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山保乡团的牌子挂出去没几天,李定山就发现事情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三百来号人站在晒谷场上,看着是黑压压一片,但真要拉出去,队列不会站,刀不会握,弩箭不会瞄准,连最基本的左右转都有人分不清。
老孙举着火把站在队列前面喊口令,喊了三天嗓子都哑了,新兵们还是歪歪扭扭。
马大蹲在祠堂门槛上擦刀,看着那群新兵挨训,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鲁瘸子拄着拐杖在人群里穿梭,用那条好腿踢正了几个年轻人的站姿,踢完了拄着拐杖走到李定山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班头,光靠着我们几个老兄弟,可练不出来啊!”
李定山知道练不出来。
紫金山上的老兄弟虽然个个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但满打满算也就四五十个人。三百个新兵,四五十个老兄弟,一个老兄弟带六七个新兵,带不过来。
更何况这些老兄弟自己也没带过兵,他们会打架,会砍人,会蹲坑抓贼,但不会练兵。
他蹲在祠堂门口抽了整整一袋烟,然后把烟杆往地上一磕,站起来,让人去把李星波上次留给他的那本训练纲要拿来,让老孙从头到尾念了一遍。队列、体能、刀法、弩箭、夜战,每一条都简简单单,但每一条都像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从那天起,保乡团的训练正式上了规矩。天不亮就吹哨起床,负重跑五里,然后练队列、练刀法、练弩箭。老孙管队列,马大管教刀,鲁瘸子管体能。
李定山自己什么都不管,只是每天蹲在晒谷场边上磨刀,刀刃和石头之间的摩擦声细密而有规律。但他什么都知道:谁的队列站歪了,谁的刀握松了,谁跑圈的时候偷了懒。他的眼睛永远眯着,但从来不会漏掉任何东西。
训练上了轨道之后,李定山开始办正事,他先是去找了汇通号的钱掌柜。
钱掌柜还是那副老花镜,还是那把算盘,但这次没等李定山开口,就自己摘下眼镜擦了擦:“李班头,我听说你那个保乡团搞得挺红火。怎么,今天是来借银子的?”
李定山也不客套,把来意说了。上次赔货主,他把镖局能卖的全卖了;但粮食是实打实的三万石,光靠卖铺子押田产赔不完。他东拼西凑,把借据写了一沓,把能借的亲戚朋友全借遍了,连刘月娥压箱底的嫁妆银子都拿了出来,才算把窟窿填上。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再跑一趟船,把货主们丢的粮食重新送过去。货送到了,货主们拿到粮食,他赔出去的银子才算真正还上,那些借据才能一笔一笔勾销。
至于镖局,镖局的招牌已经摘了,铺子已经卖了,镖师们已经成了保乡团的团丁;但定山这两个字还在李家圩子祠堂门口挂着,只要这两个字还在,他李定山在六合县就还能站着说话。
钱掌柜听完,把老花镜摘下来,看了他很久。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银票,数了五千两,放在桌上。“李班头,这银子,我还是不催你。但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定山两个字,在六合县值五千两。换个人来,一文不值。”
李定山把银票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身对钱掌柜抱了个拳。钱掌柜已经低下头去打算盘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着,头也没抬。
有了银子,老孙和马大分头去周边各县收粮。两人扮成外地粮商,不问价钱,有多少收多少,几天工夫便把粮食凑齐了。
接下来就是找漕帮。
这次李定山没有直接去分舵,而是在得月楼摆了一桌酒。得月楼是六合县最好的酒楼,楼上雅间窗户正对着滁河,河面上几盏渔火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白堂主到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蟹粉狮子头、拆烩鲢鱼头、大煮干丝,外加两坛上好的花雕。李定山亲自给他倒酒,白堂主也不客气,端起来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李定山把来意说了。
白堂主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整整两息。上次那六十条船出海之后便杳无音信,没有船回来,没有人回来,连一块船板都没漂回来过。漕帮总舵专门为此派了人来查,他把所有的出港文书、船工名册、货单存根全翻了出来,一条一条对,一条一条查,查到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总舵的人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在分舵的账房里坐到半夜,对着油灯抽了整整一袋烟。他跑了大半辈子船,什么风浪都见过,但六十条船同时失踪,这种事他没见过,也不信。
可他查不出来,就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总舵那边给他记了一笔大过,扣了半年的分红,要不是他在漕帮干了二十多年根基够深,这个分舵主的位置差点没保住。
“李班头,”白堂主把酒杯搁在桌上,没有喝,“上回那六十条船,到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总舵派人来查了三天,我这张老脸差点没保住。你今天又来找我要六十条,你总得让我知道,这船到底去了哪儿。”
李定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酒碗放在桌上,看着白堂主的眼睛,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船钱翻倍。先付一半,另一半回来付清。”第二句:“这次你的人不用跟船。”
白堂主沉默了。船钱翻倍,六十条船的租金翻一倍,这笔买卖漕帮不亏。
更重要的是:不用跟船。上回跟船出去的漕帮船工一个都没回来,他没法跟船工的家属交代,更没法跟总舵交代。这次不跟船,不管船队出什么事,责任都由定山镖局扛。他只需要把船租出去,收钱,等船回来。船回来了,他赚双倍的租金,总舵那边也有了交代;船回不来,赔的是李定山,不是漕帮。
想清楚其中的一切后,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倒,扣在桌上。“船,后天到码头。你的人,自己带。”
李定山不能亲自押船。他是六合县快班班头,衙门里有他的职守,有他的腰牌,有他每天要点卯的差事。快班管的是缉捕盗匪、传唤人证、递解公文,六合县三班衙役里就数快班的差事最杂也最绑人。他能在闲暇时练保乡团,但绝不能脱离衙门差事去押一趟来回一两个月的镖,一旦被周知县知道快班班头私自离境押船,轻则革职,重则按擅离职守论罪。更何况周文渊已经让他组建乡勇了,这时候更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把老孙、马大和鲁瘸子叫到镖局后院。院子里堆着刚收来的粮食,麻袋摞得比人还高,上面盖着油布防雨。他坐在麻袋上,把腰间的旧牛尾刀摘下来搁在膝盖上,刀鞘磨得发亮,刀柄上的皮绳早该换了,但他一直没换。
“老孙,这次你带队。”他看着老孙的眼睛,“船上三百来号人,保乡团的新兵老兵,全交给你。遇到事不要慌,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老孙没有说话,只是把磨好的刀往地上一顿,点了头。
然后他转向马大:“你是副手。老孙年纪大了,力气活你顶上。”马大用没受伤那边肩膀往门框上一顶,说了句“放心”。
最后他看向鲁瘸子。鲁瘸子拄着拐杖,那条好腿踩在泥地里,已经踩出了一个深深的脚印。
“老鲁,”李定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这次我不在,保乡团那边你得替我盯着。训练不能停,新兵不能散,等我回来,我要看到他们能列队、能听令、能上阵。”
鲁瘸子用拐杖敲了一下地,说了句“我这条腿还能站。”
出发那天清晨,江面上起了薄雾。
六十条漕帮货船泊在码头上,桅杆上的灯笼在雾里排成一条线。这次船上没有漕帮的人,船工是定山镖局自己雇的,掌舵的是几个在长江上跑了大半辈子的老船夫,白堂主只派了两个管事的在码头上交接船只。
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们扛着沉甸甸的箱子往船上搬,汗水混着晨雾湿透了衣襟。有人问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管事的只说是“镖局的货,别多问”。
三百来号保乡团的团丁背着腰刀和弩箭鱼贯登船,队列比前几天整齐了许多,老孙站在船头用沙哑的嗓子指挥各船分配人手,马大蹲在船舷边上挨个点人,点到最后一个新兵时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小子,别抖。出海是练胆子,不是送命。”
李定山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条船的桅杆消失在晨雾里。鲁瘸子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那条好腿踩在青石板上,踩出了一个清晰的鞋印。
码头上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没有人注意到快班班头今天没有去衙门点卯,他告了两天假,理由是腿伤复发,在家静养。
周知县批了假条,还让人送来两贴膏药。
此刻他站在码头上,晨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把腰间那把旧牛尾刀往肩上扛了扛,转身往县衙方向走去——他是六合县快班班头,今天衙门里还有一桩盗窃案等着他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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