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未雨绸缪

沈玉愈发糊涂了。

杨执见状，看向左右，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问道：“如若陈节度使起兵谋反，我作为他麾下将领，是追随还是不追随？”

沈玉一愣。

不过他也是个聪明人，旋即恍然大悟，知道杨执的担心，绝非杞人忧天。

而今朝廷对于地方门阀的管控日益衰微，虽然还没有哪家敢挑明了造反，但如若朝廷一直没有有效的手段遏制这种情况继续恶化，早晚会有野心勃勃之辈耐不住觊觎神器之心。

小门小阀，就算是想要造反，也没有那个实力，故而未来极有可能犯上作乱、起兵谋反者，多半就在那些拥兵自重、势力雄厚的诸藩镇节度之中，这一点几乎已经成了天下人心照不宣的共识，朝廷亦是为之而头疼，只是至今还未找到解决的方法，只能小心哄着，以免事态恶化。

而若论势力雄厚，兵多将广，自然不能落下身为卫央军节度使的陈行之，换句话说，将来若有地方门阀举兵造反，他绝对有这个实力，而且从对他的接触来看，他也未必就没有这个心思！

说起这位陈节度使，原本是山贼土匪，后来被朝廷招安，也道是时运当头，竟意外被发现，与其时还未登基、却已然独霸朝政的皇后武玄真沾着一丝七转八弯的亲戚，顿时鱼跃龙门，做到了折冲都尉。

后武玄真以一介女子身，抢了儿子的皇位，登基为帝，引八王征讨，天下大乱，他在平叛时立下不小的功劳，更得武玄真重用，短短几年间，便将至关重要的都畿道交由他来管制，不仅节度卫央军，还兼任观察使，军政大权一把抓。

天下人都知道，女帝是将这位土匪亲戚当做心腹看待，亦是特意扶植起来，与那些门阀打擂台的筹码。

然而，人心叵测。

谁又敢断定，这位女帝的心腹，就一定会忠贞不二，不会野心滋长，亦有不臣之心？

所以杨执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尤其是通过陈行之无意中所展现出对于朝廷的态度，更让人觉得，他摇摆不定，绝非与朝廷是一条心。

多虑了也好，还是冤枉了这位陈节度使也罢，卫央军都决然不是一个令自身价值发光发热的好去处，一个不小心，便有可能从正儿八经的官军，沦落为人人喊打的反贼，未雨绸缪，实是颇有必要。

沈玉感慨道：“姑爷您目光长远，委实令在下钦佩万分。只不过，您已被陈节度使封为将军，这次打下襄城，您更是功不可没，以陈节度使的豪爽，只怕还会对您擢升，您若是推辞，他喜怒无常，只怕会将他触怒，就算他不强人所难，姑爷您推却了军职，岂不是白忙活了。”

杨执说道：“这位陈节度使可不只是卫央军的节度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即便不在卫央军中，哪怕到地方衙门任职，亦属于他的麾下，如若我到时提出回到洛阳，他未必就会阻拦。”

沈玉一醒道：“姑爷您……不愿在军中发展？”

杨执笑道：“我是个读书人，打打杀杀，不是我该干的事，此番不过是以打仗为跳板，若说这辈子便扎根在军中，实非我所愿。”

沈玉沉吟道：“只是……在下听说，我朝律例，入赘之人，不能入朝为官，只能去挣军功，陈节度使纵然在都畿道说一不二，可也未必就能过得去朝廷那关，将姑爷您安排到地方做个官员。”

杨执说道：“总有办法，大不了无官一身轻，能与这位陈节度使说上话，也不算白来一趟，至于将来，走一步看一步吧，大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

见他在军营中待得时间长了，言语亦变得粗鲁，沈玉笑道：“姑爷您驰骋沙场，万夫莫敌，胸中亦有丘壑，简直就是天生的将才，只可惜碍于时局，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实在可惜。”

杨执扭头看向他，说道：“你随我一路出生入死，剿杀药师教反贼，亦有你的功劳，我说过，这次机会，属于我，同样也属于你，待再见到陈节度使，我定会向陈节度使提及，陈节度使那个人，虽说喜怒无常，却也还算赏罚分明，相信断然不会轻怠了你，对于你的功劳不予奖赏。”

“姑爷的好意，在下铭感五内。”沈玉先是致谢，但随即又话锋一转道：“在下虽是个粗人，却也知道什么叫做知恩图报，忠臣不事二主，侯爷曾对在下有恩，亦对在下百般信任，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在下这辈子，仅效忠于侯爷一人，绝不会为了功名利禄，而改换门庭，做出对不起侯爷的事。”

杨执却是忘了，清宁候府的府兵，乃是自己那位老丈人的私兵，并不属于朝廷编制，如若沈玉在陈行之那里得到封赏，自然而然就要被划到卫央军的麾下，断然不可能带着这份军职，再回到清宁候府继续做他的府兵统领。

“也罢。”杨执没再说些什么，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怎么也不能让沈玉白忙活一趟，既然他不能领受朝廷的军职，那么等回了侯府，便在银钱上多多补偿吧。

七日后。

陈行之亲至。

得知杨执与樊武不费吹灰之力，便取下襄城，这位陈节度使高兴的睡不着觉，非要亲自过来一趟，当面褒奖。

取襄城的始末，樊武早已通过军报加急送给陈行之阅览，虽然与杨执因为杀降一事产生不愉快，不过樊武也知道纸包不住火，纵使在军报中隐瞒杨执的功劳，待陈行之过来了解问询，也必定会露馅，所以与其作小人之态，还不如一五一十的汇报。

这次杨执取襄城又立奇功，陈行之对待他的态度更是热情无比，刚见面，便拉着他的手，拽到上首，按坐在椅子上，说道：“老子就知道兄弟你定能将这份差事办的妥当。哎呀，苏淮安那个书生，老子平素还真瞧不上他，不过往后无论如何，看在兄弟你的面子上，也得给他点好脸色，他是给老子送来个诸葛亮、赵子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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