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栽赃构陷（上）

人心若被物欲裹挟，便会不断突破底线，走向沉沦。孙玲走向金山市场路边摊的巷道时，消防队的蓝白警戒线已然拉起，先前参加救援的队员早已撤离，只剩几道身影守在原地——是辅警，是城管，或是穿警服的城管，终究都是各部门的聘用人员，清一色深蓝色制服，非业内人无从分辨，最后也只能笼统归为“穿制服的”。

站在路口的制服人员生得眉清目秀，手机黏在掌心，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翻飞，沉浸在游戏里旁若无人。

“我是业主，得去现场看看。”孙玲的声音轻缓，却裹着藏不住的焦急、心痛，还有对摊位的不舍。对方头也未抬，只潦草地扫了她一眼，便把注意力拽回屏幕，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示意她通行。

锦绣食杂店门口，宁小红、刘威斌与李小山、李小峰兄弟并肩而立，四人望着宁小红仅抢救出的三包货物，软塌塌的，该是手套、袖套或是围裙之类的杂物，神色间满是怅然。

金山中西药店和大众药店的门都敞着，路人步履匆匆，连余光都懒得分给店内。毕竟没人会趁乱顺手牵羊拿包药，想来守店人也扎进了火场废墟，扎堆比对着哪儿烧得更惨、损失更重。

路边摊的彩钢棚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后方的角钢经烈火炙烤，软化蜷曲后尽数坍塌，只剩前方一截孤零零支棱着，如同一具残缺的骨架。偶尔有一股黑烟从棚架缝隙里钻出来，裹着刺鼻的焦糊味，慢悠悠向天际飘散。

邓老大最能干的小弟在民房铺面开了家五金店，店内伙计正忙着收拾规整、预备迎客，他自己却溜到健民药店门口，凑在人堆里打牌，对这场火灾半分不在意，对两个哥哥的摊位被烧毁的缘由也没有过问，重要的是现场就是答案，过问也改变不了现实；邓老大的大弟弟背着钱包，在堆满废墟的摊位旁来回踱步，约莫是在琢磨，该找个什么时机告诉哥哥摊位被烧的消息。

小李姐的五金店里，她正和弟弟坐在茶桌前，慢悠悠摆开茶具、煮水沏茶，神态闲适得仿佛这场火灾只是旁人的热闹，与自己毫无干系。实则她也算亲历了半程火情——火光燃起时，她从楼上惊醒，索性敞开房门任浓烟穿堂而过，窗户既已爆裂，透气总好过被浓烟闷在屋里呛得难受。

新兴眼镜店的老板娘推着自行车赶来，车筐里装着收拾好的零碎物件，脸色沉郁地望着一片废墟，眼底难掩惋惜。

金山食杂批发部的老板已然回去歇息，换了两位老板娘守在摊位前，头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唏嘘。

芒果姐对面的水果摊，约莫是进货回来得早，已然摆开小青柑叫卖。市井烟火气混着未散的焦糊味，在空气里交织出几分怪异的割裂感。

金山市场大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前来看热闹的人们交头接耳，议论声缠着凉凉的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孙玲本想去瞧瞧肖童，可肖童还没到摊位，她便折回邓老大小弟的五金店门口——这里正对着她被烧焦的摊位。

“这么大的雨，怎么会起火？又怎么能烧得这般彻底？”她望着那个不复存在的小摊位，语气里裹着几分自嘲。

“说不定我这，还是这场事故里损失最小的摊位呢。”火烧过后，残留的铁件寥寥无几，她最贵重的缝纫机，只剩个车头孤零零卧在废墟中，机身里的机油想必在火中添了不少助燃之力。“花了钱，倒没亲眼见着这场‘壮观’，早知道这样，昨晚就该在这儿守夜。”

忽然，广场方向传来人群走动的声响。一条狗跑在最前面，灰白皮毛裹着一层黑灰，像披了件脏污的外套，身后跟着它的主人，还有三名身着制服的消防干部。

“哎，恶霸！什么情况？” 孙玲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都是常年摆摊的老相识，彼此再熟悉不过。“恶霸” 这个称呼，是本地人学湖南话念变了调的，本意早已模糊，连湖南本地人也说不清来由，只是大伙沿用多年的代号而已。

被唤作 “恶霸” 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纯白 T 恤，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笑意，抬手径直指向孙玲：“老板娘，火最先就是从你摊位烧起来的。”

这话如冰水浇头，孙玲瞬间透心凉，整个人僵在原地。但常年在外谋生，她早有临危应变的底气，立刻沉下脸，语气冰冷，带着几分情急自保的强硬：“我亲眼看见，火是从你那边摊位烧起来的！”话音刚落，摊位废墟里又冒起一股黑烟，浓重的焦糊味四散弥漫，给这场争执蒙上一层压抑的底色。

“哎呀，不是不是，我开玩笑的！” 恶霸立刻怂了，嬉皮笑脸地改口打圆场，随即带着三名消防干部快步离开，刻意避开孙玲冰冷的目光。

广东佬的摊位与孙玲的早已一同塌作一团，焦黑的钢架粘连熔结，再也分不清彼此的边界。那 “恶霸” 满心只想着逃离孙玲的摊位，避开她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想来压根没心思细辨 —— 她摊位旁还挨着广东佬的摊子，自然也没敢瞧站在孙玲身旁的广东佬，还有他儿子小广东佬，正一脸诧异地瞧着他仓皇逃窜的模样。

“恶霸”走过柳银玲的摊位，柳银玲的男人与他是家门，怎会不知这厮的品行？此刻他正攥着一把锤子站在民房铺面门口，门对着还冒黑烟的摊位，脸色铁青，身形魁梧如铁塔，目光死死锁着“恶霸”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怒火。

闻老实个头不高，有着军属身份，是“恶霸”不敢轻易招惹的本地人。他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如鹰，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神色晦暗难辨，藏着不为人知的考量。

蒋木匠正从焦黑的摊位残骸里，刨出一把没了木柄的斧头，指腹沾了层黑灰，眉头拧成一团，瞟向“恶霸”的眼神里，藏着一丝冷冽的狠劲。

蒋木匠隔壁摊位是阳德峰的，那个向来憨厚老实、不善言辞的男人，正默默蹲在新兴眼镜店门口，垂着眼，周身萦绕着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沉默。

“火就是从这里烧起来的。”“恶霸”又恢复了刚才指认孙玲摊位为起火点的自信，这一次指的是老实巴交的阳德峰摊位。

“汪汪——汪”先前跑在前面的狗忽然顿住脚步，对着“恶霸”一行人狂吠不止，抖落一身黑色的火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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