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 飓风号

田七把匕首插在泥地上，蹲在岩洞里就着一盏用蚌壳盛海豹油点的灯，把观察了两天的情况在泥地上画了出来。

荷兰人的战船每天清晨出海，沿着海岸线巡航，傍晚归港。换岗在天亮之前，那是最松懈的时候。一条战船载员七十五到八十人，他们除掉留在各据点的人，能出动的只有五十二个。人数不占优，但有心算无心，够用了。

海港的夜静悄悄，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比白天更沉。五十二个人，一身黑衣，赤着脚，贴着码头仓库的阴影往前摸。月光洒在海面上，把战船的桅杆映成几道银灰色的线。甲板上有巡逻水兵的脚步声，每隔一刻钟，巡逻队从船头走到船尾，再从船尾走回船头。

田七趴在码头上一堆渔网后面，数到巡逻队第三次经过时，冲身后打了个手势。一个瘦小的人影像狸猫般窜了出去，赤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双手抓住拴在岸边的缆绳，腰腹一收，悄无声息地翻上了船舷。片刻之后，一根细麻绳从船舷上垂下来。一个接一个的人影顺着缆绳和麻绳爬上去，每上去一个人，田七就在心里默数一声。五十二个人全部登船，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武器库在底舱靠近船尾的位置，门没锁。荷兰人的战船上有严格的值班制度，但只要不发生战斗，武器库不会有人来。所有人挤进去，把门虚掩上，在黑暗中等待。有人蹲在弹药箱旁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人把匕首攥在手心里，攥得刀柄发烫。

“叮当～叮当～叮当～”

三声摇铃依次响过，战船缓缓驶出海港。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巡逻队的脚步声也变得稀疏。田七把匕首拔出来，没有表情地说了一句：“行动。”

两个队员先摸出去，在过道拐角处按住了一个巡逻到附近的水兵，敲晕拖进武器库，用冷水泼醒。田七把匕首贴在他脖子上，用闽南话夹着几个荷兰词问清了船上的人数、船长室的位置、大副和水兵长的舱位。

问清所有信息后，一记手刀敲晕，绑好，嘴里塞上破布，丢在弹药箱后面。

三人一组，十七个组按照预先分派的位置散开。田七带着自己的小组直奔船长室。船长室在船尾上层，门口挂着两盏油灯，灯光昏黄。

他让两个队员守在门口两侧，自己上前敲门。

“砰～砰；”里面传出一个粗哑的声音。

田七急忙往旁边闪了一步，继续敲门。“砰～砰～”

“谁啊？”脚步声走近了。田七不说话，只是继续敲。门猛地被拉开，船长抬头看门口——没人。

就在他一愣神的工夫，田七从门侧闪出来，匕首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你，你要干什么？”船长用蹩脚的汉语问。

田七咧嘴笑了：“呦，还是个会说汉话的红毛子。今天真是诸事大吉。”

与此同时，主攻水兵长的小组遇到了麻烦。

水兵长是个将近两米的巨汉，一脚把门踹开，直接撞飞了门口的主攻手。助攻的队员扑上去，被他一肘砸在肩窝上，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舱壁上。支援的队员从侧面一刀捅向他的腰肋，他反手攥住刀刃，掌心被割得鲜血直流，硬是把刀夺下来反手钉在舱壁上。

三个队员和一个发了狂的巨汉在狭窄的过道里扭打成一团，撞翻了油灯。

最后还是船长被田七押着赶到，用荷兰话吼了一声，水兵长才住了手。田七亲自上去帮忙锁他的关节时，被他一肘顶在胳膊上，骨裂般的剧痛从肘关节直窜到肩膀，整条右臂立刻软了下来。他咬紧牙关，用左手把匕首顶在水兵长的咽喉上，直到手铐脚镣全部锁死，才靠在舱壁上大口喘气。

这边的打斗惊动了其他水兵。底层水兵舱里有人冲出来，还没跑到过道口，就被扼守在拐角处的三个小组从侧面偷袭。

有人刚冲出门就被一拳捣在胃部弯下腰去，被一个锁喉放倒。有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撞上堵截的队员，双方在昏暗中翻滚扭打，直到支援组赶到才被制服。

有几处实在控制不住，动了刀，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但船长的呵斥从上层传下来，加上各组扼守要地、逐个击破，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整条船的抵抗全部停止了。

清点战果：打死十三人，受伤三十七人，重伤六人。五十二个人，没有一个阵亡，但几乎人人都带了伤。田七让人把俘虏每三人戴两副手铐脚镣，连重伤员也要戴，一个不落。所有人分别关在水兵舱里。

控制住全船之后，田七把船长叫到驾驶舱，然后对他说：“船按平时的航线开。不许偏航，不许发信号，不许靠近任何港口。耍一次花样，杀一个人，从船长开始杀。”

船长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匕首，又看了看被五花大绑的水兵长，点了头。舵手、帆缆手、轮机手全被从俘虏里提出来，重新押回各自的岗位，每人身后站一个队员，刀尖抵着后腰。

副队长走过来，田七把他拉到船舷边上。海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田七的右臂还肿着，用左手拍了拍副队长的肩膀：“我得回去。五指山那边刚扎下根，十几个据点只有几个弟兄守着，我不在，人心会散。你押船回去，把船藏好，把人送到，让主公亲自来接收。往北走，找嵊泗列岛，那边礁石多，大船不好进，正好藏。”

天亮之前，田七带着几个队员划小艇悄悄离开了战船，消失在密林里。副队长站在船舷边上，把腰间的刀柄攥了又攥，转身走进了驾驶舱。

战船沿着荷兰人的巡航路线向北偏西驶去。头几个时辰还算平静，荷兰水兵们被分批提出来干活，干完活立刻押回舱房锁上。队员们分成两班轮换，一班盯着俘虏，一班靠在过道里眯一会儿眼。

黄昏时，瞭望哨敲了三下桅杆，西南方向的海面上，一条荷兰双桅帆船正在缓缓靠近。副队长让人把船长押上来，匕首架在他脖子上：“告诉他们，一切正常。问为什么偏航，就说在追一条可疑的渔船。”

船长对信号手喊了几句荷兰话，旗语打过去，对方回了信号。船长仰头看着对方的旗语，嘴唇翕动了几下：“他们说，祝我们好运。”

副队长盯着那条双桅帆船，直到它的桅杆消失在海平线下面，才发现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后半夜起了风浪，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战船在浪里剧烈颠簸。前桅的横帆被狂风撕开了一道口子，帆布拍打着桅杆发出炸雷般的响声。帆缆手在队员的监视下爬上桅杆去收帆，脚镣的铁链在桅杆上磕得叮当响，暴雨把他全身浇得透湿。底舱里关着的荷兰水兵被颠得东倒西歪，有人在黑暗里呕吐，有人拼命砸舱门。守舱门的队员用刀背敲了两下门板，里面稍微安静了些。

副队长一手撑着海图桌，船身每一次剧烈倾斜，都让他的指节在桌面上攥得发白。暴风雨持续了大半夜，天快亮时雨渐渐小了，前桅的帆布已经被撕成了布条，甲板上到处是碎木和断裂的绳索。

第二天一整天，航程相对平静。船长被叫上来确认位置，说已经过了舟山群岛，再往北就是长江口。副队长把海图摊在桌上，手指沿着海岸线往北划，嵊泗列岛在舟山以北，长江口偏南。

不能进长江，长江口有大明的江防水师。“往北偏东，找一个能藏船的地方。”副队长对大副下了命令。

大副通过翻译告诉他，嵊泗一带礁石密布，有几个湾口可以避风。

第三天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战船驶进了嵊泗列岛的水域。

副队长派人上岸探查，一个时辰后小组回来报告：最大那座岛的南湾有一个隐蔽的水道，涨潮时能进大船，落潮时就变成浅滩，外人从海上根本看不出来。

副队长当即下令趁涨潮进湾。

战船缓缓驶进南湾时，桅杆几乎是擦着礁石边缘过去的。船一靠岸，队员们连夜砍来树枝和茅草，把桅杆和船舷遮得严严实实。荷兰俘虏全部被押下船，关进附近一座无人小岛上临时搭的茅棚里，由四名队员轮流看守，每天两顿稀粥。

船藏好了，人也安顿下来了。但接下来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怎么把消息送回扬州。副队长召集五个小队长在战船的船长室里开了个会。五十二个人，公推了五个小队长、一个副队长，因为台海别动队的队长是田七，谁也不能替他。

“派人回去。”副队长说，“从长江口上岸，走陆路回扬州。两个人，只带信。”

当夜，两个队员划着小艇从南湾悄悄出发，在长江口附近弃舟登岸，扮成逃难的流民沿着江岸往西走。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干饼吃完之后在路边挖过野菜，在河里摸过鱼。

路上，一个队员在过河时扭伤了脚踝，另一个队员砍了根树枝削成拐杖给他，两人在雨中又撑了一天一夜。

终于，在启程后的第九天黄昏，两人赶到了扬州城，把信送到了李庚手上。信上只有几行字：战船到手，俘虏全控，船藏嵊泗南湾，急盼主公亲临。

得到消息的李星波，放下手里所有的事，装病请假，随即调集人手。此次出海不是去游山玩水，一条荷兰战船，几十个俘虏，茫茫大海，任何意外都可能要命。

他带上了八个亲卫，又从龙牙卫和虎爪卫各调了三十个精锐，加上李庚和两个长随，总共七十余人，租了漕运的一艘回传，连夜从扬州渡口出发，趁着夜色往嵊泗方向驶去。

到达嵊泗列岛时，天边正泛起鱼肚白。战船藏在最大那座岛的南湾里，桅杆上绑满了青嫩的树枝，船舷用茅草网遮得只露出半截船身。

李星波在船上走遍了每一个角落，从底舱的水兵铺位到甲板上的炮位，每一处都仔细察看。荷兰人的造船技术比明朝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他摸了又记，记了又摸，直到腿都走酸了，才见了留在船上的队员。

此次押着战船和战俘回来的一共五十一人，公推了五个小队长、一个副队长。李星波听完副队长的汇报，把每个人都看了一眼。

这些人在一个多月前还是签了死契的家奴，如今脸上被海风和山风吹出了刀刻般的纹路。

“好，好。”他点了点头，“以后你们的队伍就叫台海别动队。以后归建，以支队编制扩编。另，特许：日后可根据具体情况开展行动，并以战果进行嘉奖。”

“是！”“是！”“是！主公！”一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

然后，李星波正式宣布，此船今后命名为“飓风号”。台风在闽南话里叫飓风，这艘船是他们在海上用命搏来的，这名字既是纪念，也是对此次行动的认可与表彰。

此后数日，李星波没有急着返程。他让副队长带着几个熟悉水性的队员，把嵊泗列岛周边能藏船的湾口全探了一遍，画出详细的水文图。

又让人清点船上的火药、火炮和粮食储备，列出清单。李鹌在扬州替他收转各方密报。而田七留在五指山，带着留下的队员继续扎根，积蓄力量。

第一场夜袭战船的大捷，让台海别动队在台湾站稳了脚跟；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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