条揭下来看了看墨迹,墨迹是新的,写上去不超过半个时辰。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对衙役们说:“不用追了。他不是来杀人的——他是来给我们报信的。他在告诉我们,下一个死的会是谁,或者,下一个杀人的人会是谁。”
杨龙友听说牛头马面的事之后,整夜没敢熄灯。李香君在二楼走廊上站了很久,直到李星波从中庭走上来,对她说了一句“牛头面具是空的,纸条是唬人的。凶手在试探我们——他想知道我们查到哪一步了”,她才回房歇下。
李星波没有歇。他把所有线索摊在桌上:白无常、蒋某、烧纸钱的老汉、牛头面具。每个人都是独居者,每个人都有药粉,每个人嘴里都有一个版本不同的“冤魂故事”。而这些故事的说书人,全都指向同一个人。他吹灭油灯,把雁翎刀挂在腰间,推开房门。
天还没亮,龙虎卫已经悄无声息地围了仁济堂。李星波带着人从后院翻墙进去,推开药铺后门时,郎中正坐在捣药臼前,手里握着木杵,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堆还没分装完的药包。他抬起头,看了李星波一眼,又看了李星波身后那两个龙虎卫,把木杵搁下,慢慢站起来。他的手指很稳,但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大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你给妍红娘治过病。”李星波说,“给她安神药的,不止老汉一个。
白无常踩高跷,蒋某上香,老汉烧纸钱,牛头面具送恐吓信——每个人嘴里都有同一个名字。你用罂粟控制了那些没有亲眷的人,让他们以为自己在超度冤魂、帮冤魂索命、替冤魂传话。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杀了人。你给他们编了一个鬼故事,让他们每个人都活在这个故事里。”
郎中听到“鬼故事”三个字,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他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用木杵轻轻敲了一下捣药臼的边缘,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还有两个。一个在城外庄子里,一个就在满香楼里。”
李星波让人把郎中收监,又带着龙虎卫按他说的去拿人。果然在城外的庄子里找到另一个被控制的花匠,在满香楼后厨找到一个小厮。
两人都是孤身一人,被郎中控制后,以为自己是被妍红娘选中去锁拿恶人的鬼差。问到后来,两人说的全都是同一个故事,一字不差。
花匠说他是“马面”,小厮说他是“白无常的接引童子”——郎中给他们每个人都编了角色,每个人都在妍红娘的鬼故事里有一个位置。
所有人都落网后,扬州推官特意来向李星波道贺。马三亲自把李星波的功劳簿递到了府尹面前。
没多久,扬州府尹在案件上报刑部的同时,也给吏部写了举荐信。
这封举荐信送到应天府时,应天府尹当场就急了。他唯恐扬州府尹把李星波留住了不放,一面也写了举荐信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一面在南京吏部托关系,抢先把李星波调了回来。
调令送到扬州那天,马三对李星波拱了拱手,说了句“李大人一路好走”,转过身去的时候,眼角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既松了口气,又有点不甘心。
这个从南京来的少年主簿,在扬州地面上办了一桩轰动全府的大案,却被应天府一张调令截了回去。扬州的功劳簿上,终究只能记他一笔“协查”,而不是“主办”。
回来的路上,在李香君锲而不舍的追问下,李星波终于说出了案情。
这起“怨鬼索命连环凶杀案”的凶手竟是一个郎中,而一切恩怨起源于妍红娘的一场病。郎中在给妍红娘治病的过程中,二人生了情愫。谁知造化弄人,妍红娘不久被卖配了冥婚,被按着给棺材磕头,一条白绫拴住手腕,关进偏房,房门从外闩死,每日只两碗薄粥,三个月后活活饿死在柴房里。
郎中因爱生恨,决定杀死所有参与此事件的人。他查阅了大量医书典籍,发现了一种可以令人致幻的药粉,又用罂粟提炼出毒品,让那些没有亲戚朋友的独居者上瘾,从而控制他们为自己杀人。白无常踩高跷吓死管家,蒋某扮黑无常吓死龟公,老汉烧纸钱引出下一个目标,牛头马面是幌子——他给每个人编了不同的角色,让他们以为自己是被妍红娘的冤魂选中,去惩戒那些曾经参与过、冷眼旁观过、或者只是碰巧经过过她死亡事件的人。每个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杀了人,每个人到死都活在那个鬼故事里。
李香君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船到南京时天已经黑了,秦淮河上的灯火像往常一样连成片,她看着那片灯火,轻声说了一句:“这郎中,也是个可怜人。”
李星波把雁翎刀从腰间解下来,拿软布擦了擦刀刃。“可怜人杀的也是无辜人。龟公、管家、那些被毒品控制的独居者——他们没有一个参与过活埋妍红娘。郎中不是复仇,他是在泄愤。”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上,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复仇和泄愤,不是一回事。复仇有尽头,泄愤没有。”
船靠岸时,南京城的夜风从秦淮河上灌过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翻身上马,往双桥坊的宅子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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