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七 七十万两

就这么熬了几天，刘宗敏实在没招了，头发都揪掉了好几把。他杀了周奎的儿子，逼死了周奎的妻子和儿媳，这老东西硬是眼睁睁看着，眼皮都没眨一下。刘宗敏在刑房里来回踱步，踱了十几个来回，靴底把地砖都磨出了一道印子，最后把鞭子往案上一摔，咬着牙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就去找李自成。

毕竟李自成现在才占了北方，江南还在明朝手里，南方各省的督抚们还在观望。为了不过分刺激明朝的南方势力，李自成早已下令：尽量不要屠杀明朝官员，务必善待明朝宗室。所以面对崇祯皇帝的老丈人，刘宗敏再凶横也得顾忌三分——杀不能杀，剐不能剐，真把前朝国丈弄死在刑房里，李自成那边没法交代。

可李自成不会顾忌。

正堂里，李自成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身上的铁甲还没卸，甲片上的血渍凝成了暗褐色的痂。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周奎，开口问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周奎依旧咬死了那句话——没钱。

李自成没有再问第二遍。他站起身来，右手一抖，腰间的皮鞭刷地甩开，鞭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尖锐的呼啸。

“啪”的一声，皮鞭闪电般抽在周奎脸上。周奎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一歪，脸上立刻绽开一条鲜红的血印，从眉梢一直裂到下巴，皮肉翻卷，鲜血顺着腮帮往下淌。他疼得嗷嗷直叫，双手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李自成抡起鞭子就抽。左右飞舞，一鞭一道血印，一鞭一条皮开肉绽。没几下，周奎就被抽得昏死了过去。一盆冷水泼醒，还没等他喘匀气，鞭子又下来了。又昏，又泼，又抽。周奎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了，青布囚服被抽成了碎布条，黏在血肉模糊的身上。

他再也撑不住了。

“我说——我说——”周奎趴在地上，嘴唇抖得说不成句，“银子……银子在花园地窖里……七十万两……七十万两……”

“七十万两？”

朱媺娖本来如枯槁般倚在床头，听到这三个字，竟一下站了起来。断臂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床柱稳住了身子，苍白的脸上那双哭肿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发着抖：“外公……外公竟藏了这么多钱？”

作为周皇后的女儿，作为周奎的亲外孙女，她是最清楚不过的。她清楚的事，远比任何人以为的更多。

那是闯贼兵临城下之前的事了。当时李自成还没打过黄河，但风声已经一天比一天紧。崇祯皇帝想趁着贼军还没到，把守城的事宜提前布置好——加固城墙，囤积粮草，操练士卒。只要死守三两个月，等四方勤王的人马赶到，大明或许还有生机。可这一切都需要钱，而户部的库房里已经空得能跑耗子了。

万般无奈之下，崇祯打算从朝臣中筹集二十万两军饷。二十万两，听起来多，可朝廷的官们哪个不是富得流油？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老丈人周奎。一来周奎有钱——京城里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周国丈金子用斗量，银子贱似铁。二来他身为国丈，理当做好表率，他若带头捐个十万八万，别人也不好意思少捐。

于是崇祯就派了司礼监的高太监去周奎府上筹饷。

朱媺娖记得那天，她正好在外祖父府上。高太监进了门，茶也没顾上喝一口，就把来意说了。周奎坐在太师椅上，听完之后脸色大变，刚才还红润的脸瞬间拉得老长，像是被人揭了一层皮：“老臣哪有那么多钱啊？高公公你有所不知，老臣穷得都快没米下锅了。你看这府里的摆设——都旧成什么样了？你再看我这身衣裳——这还是去年做的，今年都没舍得做新的。”

高太监强忍着一肚子的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低声下气地劝了半天。从忠君爱国讲到唇亡齿寒，从覆巢之下无完卵讲到城破之日家财万贯又有何用，说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周奎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抿着茶，听完之后只说了两个字：“没钱。”

高太监气得浑身乱颤，茶也没喝，拂袖而去。

周皇后听说之后，满脸怒容地把老父亲叫进宫里狠狠训斥了一番。朱媺娖当时就在偏殿，她听得清清楚楚——母后用她从没听过的严厉语气，对着外祖父一字一顿地说：“平日我们周家深受皇恩，国难之际，父亲你怎么能袖手旁观？万一城破国亡，你的家财万贯又有什么用？到时候还不是全便宜了闯贼！”

周奎在女儿的逼迫下，终于忍着剧痛，从牙缝里挤出了五千两银子。

周皇后看着那五千两的银票，觉得实在拿不出手——国丈带头，才捐五千，下面的官们还怎么开口？于是她偷偷变卖了自己的金银首饰，又把压箱底的嫁妆拿出来当了一些，凑够了五千两交给父亲，让他连自己的五千两一起，总共捐一万两给朝廷。

可周皇后万万没想到——她这位老父亲，居然从亲生女儿凑的五千两里，又贪污了两千两。最后上交国库的，只有八千两。

朱媺娖站在床边，浑身发着抖，不是冷，是某种比寒冷更彻骨的东西从心底翻涌上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星波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发白的脸，语气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由于周奎起到了“很好”的表率作用，朝中文武百官纷纷效仿。一时之间，满京城的大臣全都穷得叮当响。首辅大臣捐了五百两。六部堂官们一个比一个捐得少，有人甚至只捐了五十两，还一脸肉痛地抱怨“这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百官个个把家里房屋的瓦片弄乱，房门前贴上“房屋贱卖”的条子，见筹饷的太监来了就唉声叹气地哭穷：“眼下手头实在紧张，等把这宅子卖了再献金吧——不过这时候谁家还买宅子啊？满大街都是卖房的，这房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脱手呢！”

上朝时轿子也不坐了，改用步行。太仆寺卿走了三里地，脚上磨了两个泡，在朝堂上脱了鞋给同僚看，以证明确实是走着来的。朝堂上放眼望去，这哪是朝堂，简直就是进了丐帮总舵——大臣们穿着打补丁的旧朝服，有人袖口都磨毛了，有人官靴前面开了口露出脚趾头。崇祯坐在龙椅上往下看，心一下子跌进了冰窖里，凉透了。

就在崇祯一筹莫展之际，忽然有消息传来——京城一个普通老汉，在街口拦下了筹饷太监的轿子，说他愿意捐献生平所有积蓄充作军饷。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几锭碎银子和一把铜钱，总共不过几十两。崇祯感动得眼泪哗哗直流，当场下旨册封那老汉为“左谕德”，一个从五品的散阶虚衔，换了一个穷老汉一辈子的积蓄。

没过多久，噩耗便接二连三地传来。

太监曹化淳开了彰义门。王相尧开了宣武门。给事中光时亨跪在路边迎着闯军入城。一个接一个，崇祯坐在乾清宫里听着这些消息，起初还在发抖，后来不抖了，开始笑。他笑得很轻，笑得很慢，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然后他忽然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之后从牙缝里迸出十个字：“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当晚，他亲手砍杀了两个女儿，命周皇后及后宫嫔妃自尽，自己也挂上了煤山那棵歪脖子槐树。

可怜的崇祯皇帝，从决定筹饷到煤山自缢，至死也没有凑够那二十万两军饷。他只留下了一封血书，最后一句话写的是——“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朱媺娖听完，身子晃了一晃，何新慌忙上去扶住她。她的嘴唇已经咬破了，一丝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望着北边煤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她父皇为了二十万两军饷求遍了满朝文武，被自己的亲外公当叫花子打发。而那个老汉，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掏了出来，换了一个从五品的虚衔。那些拿着大明俸禄的股肱之臣，那些张口孔孟闭口圣贤的清流名士，每一个人都欠她父皇一条命。而她父皇，欠那老汉一个天下。

李星波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到了门外的廊下。天快黑了，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炮响，不知是谁在放炮，也不知是在庆祝什么。他靠在廊柱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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