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 布局

“龙虎卫，从今天起一分为二。龙牙卫，虎爪卫。李戊领龙牙，李己领虎爪，各指挥一百人。刚才分出去的那二百人，你们俩自己商量着分。谁要谁，怎么配，我不干涉。只有一条——分完之后，把人给我练出来。顺便把李辛叫回来。”

李戊和李己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喉结上下滚动的那一下，李星波看得分明。

一百人的指挥权，就这么落到了他们头上。转身往外走时，李己的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李戊倒是稳重些；但走出门槛的那一刻，李星波分明看见他攥了攥拳头。

李辛被叫回来时，正蹲在院子里给新来的家奴编号。他捏着一根炭条，在名册上挨个划拉，嘴里念叨着“丙字十七、丙字十八”。李己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说主公叫你，他手里的炭条差点戳到名册外面去。他小跑着进了屋，就看见李星波正对两个亲卫打扮的人说话。

“从今天起，你们俩顶替李戊李己，做我的长随。你叫李庚，你叫李壬。”

两人双手接过名帖，单膝跪地，齐声叫了主公。李星波摆摆手让他们起来。原来的八个亲卫缩减为六个，空出的缺日后再补。

李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买回来的契奴在没有升为家奴之前只有代号，没有名字。他自己也是从一串数字里爬出来的，当初被收为家奴时，主人随手给了个“李辛”的名字，敷衍得像在账本上随手画了一笔；但此刻他觉得，这敷衍的两个字，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体面。

他正出神，忽然听见李星波在和谁说话，抬头一看，才发现李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屋里了。

“咱们这里，也就你文化最高了。咱们华联党的党章，可得靠你了。”

李鹑没有说话。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双手交叠，深深地弯下腰去。这个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行礼都要郑重，郑重到屋里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愿为主公赴汤蹈火。”

从今日起，所有家奴暗地里的称呼，全部由“主人”改成了“主公”。

李星波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托起来。“你暂任内政部长，回去把党章拟出来，写个入党申请，由我批准。”

李鹑直起腰，眼角有一丝极细微的光闪过，转身退出房间，走进院子里的夜色中。

李星波转过身来，正对上李辛那双还带着期待的眼睛。

“跟你安排个什么呢？现在是一团乱麻，我也是想到什么做什么。你就先在我身边，暂时做个秘书吧。”

李辛立刻站直了身子。但下一秒就忍不住开口：“主公——秘书是干什么的？”

明朝并没有这个职务。

李辛飞快地在脑子里把能想到的词汇过了一遍——书，应该和文书差不多。那秘呢？秘密的文书？还是替主公做些秘密差事的文书？

李星波已经转过身去往卧室走了，边走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咱们必须得先把内政搞起来，不然真就乱套了。你这几天先帮李鹑把财务这一块理顺。台湾先遣队、军情一处、党务处、龙牙卫、虎爪卫——往后的账目会越来越多，账目不清可是大问题。”

李辛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定位：就是在主公身边打杂，主公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就像皇帝身边的太监，只不过不用挨那一刀罢了。

翌日，天还没亮透，李星波已经站在了院子里。

今天是他在扬州府衙上任的第一天。

李庚李壬将马牵到门前时，他正低头整理袖口。青色官服上绣着鸂鶒补子——文官绣鸟，武官绣兽，正七品用鸂鶒。这鸟形似鸳鸯而略大，羽毛五彩，绣在胸口微微凸起，在晨曦里泛着暗光。

他腰间挎着那把淘来的雁翎刀。不是他不想用绣春刀，实在是绣春刀乃锦衣卫和御林军的专用佩刀，锦衣卫名声太劲，只能放弃。

据说:每一把绣春刀都是匠人千锤百炼之作，刃口锋利无比，可一刀斩下马头，堪称冷兵器的巅峰。不过雁翎刀也并不逊色，元末诗人张宪有诗云:“我有雁翎刀，寒光耀冰雪，神锋三尺强，落手断金铁”，写出了它的寒光与锋利。

到了明代，刀身上开始出现血槽，到嘉靖年间，雁翎刀不但已成为明军最主流的实战装备，更成了高级武官佩戴的礼仪刀。兵部尚书毛伯温挂帅出征安南，嘉靖皇帝亲自赋诗送行，起句便是“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可见佩此刀在当时的盛行。

他将刀挂好，翻身上马。身后李庚李壬同样骑马跟随，青衣赤马，在清晨的薄雾中穿街而过。

这时候街上还没什么人。扬州城从沉睡中刚刚苏醒，街边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点摊子支起了棚，灶上的蒸笼冒着白乎乎的热气。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清脆的蹄音在窄巷间回荡。

扬起的一片飞尘还没落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叫骂。

“这是谁家的破烂玩意儿没拴好？一大早就出来嘚瑟——爷都没这么拽！”

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嫉妒、恨，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李庚刚要回头，就听见那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气急败坏地喊道：“给小爷把人拦住！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这扬州地界儿上，风头竟敢超过小爷！”

这群人常年混迹在扬州城，对每一条近路都烂熟于心。虽是两条腿，却抄捷径从前面巷口堵住了李星波的去路。十几个人横在街心，把原本就不宽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吁——”李星波急忙勒住缰绳，枣红马前蹄离地虚踏了两步才稳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你们干什么？不瞧路的吗？”

为首那人刚想和往常那般嚣张地开口，下巴已经抬起来了，那个“老”字已经到了嘴边——但下一秒，他的目光扫到了李星波胸口的鸂鶒补子。

那声还没出口的“老子”像根鱼刺一样卡在了嗓子眼里。他刚才只看到一道绿影从街上掠过去，谁知道竟是个官老爷。

正僵着，那锦衣少爷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他跑得满头是汗，一只手指着李星波骂，气息还没喘匀：“你丫怪能跑！跑——你丫再跑啊！”

话说到一半，他也看清了那身官服，看清了胸口的补子，心里咯噔一下；但身后这么多家仆看着，街边早点摊上几个吃粥的百姓也探着脖子往这边望，气势不能弱。他把腰一挺，硬撑着把手指继续指着李星波：“不知道扬州城不能当街纵马吗？赶紧下来！”

李星波看了他一眼。这人一身锦衣，料子是好料子，做工也精细，但穿在他身上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领口歪着，袖口沾着几点油渍，腰间挂的玉佩穗子打了结也没理。他又扫了扫他身后那十几个横眉竖目的家仆，开口时语气懒散，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们是什么人？腰牌拿出来，看看。”

“啊——”锦衣少爷被这句话噎得一愣。他身后的一个小厮见主子吃瘪，抢前一步，下巴抬得比主子还高：“我们是什么身份也是你能问得的？现在说的是你当街纵马！”那语气，比主子还横三分。

李星波在马上直了直腰。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骑在马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那锦衣少爷的脚下。他的手随意地搭在腰间刀柄上，语气依然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青石板上。

“本官现任扬州府衙推官之职，专掌刑名。尔等若非公职人员——”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在雁翎刀的刀柄上叩了一下，“本官说不得，要拿尔等个聚众滋事、拦路打劫之罪。”

锦衣少爷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推官——扬州府专管刑名的佐贰官，正七品。自己带着一帮家仆当街拦了他的马，还指着鼻子骂了半天。他再纨绔也知道这几个罪名扣下来是什么分量，别说是他，就是他爹来了也未必扛得住。身后那帮刚才还气势汹汹堵着路的家仆们面面相觑，已经有人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还有人在拿袖子擦额头上的汗。那抢话的小厮更是恨不得把刚才说出去的字一个一个吞回来。

李星波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松开刀柄，双腿轻轻一夹马肚。枣红马从人群中不紧不慢地穿了过去，李庚李壬紧随其后。三骑扬鞭，消失在长街尽头。

只留下那锦衣少爷和他的家仆们站在清晨的薄雾里，半晌没人敢吭声。早点摊上一个吃粥的老头把碗搁下，拿袖子抹了抹嘴，嘟囔了一句：“这扬州城，又来新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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