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蜉蝣

壮汉骇然不已，将头埋在地面，不敢吭声。

众人俱是气愤不已。

杨执说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病因已然明确，接下来，需尽快制定出一个应对方法，旨在如何能在不伤及人体的前提下，解决那颗藏有妖虫的药丸。”

众人也就是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倒也没有谁会因为这些百姓的愚蠢，而愤怒到打算见死不救。

太医华子业说道：“能否施以泻药，将虫丸排出去？”

这个提议引起众人的深思。

不过很快，便迎来反对意见。

回春堂的季炀道：“一般泻药的药性，皆过于激烈，只怕会刺激虫丸加快溶解。”

随即又有人道：“不如施以重药，在溶解外壳的同时，将虫子一并杀死！”

“不成，方才杨公子已经说了，解决虫丸，需在不伤及人体的前提下，这一剂重药下去，人身根本无法承受。”

“那你说怎么办？”

“这不是在想办法么……”

一时喧闹的紧，众人各抒己见，互相争执，拿不出一个统一的意见来。

杨执忽然说道：“我有一个方子，可致人呕吐，药性并不强烈，兴许可以使那些尚未发病的百姓，将虫丸吐出来。”

场面瞬时间安静下来。

直到此刻，众人已是对杨执信服无比。

祁偃抚须说道：“杨公子医术高明，心思缜密，我等自叹弗如。与其争执不下，延误病情，不如先照杨公子的方子试一试，兴许有奇效也说不定。”

众人都没有意见。

不过最终是否可以施行，还得苏淮安拍板。

所有人都看向这位长史大人。

苏淮安毫无迟疑，说道：“好！杨执，那就请你写下药方，只要可行，便放手施药！”

杨执点头，取纸笔，写下药方。

众人传看，皆无疑义。

在苏淮安的安排下，众人散了大半，各自忙活去了。

苏淮安最后对杨执道：“杨执，多亏了你，不然我等只怕仍是一头雾水。不过还得麻烦你，在所有人尚未吐出体内的妖虫之前，尽力保住发病百姓，无论是银针刺穴也好，还是利刃杀虫也罢，能救下一个算一个。待此间事了，老夫定奏明朝廷，为你请功！”

杨执并未推辞，只是皱眉沉思。

他此刻还没有心思去考虑事后之事，而是在琢磨这位苏长史虽然安排的妥善周到，可却不无疏漏，甚至这个疏漏，会严重拖延治病救人的效率。

“苏长史，据我所知，青石百姓，有一千多人，您打算让所有百姓，都服下催吐的草药么？”

他心有疑虑，直言不讳。

苏淮安何许人也，岂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叹息道：“你也看到了，这镇子上的百姓，受药师教蛊惑颇深，对虫丸一事只字不提，亦怕官府追究他们信奉邪教一事，自始至终无人敢坦白自己曾加入药师教。无法将那些吃过虫丸的百姓甄别出来，本官也只能是采取一网打尽的法子。”

杨执摇头。

方子上的草药，这小小的青石镇，未必都有。

如若没有的话，或者存量太少，就得到洛阳城中筹措。

这一来一回，已是要花费不少的时间。

再到熬制草药，熬制一千多人的量，分发到所有镇上百姓的手中，亲眼盯着他们喝下去，必定又要耗费许多的时间，期间恐怕又不知要死不少人。

对于苏淮安这个一方父母官来说，这的确是最直接，也是最稳妥的法子。

让所有百姓皆都喝下催吐草药，便不可能有漏网之鱼。

可对于杨执而言，这个过程委实过于缓慢。

缓慢的代价，便是人命！

苏淮安要的，是稳妥。

而他要的，只是人命！

从阎王的手里抢人！

“我想这场怪病发展到这个地步，那些百姓皆已知晓利害。先前不敢明言，不过是怕官府会追究他们加入邪教之罪，而今我等已找出应对之法，只要告知那些百姓实情，且官府愿意对他们从轻处理，蝼蚁尚且偷生，我想他们这次一定会配合的。”

杨执说道。

苏淮安说道：“朝廷对于药师邪教早已颁布下法令，一旦查实，严惩不贷！可这次，毕竟牵连甚广，老夫本打算先将怪病解决，再拟奏折，向朝廷禀报，为青石镇的百姓求情。归根结底，他们只是愚昧而已，且并未追随药师教的妖人，做出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来。”

这位长史大人说着一顿，看向杨执，沉吟片刻，说道：“老夫不敢保证，那些加入药师教的百姓，一定可以得到朝廷的宽恕，但老夫一定会尽力，只要他们诚信悔过，与邪教一刀两断，老夫会奏请朝廷赦免他们。”

见这位长史大人目光坚定，不似作伪，杨执说道：“青石百姓的头上，有大人您这样的父母官，委实是他们的造化。有大人您这句话，我相信那些百姓，会配合我们的。”

苏淮安说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过去。”

杨执紧跟其后。

冷不防听苏淮安忽然又说了一句道：“如果他们仍不知好歹，也就怪不得我们了。”

杨执神色微变，念头一动，却没有说些什么。

命人将镇上的所有百姓全部召集在一起，苏淮安看向杨执，说道：“希望你不是白费唇舌。”

杨执点头，走到那些百姓中间。

唯恐有人在这个当口突然发病，会对杨执造成威胁，官兵旋即冲上去，保护杨执的安全，将百姓赶到两边。

百姓们无不神情惶恐，有的甚至害怕地跪了下去，磕头痛哭道：“我再也不敢了……”

那领头官兵厉声喝道：“安静！”

无人再敢说话。

杨执看着这些可怜的百姓，目光中满是怜悯。

苏淮安有一句话，他颇为认同。

他们只是愚昧而已。

如果是一个人愚昧，可以归咎为是其自身的错。

可一群人愚昧，时代背景，难辞其咎！

他们只是滚滚浪潮中的蜉蝣，微不足道。

杨执对于他们，感同身受。

他们只是想活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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