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二 华而不实

翰林院大学士拿着刚拟好的圣旨，饭也没吃，就赶往李星波住的馆舍。

刚进院子，就听到一阵凌厉的破空声。大学士脚步一顿，站在影壁后面往里看。只见李星波一身玄色劲装，手中雁翎刀使得上下翻飞，刀光在午后的日光下划出一道道银弧。

那刀法不是衙门里教的套路，衙门的刀法讲究稳、准、狠，每一刀都要留三分力。可眼前这少年的刀法根本没有“留三分”的说法，刀刃破空时带起的风声尖锐而短促，像是有人在耳边一下一下地弹着铁片。

大学士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他虽然是文官，但在京城这些年见过不少武官的刀法，能把刀使得这么快、这么猛的，不是没有，但那些人大多在边关待过，是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本事。

这少年才多大？他的刀法是在哪儿练出来的？

正想着，李星波忽然收刀。

刀身在空中划了最后一道弧线，戛然而止。他借着收刀的惯性蹬地而起，踩着院墙边的假山石“噌噌噌”窜起几米高，整个人凌空翻身，对准院子当中那棵老槐树上一根碗口粗的横枝，挥刀便砍。

刀光在枝叶间闪了十几下，快得让人看不清刀刃的轨迹。然后他稳稳落地，刀尖朝下，刃口上还沾着一片被削下来的树皮碎屑。

“好快的刀法，好俊的身手。”大学士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了一声。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根被砍过的树枝，树枝纹丝不动，连一片叶子都没掉。碗口粗的横枝上竟然连一个刀痕都没有，树皮完好无损，仿佛刚才那十几刀只是幻觉。

大学士愣了片刻，随即在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是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也是，一个不到十六岁的少年，能把刀舞得好看就不错了，自己刚才竟然还拿他跟边关的武将比。

李星波看也不看，反手把刀往身后一抛。雁翎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插进了不远处亲卫捧着的刀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入鞘声。

大学士又叹了口气，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准头倒是练得不错，可惜了。”

李星波转过身来，这才看见站在影壁旁边的大学士。他连忙整了整衣襟，快步上前，抱拳行礼：“不知大人前来，未曾远迎，望请恕罪！”

大学士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是来宣旨的。刚才看刀看得太入神，差点把正事给忘了。他连忙正了正脸色：“有圣旨，还不赶紧摆案接旨。”

这里是翰林院安置进京官员等待召见的地方，大学士进门时就已经安排人摆香案了。

李星波撩袍跪倒，一套流程走完，双手接过黄绫圣旨。他低头看着手里这份圣旨:按察使司经历衔，正六品，连升两级。

从正七品到正六品，从地方推官到按察使司经历。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跟做梦似的，这就又升官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也给大学士一个红封，毕竟上回给钦差塞红封是官场规矩，这回来宣旨的虽然是大学士，但礼数上总得意思意思。

还没等他掏出红封，大学士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李大人，我为你这趟差事，可是连饭都没吃啊！”

李星波连忙把红封的事抛到脑后，笑道：“大人，下官对京城不熟，您看哪里的酒菜好，今天中午我做东！”

“光一顿午饭可不行。”大学士伸出折扇在他肩上轻轻敲了一下，打趣道:“晚上教坊司也得你请客！”

李星波愣了一下。教坊司——他在前世读过的史料里见过这个名目，那是朝廷礼部下属的官办乐舞机构，说白了就是官家的风月场。没想到这位翰林院大学士，白天在养心殿里一本正经地跟皇上议论朝政，晚上倒惦记起教坊司来了。他随即笑道：“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午饭是在长安街上一家老字号酒楼吃的。

大学士点菜时毫不客气，专挑贵的来，一顿饭干掉了李星波十两白银。十两银子，在扬州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喝一整年了。

李星波掏出银票时心疼得肝儿颤，脸上还得挂着笑。大学士看在眼里，笑而不语。

两人临行时相约晚上教坊司不见不散。

李星波看着大学士摇着折扇远去的背影，心想真是越有才的人越风流，这位大学士在养心殿里一本正经，出了宫门倒是一点也不端着。

月上柳梢头。

李星波到教坊司的时候，大学士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衫，手摇折扇，站在教坊司门口那两盏大红灯笼下面。

冬夜的北风吹得灯笼左右摇晃，他的扇子倒摇得四平八稳。李星波远远看见这一幕，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丫有病吧？大冬天的，还扇扇子！”

他快步走上前去，抱拳道：“大学士～”

大学士连忙把折扇一收，摆了摆手：“李贤弟，这风花雪月之地，咱们还是以兄弟相称吧。”

李星波心里觉得好笑:这位大学士白天还是一口一个“李大人”，到了晚上就变成“李贤弟”了。他也不推辞，笑道：“那我就厚颜叫您一声兄长了。”

“呦，两位客官里面请！”

教坊司的妈妈迎了出来。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绛红色的绸袄，脸上的脂粉涂得不薄不厚，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全是生意经。她显然是认识大学士的，但在这风月场所，大家都心照不宣，谁也不会说出对方的真实身份。

她的目光又从大学士身上扫过，落在李星波身上时，眼睛亮了一下:这少年面容稚嫩，估摸着还不到二十岁，腰间却挎着一把雁翎刀。来教坊司的人她见多了，带刀的倒是不多。

她笑着迎上前去，身子软软地往李星波身上靠：“这位小哥哥来我们这里怎么还带把刀啊？”

李星波忙一侧身，不动声色地躲过了缠过来的妈妈。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语气平淡地说：“别人喜欢养玉，我喜欢养刀。”

“东施效颦，亦步亦趋。”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讥讽的声音。

李星波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鲜衣少年正从教坊司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少年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腰悬玉佩，手摇折扇，一脸骄矜。他正用折扇点着李星波，对旁边的同伴说道：“玉有君子之德，常年佩带、把玩，可以随时提醒自己修身养德，有助提高自身的道德修养。你养把刀是干什么？时刻提醒你杀人啊？”

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身后的两个小厮也跟着嘿嘿直乐。

李星波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连话都懒得说，转身就要跟着大学士往里走。

那少年却不依不饶了。他几步跟上来，挡在李星波面前：“你哼什么？不服吗？”

“不知道有句话你听说过没有？”李星波淡淡地说。

“什么话？”少年说完，就觉得自己气势弱了半截，人家还没说是什么话，自己就顺着问了，这不是主动把话头递过去了？他连忙又拔高嗓音，试图把气势补回来:“你这话问的，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李星波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连眼皮都没怎么抬，“或者说‘话不投机半句多’也行。”

总之就一句话——哥懒得搭理你。

教坊司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唐代外廷礼乐由太常寺职掌，内廷则归于教坊。盛唐时期宫廷音乐由封闭走向开放，教坊和梨园的设立实现了音乐的丰富创新，大大促进了俗乐的兴盛。宋元明清各朝，管理宫廷音乐的机构基本上都是教坊。明代的教坊司原本隶属六部之首的礼部，专门在庆典或迎接贵宾时演奏乐曲。这部门一开始由宦官做长官，从业人员都是些有音乐才能或天赋的宫女，朝廷有什么祭祀活动或大型宴会，就召她们来表演才艺，烘托气氛。

可到了后来，教坊司的职能就变了味。虽然明面上还是礼部下属的乐舞机构，但私底下已经成了官家的风月场。一旦入了这个行当，就等于坠入了人间地狱，生活质量没有任何保障。这里的女子除了招来的以外，还有两个重要来源：一是战争中被俘的官员妻女，二是被朝廷治罪的高官女眷。这些原本养尊处优的官家女子，一旦被发配到教坊司，就成了官妓，连赎身都没处赎。

不过教坊司到底是官办的，老鸨和掌柜可不是普通人，都有“吏”的身份。自然，来这里享受的人，也是有身份的人。寻常富商想进这个门，光有钱还不够。

那少年不干了。他把妈妈叫过来，指着李星波嚷嚷道：“你怎么可以把一粗鄙的武夫领进来？这不是羞辱我们这些清流吗！”

妈妈心里暗骂这少爷多事，脸上却笑得跟朵花似的。她能做上教坊司的妈妈，自然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什么场面没见过。她扭着腰肢挽住少年的胳膊，娇声娇气地说：“公子，您来我们这里是寻乐子的，怎能为这不相关的扰了兴致？走，我让我们翠红好好陪您喝两杯！”

一想到翠红，那少年的眼神都迷离了！

那个弹得一手好琵琶的翠红，上回来只陪他喝了半盏茶就被别的客人叫走了。妈妈这一提，他心里那点邪火就被另一种火给盖住了，迷迷糊糊地被妈妈拉着往里走，嘴里还嘟囔着“今天可得让翠红多弹几首曲子”。

妈妈临走时，回头给旁边一个年轻女子递了个眼色。那女子立刻会意，笑盈盈地走到大学士面前，行了个万福：“爷，您这边请！”

大学士来这里可是有目的的，不是为了听曲，更不是为了找姑娘。他对那女子说道：“今天不去包房，就在大厅随便坐坐。你先给安排两个姑娘吧。”

女子应了一声，引着两人在大厅靠窗的位置坐下。教坊司的大厅正中是一座舞台，台上正有几个舞姬在跳曼舞。

这种古雅的歌舞，李星波实在欣赏不来，他前世刷短视频看惯了快节奏的东西，眼前的曼舞对他来说就是几个人在台上慢悠悠地转圈，看得他眼皮子直打架。

不过大学士也不是让他来听曲的。曼舞演完之后，舞台上响起了轻柔的琴声。弹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衫裙，坐在琴案后面，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琴声像山间的溪水一样从她指尖流淌出来，不急不躁，冷冷地淌过大厅里的喧嚣。

李星波虽然听不懂古代琴曲，但他能听出这首曲子跟刚才那些靡靡之音截然不同的曲子里没有讨好，没有卖弄，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像是弹琴的人在琴弦上筑了一道墙，把自己跟外面这个世界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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