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五 扬州分店

李星波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在桌面上，用手指一抹，散成黑末。纸条上只有三个字：已上岸。信鸽的腿能绑的纸条只有拇指宽，塞不进多余的东西。没有人数，没有细节，没有谁活着谁死了——只有这三个字。

但这就够了。至少有一部分人活着游过了台湾海峡，至少这步棋没有全盘落空。

他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然后开口：“所有参与渡海人员，记大功一次。殉难者，抚恤翻倍，家人由内政部统一安置，子女供养到十六岁。活着的人，暂时不要动，等后续命令。”他顿了顿，又说，“告诉李鹑，他们的家眷继续留在南京，不要动。晨兮酒坊、强华赌坊、点香楼，这些地方都缺人手，把家眷里的劳动力挑出来，能干什么就安排什么——会做饭的去灶房，会针线的去做工，什么都不会的扫地洗衣也行。按月发工钱，让他们自己养活自己。实在没有劳动能力的老人和孩子，由公账上出钱养着。”

李辛飞快地记下来，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李星波靠在椅背上，看着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下。留他们在南京就对了——那边有产业，有岗位，有现成的安置条件。让他们自己干活挣饭吃，比按月发饷更长久，也更不容易出乱子。卖身契还在他手里，人在他的产业里做工，这两道绳索比单纯的集中供养更管用。

三百个人离开南京之前，家眷就已经被李鹑统一登记造册，安置在晨兮酒坊后面的家属院里。说是安置，其实也是控制——卖身契全捏在他手里，家眷在他的产业里，人跑到天涯海角，只要不傻就该知道，自己要是跑了，家里人第一个遭殃。

但光靠威胁不行，还得给甜头。记功、抚恤、供养子女、给家眷安排活计——这些甜头给足了，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往海里跳。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台湾那边的棋子已经落下去了，剩下的就看那批活着上岸的人能在那边生存下来，能拉起多大的队伍了。

华夏联合党的党章，终于在李鹑绞尽脑汁的十天后完成了。明朝有东林党，但它并不是后世意义上的政党，也没有什么章程之类的东西。

李鹑只能从一些帮派的入门仪式中借鉴，东拼西凑，好歹是把党规什么的制定好，每一条党规都是他点着油灯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李星波翻开看了几页，字迹工整，条理还算清楚，便合上放到一边，让李鹑自己先按这个章程运作。自此，李鹑成了第二个正式加入华夏联合党的人，并被任命为党魁这个头衔，李鹑自己也不知道具体管什么，但他知道，主公让他管，他就管。

“大人，满香楼的老鸨求见。”李辛进来禀报时，李星波正把手里的纸条烧完。他随手丢掉燃尽的纸灰，对李辛说：“带她去前厅。”

李贞秀是李香君养母李贞丽的亲妹妹，这层关系在，还是得见的。李星波现在住的这处宅子，是到扬州上任三天后买的，花了九百多两银子。两进的院子，前厅会客，后院住人，比在南京时双桥坊那处一进的小院宽敞了不少。

李星波上任扬州推官，刚开始还休息了几天，然后便是怎么处理也处理不完的案件——扬州府积压的陈年旧案实在是太多了，案卷堆在签押房里，摞起来比人还高。他翻了几天，发现好些案子连原告都找不着了，证人死的死散的散，根本无从查起。索性，他也学了之前几任推官的法子——“一退六二五”，不管了，爱咋滴咋滴。

“李大人——”看到李星波进来，已经等候多时的李贞秀急忙起身行礼。李星波一摆手：“坐。李妈妈怎么今天有时间来我这里了？”

李贞秀满脸愁容，坐下时手里紧紧攥着一条帕子，指节都发白了。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才带着哭腔哀求道：“李大人，您把我的满香楼买了吧。”

“嗯？”李星波本来只是碍于情面应付一下，这会儿顿时来了兴致。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这话怎么说？”

李贞秀戚戚然说：“经过冤魂索命案，青楼的生意本就一落千丈，谁知癞皮狗竟还落井下石，想要白得了我这满香楼。”

“癞皮狗是谁？”

“就是我的合伙人。”李贞秀一脸厌恶地说，“当年我欲开这满香楼，可我一妇道人家，如何做得起来？于是经人找到了癞皮狗——所有花销、计划我出，他出面解决一切是非，所得利润我们平分。可谁知他现在……呜呜——”说着说着，李贞秀便哭了起来。她哭得很有分寸，不是号啕大哭，而是用帕子掩着半边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脸上的脂粉冲出了两道浅浅的沟。李星波也不催她，就端着茶碗等着。

等哭声渐渐小了，他才开口：“你打算卖多少两？”

“一千两。”李贞秀立马止住了哭声，速度快得让李星波差点笑出来。

李星波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要卖，我现在拿银子，马上过去收楼。”看着李贞秀犹豫不决，李星波又吹起了边鼓：“你刚才也说了，癞皮狗一直暗中作怪，想白得了你的满香楼。他要是真白得了，你一文钱也落不着。五百两虽然不多，但总比让癞皮狗白得了强。你拿着这笔钱，换个地方重新开张也好，养老也罢，总归是自己的。”

李贞秀咬着嘴唇，犹豫再三，最后一跺脚：“好！五百两就五百两！总比让癞皮狗白得了强！”

李星波当即站起来，冲门外喊道：“李鹑，拿钱，收楼！”

李鹑现在不仅是华夏联合党的党魁，还是李星波的内政部长——说白了就是账房加管家。他应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数出五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

李贞秀看着那五张银票，眼睛里既有心疼也有解脱，最后还是伸手把银票拿了起来。官府有人好办事。

满香楼李星波之前住了一个多月，那片地皮有多大、地段有多好，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光那块地就不止五百两；所以根本不用专门跑一趟看看，直接就去所属县衙过了红契。

从衙门出来时，李贞秀紧紧攥着银票，眼眶又红了。李星波也没多说，只告诉她以后有什么难处，还可以来找他。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就在癞皮狗自以为满香楼已是囊中物时，竟然出乎意料地在他刚吃过午饭、正歪在躺椅上剔牙的工夫，开业了。鞭炮足足响了半个时辰，炸得整条街的狗都跟着狂吠。鞭炮声还没歇，便有十几个年轻女子从楼里涌出来，个个穿红戴绿，手里捧着一叠宣传单，见人就发。宣传单上写着：满香楼改名为点香楼扬州01号，今晚试营业，免费入场，酒水佳肴一律三折。

“妈的～还出了精了！”得到消息的癞皮狗从躺椅上弹起来，嘴里那根牙签被他一口吐到墙角，火冒三丈地一拍桌子，“把兄弟们全叫过来！今晚去砸场子！”

李星波到扬州上任还不到一个月，虽然经手了几件案子，在府衙内部有了些名气，但这点名气仅限于案件所涉的衙门和几个刑侦官员之间。

试想，户部的人知道你个毛啊？

就崇祯这年景，天灾不断，兵祸四起，到处都缺钱，谁有闲心操心谁谁破了什么案子？

在官场尚不能人尽皆知，更何况是一个街头的混混了。

癞皮狗在扬州城混了大半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江jiang都县的县丞，他压根不知道新来的推官姓什么叫什么，更不知道满香楼的新东家是谁。

但点香楼三个字，在南京文人圈里已经打出了名头。所以这三个字本身就是活字招牌——扬州离南京不过百余里，秦淮河上的消息顺着运河水漂过来，早有好事之徒把点香楼开业那几晚的盛况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扬州城。传单上“点香楼”三个字一露面，立刻就有人拍着大腿说“这不就是南京那个点香楼吗”。

酉时一刻，节目准时开演。很多人晚饭都来不及吃，就赶过来了。慕名而来的人很多，看得躲在暗处的癞皮狗都眼热得不行：“这生意也忒他妈好咧！”

“走！”癞皮狗一声令下，十几个兄弟从巷子里涌出来，大摇大摆地往点香楼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癞皮狗忽然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不能等演出开始了再去砸场子，这以后可是我的生意，大家下手看着点儿！”

“放心吧大哥！”

“知道了老大！”

由于今天免票，一行十几号人连招呼都没打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癞皮狗进门，挑了一张最显眼的桌子，拉开椅子坐下，两腿往桌上一翘，对着桌上其他人骂道：“都给老子滚！”

癞皮狗就是这一带的黑老大，几乎都认识他。一看是他，原本还热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了一半，几桌客人立即起身躲得远远的，有的甚至直接扭头出了门。癞皮狗满意地环顾了一圈，又扯着嗓子喊道：“有喘气儿的吗？滚出来一个！”

由于时间仓促，李星波还没找到合适的老鸨，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把李贞秀从“前老板”培训成“蔡妈妈那样的管事”。

所以今晚，他只能亲自上场。

这场合，他肯定是不能穿官服了，更不可能挎把刀。他换了一身便服，从后堂走了出来。

“请问，您有什么事儿？”

“你是这儿的老板？”癞皮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前这人年纪不大，穿着一件寻常的青布长衫，瘦瘦的，看不出来历。

不仅是明朝，历朝历代的官员都是不能做生意的。所以李星波怎么可能说自己是老板？“老板有事，今晚没来。您要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找我。”

“找你？”

癞皮狗猛地站起来，对着李星波一巴掌呼了过来。李星波身子一斜躲了过去，顺势一个侧踹踢，一脚踢在癞皮狗身上。癞皮狗“嘿嘿”一笑，一点儿事儿也没有，低头拍了拍被踢中的地方，又抬起头来，嘴角挂着几分得意：“我说咋敢开业，原来找了看场子的！”

说着，抡着胳膊砸了下来，那只胳膊带起的风声沉闷而有力，李星波又是一个侧身躲过。

这家伙力气不小。李星波不是力量型的，扛不住，只能躲。

就在这时，李庚、李辛也赶了过来。两人同时拔刀，刀锋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一左一右砍向癞皮狗。

“我靠～什么来路？竟然直接动刀子？”癞皮狗心中一凛，下意识往后跳了一步。

帮派之间砸场子抢地盘，一般都是拳脚棍棒，很少动刀。毕竟闹出了人命，官府那边不好收场，谁也不想为了一个青楼把脑袋搭进去。他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要命的，但没见过一上来就拔刀的。

李庚一刀落空，刀尖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深痕，木屑飞溅。他收回刀，横在身前，目光死死盯着癞皮狗。旁边的李辛没有贸然出手，持刀守住侧翼，两人一左一右，恰好封死了癞皮狗的进退路线。癞皮狗退到墙角，伸手抓起一把条凳挡在身前，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等等～”癞皮狗举着条凳，冲李星波喊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报个名号，别大水冲了龙王庙！”

李星波站在两个长随身后，没有回答他。他偏过头，对李辛低声说了一句：“去报官。”声音不大，但在这忽然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癞皮狗以为自己听错了。报官？他带了十几个兄弟来砸场子，对方居然要报官？他差点笑出声来，但嘴角刚咧开，就看见李辛收了刀，转身往外走，脚步快而稳，完全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癞皮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对方敢报官，说明官面上有人；而且这个人，恐怕不是普通角色。

“兄弟，”癞皮狗把条凳放下来，语气软了几分，“咱们有话好说。这满香楼本来就是我合伙的生意，李贞秀那娘们儿不讲信用，把楼偷偷卖了，我来讨个说法，不过分吧？”

李星波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平淡的审视。那目光让癞皮狗心里更没底了。他见过的人多了——有怕的，有横的，有装横其实怕的，但眼前这人既不横也不怕，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份案卷。

“李贞秀和你合伙开满香楼，可契书上却只写了李秀贞一个人的名字。”李星波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但今天上午，她已经把名下那份卖给了我。契书过了红契，在县衙有存档。你现在带人闯进来砸场子，按大明律:是私闯民宅、聚众滋事、意图抢劫。”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你要是觉得契书有问题，明天去县衙告状。你要是觉得人多就能占便宜～我劝你想清楚。”

癞皮狗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身后的十几个兄弟面面相觑，手里的棍棒不自觉地往下垂了几分。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江jiang都县的捕快到了。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腰里别着捕快专用的牛尾刀，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癞皮狗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李星波面前，抱拳行礼：“李大人，卑职来迟了。”

癞皮狗听到“李大人”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看着那个捕快对眼前这人毕恭毕敬的样子，忽然想起前几天听说的一件事——扬州府新来了个推官，姓李，上任头一天就把两淮盐运使的二公子当街抓了，打了板子，罚了一万多两银子。

当时他还在酒桌上嘲笑过那个不长眼的纨绔子弟，说“盐运使的儿子也敢打，这推官怕不是个愣头青”。现在这个“愣头青”就站在他面前，而且自己刚刚差点一巴掌呼在他脸上。

癞皮狗的双腿忽然有点发软。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求个情，攀个关系，或者至少把自己撇干净。但话还没出口，李星波已经对江jiang县的捕快摆了摆手：“都带回去，按律办。”

捕快们呼啦一下围上来，癞皮狗被反拧着胳膊按在桌上，脸颊贴着刚才被李庚砍出一道刀痕的桌面，眼睛正对着自己带来那帮兄弟惊恐的脸。他听见自己用变了调的声音喊道：“李大人！误会！真是误会……”

可没有人理他。十几个兄弟被推搡着押出大门时，癞皮狗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大堂中央的青衣少年——他已经走到门口，正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刚挂上去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字：点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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