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退役人的白日梦(1)
灼热、焦躁在俞浩然周身和肺腑中折腾,树上“知了……知了……”地鸣叫,神使鬼差地变成“走了……走了,一走……百了……”的哀鸣。随着那百无厌倦地重复,俞浩然竟迷迷糊糊地回到了故乡,回到了那个关闭了路灯的无月深夜。夜,深得无声无息。一个幽灵般的身影,背驮着一个长不过三尺半的小儿,穿梭在一条条泼着脏水,窄错不开两人,宽跑不开车的弄巷里,也不知跑了多久才出了城,也记不得又昼伏夜行地跑了多少天,才来到一个遍野盛开茅根花的荒凉村庄,进了一座院门院墙四不遮风的破烂之家;不久,一个成了这家的“半边主”,一个成了“拖油瓶”。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妈妈,你让我下来走……”“你给我闭嘴!”“妈妈,我跟你走还不行吗?”“小贼熊儿,你再给我多说一个字,我这就一头碰死,你就去大牢里过一辈子吧。”母亲的声音低沉嘶哑,透着令他不寒而栗的悲哀和绝望;母亲的脚步也越来越慢,身子也越来越低,低到他唯恐从她身上一头射出去。直到过了城河,在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母亲瘫倒,可手还死死地抓着脊背上的他。他清楚地记得,那年他11岁。“妈,你这是带我去哪里?咱回家好不好?”他哭腔地哀求。“你还想回家,你还能回家不?你知道你干了什么不?你个作死的东西,万一那娘俩烧死——我的娘啊,我到底是哪百辈子做了孽,生下你这个讨死鬼啊?!”母亲好像哭不出泪了,只是低沉地“呜呜”哀嚎:“我到底什么命啊,进门12年,一家人死了 3口,就剩下咱孤儿寡母;本来就塌了天,你这贼子又作下这塌天大祸,你叫娘怎么活啊……”母亲哭着,那双已经失神的眼睛,在并不能穿破的层层障碍中,似乎还能看到那腾腾而起地烟火,还能听到那些纷乱嘈杂地救火声和盆盆罐罐的磕碰声。而今俞浩然已经26岁,这个在当了11年城市小少爷,8年农村“拖油瓶”,5 年军人后,重又回到茅根花摇曳的第二故乡——善城县南俞村,当了两年多一村之长,掌管起近 700号人的命运。而此刻,就眼下,别说掌管别人的命运,他自己的命运,自己的何去何从恐怕都掌握不了了。退役回来就担任了村主任,用官话说无功无过,用村里人的话说,他跟老书记半斤八两。老书记干了20多年一.把.手,把南俞带进善城县23个后进村行列(23个乡镇);他执掌两年,南俞的名次没往前动一格,南俞人还是一到冬闲,便摸黑偷偷地走出大批的老少妇孺去要饭;不过,与老书记最大的的区别是,他用两年的时间,给南俞画了张能闻到香味的“大饼”,这张“大饼”也着着实实地让知他者激动+感动,甚至是欣喜若狂。可被感动的就只有两位,其余的老少爷们,对那张有点超乎寻常的“大饼”,似乎都没丁点儿“食欲”。老少妇孺们开玩笑说,“浩然,你别给俺画这不管饱、不管饿的大饼子了,还是给俺讲五鼠闹御猫的故事吧。”又有人说,“浩然,你也老大不小了,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熬不出个道道,还是赶快和母亲一起回安城吧。”可不知从哪儿起,全村老少不再安如磐石,人渐渐地成两拨。
二 退役人的白日梦《2》
一拨对改嫁再失夫,未老先衰的浩然母亲,给予了极大地同情和支持,劝说浩然放下幻想,赶紧带母亲回城;而越来越多的另一拨,则对他的“扎草人等东风”计划越来越看好,对留住他们娘俩做起不懈地努力。此刻,俞浩然掀起盖在头上的草帽,瞄了眼手表,见时针已贴上11,不禁暗叹一声:难道真有“命”之说,真是自己命运不济?难道那个让他“着眼南俞”的人,真的考上了大学?不!他对她从来都是心领神会,她对他也绝没有半分欺骗。虽然他们只是在闲聊时,探讨过南俞问题,并没有什么“目标和计划”,可就是因为她的提醒,让他放弃了志愿兵,义无反顾地回到了南俞。这,没有人知道,甚至她至今也不知道;这只是他自己的秘密,抑或会成为他永远的秘密。她叫蔚然,继弟俞成伟的同学、女朋友。今天是高考揭榜的日子。一大早,蔚然便来到他家,和继弟去县城看榜了。走人的时候,蔚然开玩笑说,“去看榜不过是‘陪王伴驾’,目的是防备万一他榜上无名,半路出家去当了和尚。”全家人都笑了笑,这家老少都心知肚明,心说俞成伟如果考不上,那整个善城县考生,就等于都交了白卷。送走他们,俞浩然便直奔了村后的洪河,仰面躺在了岸边的柳树丛中。一个上午如卧针毡,像过了一个世纪,想遍了一切,思遍了所有,可直到此刻还不见有人来,这让他不得不打破己见,往不能面对的方向去设想了。假如:如果蔚然的成绩并不是她所说的那么差,或蔚然的爸爸动用关系,保送蔚然去上大学。这不是没有可能,一旦……蔚然是善城县第一村书记蔚国先的大千金,蔚国先是善城金字招牌人物,省劳模,省、市、县、乡(镇)四级人.大.代..表,旗下的蔚村,一村之富抵得上四五个乡镇。蔚然从小就非常在意官场中的爸爸,经常跟着爸爸参加村里的干部会议,坐在一旁听爸爸讲话。蔚国先对这个将自己打官腔,学得惟妙惟肖的女儿是欣赏有加,也抱有衣钵传承之希冀。蔚然也不负父望,从小学就表现出领导天赋,一直都是学生干部,三年高中,一年团支部副书记,两年团支部书记,在校入党。不过,按俞成伟的说法,蔚然除非超常发挥,才有可能金榜题名。俞成伟还形象地描绘蔚然,有“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的巾帼霸气。俞浩然是从脚后跟到头发梢儿没一毫认同,俞浩然心中的蔚然开朗活泼,喜欢逗笑,一颦一笑都倾注真情。还有对蔚然的信任,俞浩然从第一眼见到她,就从没打过折扣,是由衷的,发自内心的。俞成伟考上大学毋庸置疑,因为三年高中,他一直在全县两千多面临高考的莘莘学子中稳排第一,成绩甚至让县一中的高级教师都目瞪口呆,可俞成伟能有今天,完全归功于蔚然的鼎立相助,没有蔚然,俞成伟怕是早就跟着村里人去建筑队搬砖了。蔚然成为俞成伟的女友,这是众望所归。一旦蔚然嫁到南俞,毫无疑问,蔚然就是南俞新的领导人,这也是俞浩然画大饼的主要用料。可那些不相信的声音更有道理:即使蔚然能嫁给俞成伟,她的老子也不会让他来鸟不拉屎的南俞,当那个一月补助15元的村官;再说蔚然怎么可能会来这种地方,得熬到何年何月能熬出个头?可俞浩然就那么“不识相”,不但说蔚然会来南俞,而且还信誓旦旦地说,他会让蔚然提前住进婆家。其言曾在南俞掀起“笑场”,但随着俞浩然的坚定不移,谈,仍不绝于耳,笑,渐渐地消声灭迹。
三 继兄与继妹
俞浩然依然敞着大字睡着,蓦然,那只盖在头顶的草帽翘起了边,草帽下那双明亮的眼睛激灵灵睁开,两只大耳也支愣愣竖起。来人了!果不其然,一个细长的身影迅速上了河岸。来人芳名俞夏荷,俞浩然的继妹。俞夏荷正值花季,168的高挑身材,其特殊部位的凸、翘均达到了让同性都眼馋的范围。可从14岁就开始欣赏她的继哥俞浩然,复员回来,竟对她熟视无睹了,这让俞夏荷有些吃不消,直至由爱生恨,到了“吃喝拉撒睡,样样都烦心”的境地。走近俞浩然,夏荷二话不说,伸手抓起那破边草帽,望着那张晒得有些黝黑、棱角有度、宽眉高鼻的脸膛却不由地一愣,那股带了一路的喜怒神情,顿时变得扑朔迷离,好半天才轻起薄唇:“哎,方浩然,睡得着么你?”人,没有任何反应。“真想不到,你还给自己放了这么长时间的假。”浩然似醒非醒的眼睑终于动了动,厚唇里溜出“浮生难得半日闲,大哥命苦。”的感叹,说话间伸手抓过夏荷手里拎着的草帽,重又盖到脸上。“你那是娶媳妇没媒人——自找的。”夏荷揶揄着在他身边蹲下,“哎,没有人的时候,不要自称大哥,我不想一辈子叫你大哥。”半晌毫无声息。夏荷幽幽一叹:“方浩然,我的话你不懂么?”“叫我俞浩然。”“你不姓俞。”提醒慢条斯理,回驳却不含糊。浩然嘴角翘了翘,勾出一抹烦躁:“俞浩然方浩然都不该你叫。真是越大越没规矩,还不如小时候呢。”“哪个小时候?”夏荷愠怒道,“别忘了你捧着我的脸,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已经十四岁了。”“你四十还是我妹。”“是,一个没有血缘的亲妹妹。”夏荷哼了声,“方浩然,你当兵走的时候跟我说,回来就带我去安城。可从你复员回来,我再也找不到那时候你看我的眼神了,是我变丑了,配不上你了?”半晌,草帽下传出的却是:“夏荷,你小哥他们回来了没有?”夏荷蹙眉瞪眼:“你怎么就不问问他们什么结果?”“还用问么,你小哥都跟二叔打好招呼,准备借钱去上学了。”“那蔚然呢?”“蔚然没考上。”“哼。”夏荷话里透着浓浓的酸味,“我看你就盼着她考不上。”“她考上是她一人的造化;她考不上,也许是七百南俞人的造化。”“还包括你不?”良久,草帽下传出一声“尘埃未定”的叹息。望着那顶旧军用草帽上的五星,望着那纹丝不动的身躯,夏荷心里莫名地涌起酸楚。这个在她12岁时曾经背过她一次,14岁捧着她的脸跟她做过承诺的人,来她家的时候,她还不满 4岁。她悄悄问父亲,父亲也悄悄告诉她:“他是你大哥,他妈妈就是你妈妈。”她问,“妈妈去干嘛了?”父亲说妈妈去要饭了。她仰脸望着“大哥”,眼里满是妒忌:妈妈带你出去,把我扔家里,知道不,我都忘了妈妈长什么样儿了!多少天那张小脸蛋才多云转晴,不再生大哥哥的气,不再生妈妈的气;从那,她增加了很多笑声,也渐渐地忘了心里的疑惑,直到父亲去世,大哥从部队回来奔丧,她才知道了挺拔帅气的大哥,不是她的亲哥;知道了大哥和妈妈,不是父亲所说的出去要饭了,而是从城里逃来的落难人。这个曾经说她嘴儿最甜,眼睛最漂亮的人,为什么复员回来对她就没有了热情,也没有了欣赏?其实夏荷心里很清楚,那就是眼前这个让村里女孩们睡梦里都能笑醒的人,发起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癔症。
四 继兄妹的童年
夏荷捏住有点儿不合身的衣襟往下拽了拽,看看那对越来越挺拔的小“山峰儿”和洋溢着少女激情的婀娜身姿,白净的脸颊愈发臊热,而心下却是咬牙哀怨:方浩然,你咋就不睁眼呢?你睁眼好好看看,我俞夏荷除了没有蔚然那样的家庭,可人儿哪点儿也不比她差!方浩然,你要真爱上了蔚然,那不光是违背人伦道德,遭万人唾弃那么简单!还有,就算他们俩分道扬镳了,你们就算能走到一起,可你也难逃拆散继弟成全自个的臭名;还有,你那所谓的南俞大计,无疑就是空中筑阁!别说蔚然不会来,就算她来了,她有什么神手,能在这遍野茅根花的穷乡僻壤捏造出一座宫殿来供你住?真是白日做梦! “喂,你就这么睡着,不管他们的事啦?”“他们有什么事?”“我小哥说,蔚然跟他分手了。”“你说什么?”人随声而起,草帽翻了几个跟斗滚到坡下。夏荷心里一紧,支支吾吾地说:“我小哥说是蔚然提出的……”“放他的狗屁!”吼声吓得夏荷一激灵。夏荷不是胆小,是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在她心里一直叫方浩然,被村里姐妹们戏称为“御猫哥”的人发火。俞浩然被村里姑娘们戏称“御猫哥”,起因是他在没当兵之前,农闲的时候,经常在村中一个大坑塘边的树荫下,给大伙儿讲《水浒》说《三国》,特别是《三侠五义》的故事,说的还真是风生水起,有鼻子有眼,博得人人叫好。当兵回来后又来了个现身说法,说有个来自江苏常州展昭故乡的战友,说他长得像极了画像里的展昭。从此,姑娘们背地里就叫他“御猫”了。夏荷缓过神来,噘了半天嘴才怒道:“朝我叫唤什么,他们散了不是更好,你不就有机会了么?”“蔚然是你未来的嫂子,我是你们的大哥;夏荷,别天高海阔地瞎琢磨好不好?” “我小哥跟妈妈说的真真切切,信不信由你。”“他说的是自家话,算不了数。”“你管得了吗?”“我管不了,可有人管得了。”俞浩然神情冷峻,“只要他们分手,你小哥别想顺顺当当地走出南俞。”夏荷的脸颊迅速被紧张围裹,嗫嚅了半天才说清一句:“你是说蔚然的爸爸会干涉我小哥?”浩然摇了下头:“蔚然不会让她爸爸干涉的。”“那还有谁?”“好了,别紧张兮兮的了,他们到不了分手的程度。”夏荷神情未定地说:“虽说我小哥做的不地道,可也算诚实;如果他表里不一,那才叫坑人家呢。”浩然望着粼粼河水,没有言语。“浩然哥,如果他们真分了手,蔚然姐你也就指望不上了。这回,你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吧?”浩然张了张嘴,却只是望了她一眼。夏荷自言自语地说:“等我小哥上学走了,你和妈妈回了安城,这里就剩我一个了。”“谁说我会走?”“浩然哥,你还让妈妈活不!”夏荷两眼遗憾,“你转了志愿兵,一声不吭放弃了,妈妈让你回安城,你左一个借口右一个理由。大哥,现在都八十年代了,你们离开安城也15年了,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妈妈在这里受苦受穷,一点儿也不感到心疚,难道你就非等到头撞南墙不成?”“到了南墙,我也不会用头撞,跨不过去,爬也要爬过去;到了……”“到了黄河,哪怕淹死也得游过去。”浩然依然望着河底,良久才道:“安城已经埋葬在我的梦乡了。”“那你说带我去安城的话,也丢在梦乡了?”
五 继妹要说法
“如果回安城,我们当然会一起走。”夏荷轻声说:“听妈妈说,她的公职已经被单位解除了,可你是安城人,又是退伍军人、党员,还当过少尉官;再加上你爷爷是在当医院院长时被害,你是方家唯一继承人,无论从哪面讲,安城政府都该给你安排工作;你有了工作,妈妈就有了依靠。”浩然转脸望着夏荷:“夏荷,你能不能陪妈妈先回去?”“我去那里有什么用?”话虽这么说,可夏荷的心还是扑腾了下,眼里升起一抹亮光。“我想办法让你接妈妈的班。”亮光瞬间化作泡影,夏荷瞪圆了眼睛:“我看你就是狗撕羊皮没个反正了,刚说完妈妈已经没有公职,反过来又让我去接班,不觉得自己很可笑?”浩然笑笑:“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我不担心这,我只要你给个说法。”“什么说法?”“你要娶我。”夏荷的话一字一顿,清晰、平静。浩然一怔:“傻了你?”“我没傻。”夏荷倔强地说,“从知道你不是我亲哥,我的心就不再属于自己;两年了,不管我怎样做,你好像就没有那种感觉。行,你可以继续做梦,我,我等得起。”浩然望向远方:“无论怎么说,我们都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妈妈嫁给了你父亲,我们就永远是兄妹了。”“是,在这里我们是兄妹,可离开这里,还有谁承认我们是兄妹?离开这里,你还说自己姓俞不?”“夏荷,我怎么解释你才能明白?”“你用不着解释,解释一辈子我也懂不了。”夏荷起身捡回草帽戴到浩然头上。“方浩然请你记住,无论你做什么选择,但不能像我小哥那样,成为一个不讲良心的人。”夏荷说完,转身而去。早7点的善城新闻,在全县家家户户的有线小广播里传播出一条重磅消息。“善城县第三中学学生俞成伟,以优异成绩一举夺得全省高考理科状元,开创了善城教育的新纪元,这是善城人民的喜事,是三中的光荣……” 播音员声音清脆、豪迈、激情。“什么全县人民的喜事,扯得上吗?”高考状元俞成伟的同学蔚然,不屑地哼了声,“也就满足了他自私、狭隘的欲望,关善城人民半毛钱鸟事!”然新闻报道我行我素,一连“吵嚷”了3天;不久省广播电台推出特别报道《高考状元俞成伟的成长》,报道里提到蔚然。今天俞成伟家举办谢恩宴,蔚然在一个星期前就接到了邀请。俞成伟想到蔚然会拒绝,发出邀请便做了相应解释:“我家办不起,是村里出钱办的。来时村支书再三交代,一定要把你请来,不然……”“不然怎样,难不成你还能把我绑了去?”“不是我能把你怎样,是我过不了村书记那一关,更怕妈妈和大哥他们心寒。”“你考上大学,还成了高考状元,不光扬名万里,也让家庭增光添彩,何来心寒一说?”“你帮了我三年,南俞有谁不知。咱俩分手那无疑我就是陈世美。家庭里出了这样的人,还谈什么增光添彩,恐怕是一家人再也抬不起头来。”蔚然撇嘴:“原来你还懂人情世故。”“蔚然,我也为你没考上非常惋惜,可今年考不上,明年还能再考,你一定会考上大学。”蔚然置之一笑“本小姐没那个福气,这条道也就走到头了。”望着蔚然披散在身后的长发,俞成伟也笑了笑说:“怎么,连高挑辫也完成使命了?”“学生时代已经结束,还扎个发把儿在顶上,可不可笑?”
六 真戏假唱
俞成伟眉浓朗目、鼻挺唇厚的方脸写满真诚:“蔚然,你不能自暴自弃,不就差26分吗,努努力一定能考上的。”“谢谢您的鼓励。”蔚然闪了闪匀称的细眉,“状元郎,今非昔比,你也忙得很,就别耽误工夫了。”俞成伟没有动步:“蔚然,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我,不然,你也不会到这里来等我。”“我是在这里等你,可不是心里有你,是有话要跟你说。”俞成伟抬起了头。蔚然认真地说:“俞成伟,我是表明了跟你断绝关系,可在你上大学走之前还不能公开,不然,不光南俞会出问题,蔚村怕也平静不了;后果不要我说,你能想得到。”俞成伟点了点头,暗暗松了口气说:“我明白。蔚然,到那天我去大路上迎你。”蔚然没有回话,问道:“那天有没有三中的老师去?”“可能有吧。”俞成伟挠着头,丢丢地说,“感恩宴是村里办的,至于请谁我也没过问,但只要你去了,我也就没有遗憾了。”“嘁,你还真给我面子。”蔚然不屑地一笑。俞成伟也不介意,说:“你这么长时间没去,俺一家人都感到没希望了,村里的人看我都像看贼似的,支部书记也是横眉冷眼。蔚然……”“不要解释了。”蔚然断然道,“那天不管刮风下雨,只要不下刀子,我一定会去。”“那我就回去了。”“不送。”蔚然正待转身,俞成伟忙道:“蔚然,从这里去苗庄怎么走?”“苗庄,怎么,那里有亲戚啊?”“嗯,苗庄是我姥姥家,我还有个舅舅。”蔚然抿嘴笑道:“你还有舅啊?”“嘿嘿,你眼里的我没有救(舅)了,但我不是没舅(救)。”“好了,别咬文嚼字的了。俞成伟,分手是我提出的,我不怪你。”俞成伟感叹了声,欲言又止。“问你个事儿。”“嗯。”“你上学走后,你大哥和婶子是不是回安城?”俞成伟木讷地摇了摇头说:“听大哥说,安城那边还没落实好,一时半会还走不了。”蔚然笑不尽然,见俞成伟愕然地看她,忙说:“我是说他们走了,那你家不就剩你妹妹自己了?”“他们走会带着夏荷。”蔚然点了点头。俞成伟叹了声。蔚然不解地望着俞成伟:“怎么,他们带走夏荷,不也了了你的心思?”“我的心思你明白,我的负罪感你也明白。”俞成伟眼神发直,透着无奈和隐忧。蔚然道:“俞成伟,我们俩性格差异太大,将来的差异会越来越大;这一点你更清楚。”俞成伟郑重地说:“蔚然,我现在给不了你什么,只能给你一句话:只要你不嫁人,我会等你。”“可我却不愿意傻等你。”“什么意思?”“很简单,如果你在大学一年里不被人拿下,那得从西边看日出。”“蔚然,我上的不是北大清华,不客气地说,在东山大学,能入了我的眼的,恐怕只有一年后考进省大的你。”“可惜本小姐已经彻底断了那个念头。”“可……”“好了,我追不上你这只兔子。”蔚然笑笑,“快点去吧,说不定你舅家都准备好鞭炮,迎接你了呢。”俞成伟淡漠地说:“他就是放大炮,对我也毫无意义。长这么大,姑舅姨娘没扶我一把,这样的亲戚不过是亲戚而已。”“好歹你们还是亲戚,我们算什么?”“亲戚算什么,没有你大无畏地帮助,我哪有今天。”“大无畏?”“蔚然,我是说你的精神。”“有用吗?”俞成伟忽觉得脸儿火烧,第一次“主动”在蔚然面前脸红。
七 换场接着唱
时间还早,可蔚然已经不能在家里待下去,母亲那双已经失去希望的眼神令她无法面对,还有“早朝(被村民戏称的村干部早会)”回来的爸爸,上了楼就不见下来;先后去上班的哥哥嫂子,不见了往日的那份热情,前几天叫哑了嗓子的妹妹,也关闭了“叽叽喳喳”声。离去省大报到只有一个礼拜了,可蔚家望眼欲穿,也没等来该来的人。看着那包装精致的皮鞋鞋盒,蔚然发起愣来。皮鞋是妈妈听到新闻的第二天,坐客车去城里,花了八十多块买回的纯牛皮皮鞋;想想爸爸去开省人大会议,妈妈才给买了双不到三十元钱的皮鞋,硬是疼得她跟爸爸和一家人叨叨了好几回;可买来这双皮鞋,妈妈乐呵呵地宣扬了几乎半个庄子;还有妹妹蔚玮,当着一家人,拍到她手上一块女孩子用的手绢,煞有介事地说,“告诉俞成伟,我也向他祝贺。”刚过门的二嫂开玩笑说,“就这么个小手绢送未来姐夫,不害臊啊你?”蔚玮只是笑笑,故作神秘地附耳蔚然,“私人信物,请勿打开。”蔚然慧眼识珠的佳话飘满蔚村街巷,而此刻的她,却好似在是梦非梦中。最初见到俞成伟,蔚然在家里描述说:“班里来了一个高高个子,穿补丁衣的学生,进了教室便目不旁视地直奔了最后排的角落;经常因为上课睡觉被老师教训,可不知为什么,所有的老师突然不再惹他,还都跟他客气起来。”父亲蔚囯先边吃饭边道:“那还用说么,肯定是成绩不一般,老师都肿底眼皮,只看前几名。” 蔚然继续:“有人见他下了下午的课,就去学校后面地里挖野菜,到食堂求伙夫帮忙把野菜煮熟,加点儿盐巴当饭吃。”“有这事?”蔚国先诧异地直起了身。大哥蔚博也是身子一挺:“岩岗镇还有吃不上饭的村庄?”“他是土泉乡南俞的。”良久,老蔚说:“南俞是茅根盖地草里寻瓜。一到入冬,出去要饭的人成群结队。”蔚然仍若无其事:“咋就有那么多爱看别人笑话的人,成天拿人家说事,真是没点同情心。”“同情心不能泛滥,特别是女孩子。”“爸,女孩子咋就不能有同情心?”“当然,人人都应该有同情心,可爸爸是说,你和他只是走进了一个教室,相互间还很陌生。无论他是什么情况,可这个时候同情心泛滥,很容易引起别人的猜疑,甚至是他本人。”蔚然直截了当:“爸,我不光有同情心,我还想帮帮他。”老蔚一本正经:“蔚然,你毕竟是高中生了,做事不能只凭感性。”接下来的日子,俞成伟依然平淡地进出教室,依然闪开他那高高的,有些单薄的个子给别人让路,依然去地里挖野菜。但时隔不久,就再也见不到那个身影。数日后,蔚然又在饭桌上说:“那个挖野菜的学生叫俞成伟,期中考试是高一级部第一,而且门门课的试卷均是满分。班主任老师说,他已经向学校提出退学。”“退学?”蔚囯先吃惊地脱口而出。“俞成伟的父亲得了重病,听老师说医院已经不给治疗。爸,我想去南俞看看。”老蔚思索了下说:“蔚然,爸爸不拦你去,也不拦你帮助他,可你要考虑清楚,你是准备帮他一次两次还是三年高中;更重要地是,你没有考上大学的能力,一旦他上了大学,到那时,你能不能接受并不能说是意外的结果?”“爸,不就是给人家点儿帮助吗,我可没想那么多。”“你不想不代表他不想。除非是你们一个班的学生都给他帮助,而且就一次两次。”蔚然略有愣神,还是点点头说:“爸,我明白了。”老蔚接着说:“即使在高中期间,也可以选择考中专;中专一样能吃上国粮,可就这样失学真是太可惜。”蔚然忽闪着大眼笑说:“爸,没有你那善良的胸膛,哪有我这颗仗义的小心脏。我……”“好啦。”老蔚打断了女儿的话,“教育改革对整个社会来说是好事,可对你来说并不是好事。改革前靠推荐你就能上大学,可眼下你连高中都没考上,你上高中是高海波给了爸爸面子。小然,我希望你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八 出将入相
蔚然还是说服了爸爸,向俞成伟伸出援手,而那双援手从伸出的那一天,就再也没有缩回。俞成伟没有接受蔚然的提议参加中考,他说要么回家,要么去上大学。蔚然一次次在母亲那里过关,完成对俞成伟的资助,父亲也许只是睁只眼闭只眼,不然空了的粮囤很快复原,一袋袋粗粮细面“去了又回”,这应该是父亲的杰作。这让蔚然想到一个词——诡异,可父亲不会用诡异的心去对待女儿,但三年过去,俞成伟却没给她任何说法,哪怕是欺骗性的。蔚然知道,她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但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怎么跟父母说。蔚然想过退却,可俞成伟却没有半分拒绝,不光没有拒绝,好像越来越坦然,好像一切都在情理中。蔚然越来越失望,可俞成伟的成绩越来越让老师、同学心跳、惊呼,那些声音一次又一次搅乱了她的心。三年高中,俞成伟去了蔚然家一次,那是街上敲锣打鼓,欢送蔚国先去参加省人大会议的时候,他主动要求蔚然,带他去向蔚家父母作谢。蔚然笑说,“你可真会挑时辰,我爸爸去参加省人大会议了。”俞成伟故作惊讶,蔚然道,“好了,我让家里准备准备吧。”“还准备什么,我就是去坐一坐。”俞成伟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知道的,我可买不起好的礼物。”“嘻,你的情况不光我知道,俺一家人除了怀里抱着的,基本上都知道;可你不带点像样的礼品,也怕邻居看见笑话,所以才得准备准备。”“蔚然,你不会是想替我买礼物吧?”“不行么?”“那我不去了。”“嘻嘻,还怪强的自尊心呢。”“只有这一点,说啥也不能舍弃。”俞成伟脸上一热。“好了,跟真的似的。”蔚然笑笑,“实话跟你说吧,我家经常有人去,去的大多数都是求我爸爸帮忙的,自然都带着礼物。我妈妈也希望你去,可又怕你花钱,所以交待说,如果你去,就事先跟她说一声;明白了不?”俞成伟“嘿嘿”地笑了笑,“你让我带着你们买的礼品去你家,这也太讽刺点了吧?”“如果你跟我这样生分,那你就不要去了。”最终俞成伟还是丢下“身价”,带着蔚然买的礼物去蔚家做客。俞成伟走进那座从外面看是三层的洋房,仅仅往大厅里望了一眼,便身不由己地抖了抖。只见宽敞的正堂里,迎面是古铜色高脚木案几,案几正中是一座只在电影里见过的摆钟,两边是与摆钟持平的兰花瓷瓶,;案几下是雕龙刻凤的八仙桌,高背太师椅,西面是组合沙发,东面一溜地柜,上面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正播放着节目,两旁还有座式多频收音机、带音箱的电唱机;四面壁灯照得房间亮如白昼。还好,蔚家保持了农民的朴素,进门没有设换鞋的橱柜,没有地毯之类的奢侈品。俞成伟受到蔚家热情迎接和高规格地招待,席桌上摆满了金黄、翠绿、奶白、黑亮的菜肴。俞成伟看到菜肴中,有他能辨别出来的银耳、木耳、莲子,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菇类、海鲜;面对它们,俞成伟并没有多少欲望,甚至有些菜他并不打算去碰,可热情的主人,特别是蔚妈,甚至会把那些离他远一些的菜,亲自夹起来放到他面前的备用盘子里,催促他多吃点。等他叨起一些送进嘴里,那个时刻,俞成伟几乎管不住舌头,那味道简直令他无法细嚼慢咽,好像肚子里有一只伸到舌尖上的钩子,不知不觉间,那美味便被钩进肚子里去了。
九 七人八相的世界观
俞成伟是吃过大席的,村里婚丧嫁娶,所有喜联、喜帖,挽联、讣告等均出自父亲之手,小时候跟父亲去玩,他能吃上大席,长大了跟着父亲去帮忙,他也成了座上宾,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什么是美味,而以前吃的所谓大席,不过是大盘大碗装起来的豆腐、甜豆羹、油炸丸子……而眼前这些美味,究竟是什么魔法变出来的,俞成伟就难以捉摸了。等从蔚家出来,俞成伟憋不住问了蔚然,蔚然告诉他:“菜肴是大哥从蔚村矿机关餐厅,请厨师烹制出来,我妈妈只不过是装盘加热;还有,你别看那么多菜肴,可在矿机关餐厅,大哥也花不了几个钱。”俞成伟心里想说“这不是占国家的便宜吗?”,可只是叹了口气,告诉蔚然:“所谓‘豪门深似海’,我现在理解了。”那一次蔚然除了更正“我们家可不是什么豪门”,其他的只当笑话接受了,没想到今天,自己是不是也要当一个笑话,去接受南俞村里,为俞成伟办的感恩宴。 蔚然不能不去,虽然她已经明确跟俞成伟说了“拜拜”的话,可她的父母、哥嫂还都蒙在鼓里;假如她的班主任老师和校长高海波去了,将“实情”透给一向唯我独尊的父亲,如果父亲要俞成伟给个解释,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蔚然眼睛里再次浮现,第一次到俞成伟家的情景。 “没想到你会来,看这破破烂烂的家,让你见笑了。”俞成伟搓着手,满目窘迫。“一辈同窗三辈亲,我见笑什么呀。”蔚然坦然笑说。“蔚然同学,我这个人不善交往,班里同学多数我都叫不出名字;如果不是,不是……”“如果不是听同学们叫我,还有我名字的特别,恐怕到了你家,你也不知我姓甚名谁吧?”“嗯。”成伟点点头,“还真让你说对了。”“你知道我是哪个村的不?”“啊?这,嘿嘿嘿,还真不知道。”成伟挠着额头,囧囧傻傻地笑。蔚然有意逗道:“你可知道岩岗有个蔚村?”“我连蔚村都不知道,那真是井底之蛙。”蔚然黠笑:“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跟你这‘井底之蛙’却差之千里。”“愧不敢当愧不敢当。”俞成伟谦逊道。 蔚然心说:酸不酸呀你?“成伟,给你同学倒茶。”内间传出发颤地声音。“我这就倒。”成伟应了声,忙洗了杯子,给蔚然倒了杯开水,歉然道,“不好意思,家里没茶叶,你只能将就着喝白开水了。”“别客气,我在家一直都喝白开水。”“敢问成伟的同学,你是蔚村的,可熟悉蔚囯先蔚书记?”内间又传出话来。“很熟悉。”蔚然“咯咯”一笑,“和他一个锅里摸勺子。”“你是蔚书记的女儿?”“是的大叔。”蔚然认真回话。“你父亲可是有名得很,也有势得很……”后面的话两人没听清楚。“俞成伟,我想去看看大叔?”俞成伟摇头,低声说:“不好意思,里面的味太难闻。”主人拒绝,蔚然只好作罢,在俞家喝了杯开水,留下礼品辞别。成伟送了她很远,在路上指着那片越来越荒凉的茅根草地大发感慨:“别梦依稀越千年,祖去孙来亦枉然,野草萋萋风不顾,多少瘦骨狗都嫌。”蔚然放眼看去,收进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白茫茫的茅根草。“这些茅根草地,都是你们村的?”成伟点点头,笑道:“很壮观吧?”蔚然摇头嗟叹:“不是亲眼看到,打死都不会相信。”“不光这让人难以置信,还有更可怕的,南俞已经连续十年人口下降。不怕你笑话,以前过了四十岁的妇女,几乎都出去要饭,可现在不过五十岁的女人,没有哪家敢让她出去要饭了。”
蔚然惊“啊”了声:“你们村还真有要饭的?”“要饭是南俞的‘光荣’传统。”俞成伟苦中作乐地说,“哪年也少不了上百口子妇孺老幼出去要饭。”“你们大队的干部,为什么不带领社员们改造茅根地?”“治理茅根大队是年年喊,可一个冬天也翻不出几亩地来;而茅根草一年就能吞下十几亩好地。”“集体治不了,那分田到户,让社员们自己改造不行吗?”成伟“嘿嘿”地笑了笑,“实话跟你说吧,如果分给社员,那就等于全部撂荒。”蔚然不解地望着他。成伟解释说:“好地也打不了多少粮食,谁愿意花工夫改造茅根地。”“那村里的劳力,冬闲的时候干什么?”“青壮年人都去湖里给人家割苇子,力气小点但能吃苦的,就去湖里挖野生藕;除了几个浪荡青年吃饱撑墙头,几乎没有人闲着。”“你去过大湖没?”“跟大哥去玩过一次;嘿嘿,就那一次,晒得我浑身起水泡,好几天才恢复原色。”“嘻,你还是个少爷命。”成伟幽默一笑:“应该说是少爷的心,花子的身。”“俞成伟,为什么不留我在你家吃饭?”俞成伟直截了当:“大小姐,我们家可管不起你饭。”“如果我愿意帮你,你接受吗?”“我,我谢谢你。”俞成伟摇摇头。“给我拒绝的理由。”“我家是个无底洞,谁也填不满。”“你将来也填不满?”“我现在已经没有求学机会了,还有什么将来。”俞成伟颓丧,声音凄凉。
第二天蔚然的身影再次出现,她给俞家送来一袋面粉,接下来那片土坯搭建的茅草村,经常会看到一个骑自行车,驮着米面酱菜油盐醋到来的女孩子。
十别具匠心的感恩宴
昨夜下了半夜雨,去南俞的路,一定到了三步黏掉鞋的程度。心里七上八下的蔚然,出门时也忘了换水靴,那条通向南俞的七八里下路,可就难走了。蔚然不由地望向南俞路口。路口站着几个人,毋庸置疑,那些人一定是来接她的。蔚然忽然来了主意,咬咬牙,今儿豁出去了,非让俞成伟背我去南俞不可!心里暗道:俞成伟,你今天不背着姑奶奶,姑奶奶还就不去了!蔚然在人群前下了车,成伟迎过去,接了车子。“这些人都是你领来的?”蔚然问。“是支书派来的。”成伟笑笑。蔚然又仔细看了看那一群同龄人,回头望着成伟的脚:“这也是南俞的光荣传统?”成伟不由地看了眼自己的光脚丫,那张时刻写着“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的尊颜,刹那间变成巧月的枣子。终于逮到机会,蔚然话儿刻薄:“来一群人就拿不动一双靴子?”俞成伟涩涩一笑:“靴子供销社有,没来得及去拿。”“那来这么多人干嘛?”俞成伟咬了半天嘴唇才道:“他们来背你。”“他们背我,你呢?”“我抗车子。”“他们扛不动车子?”蔚然步步紧逼。“都扛得动,可……”“那就让他们抗,你来背我。”蔚然终于在这个被冠以“学王”的同学面前,摆出大小姐范儿。好半天成伟才道:“我背不动你。”“是没资格吧?”“是。”成伟低下了头。蔚然毫不犹豫地脱掉鞋子。“等一等,等一等!”声音来自前方公路上,一个弯腰弓背,脊梁上飘起白褂子的人。“是俞成利。”一个中等身材的青年说。“你怎么知道是他?”问话的青年叫俞成胜,长得墩墩实实,蓝色的两道筋背心,粗壮的胳膊凸着疙瘩(肌肉)。“他去俺家借车子,说是去供销社买东西。”俞成胜鼻嘴一挤,嗤笑道:“成山,你爸爸怎么舍得把车子借给他?”成山,大圆脸,相貌平平,一脸纯真。俞成胜当着蔚然的面,揭了他爸爸的短,顿觉脸儿起火,怒声而怼:“三胖子,什么意思你?”被叫了奶名的俞成胜刚出口“你爸爸……”便被成山打断。“是浩然大哥让他去借的,行了吧?”“怪不得呢。”俞成胜和一众都笑起来。自行车风驰电掣地到了蔚然身边,骑车人跳下,顾不得擦汗,从袋子里拿出一双崭新的靴子,递给蔚然。骑车人正是俞成利,南俞大先生俞秉林(俞成伟父)自认的唯一门生。俞老师倾其一生积累,将这个只上了三年学的人,打造成了南俞村的“学究”。“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俞成利虽然满脸是汗,但并没影响他的眉宇轩昂,朗目隆鼻阔口圆颌的俊貌。“给我买的?”“是。”俞成利点点头,眉目含笑地说:“不知合不合脚。”“合不合的有什么,不就这一回么。”蔚然接了靴子边穿边说。所有人或低头或望向远方。蔚然换好靴子,俞成利将蔚然的鞋装好,才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俞成伟扛起车子,望了眼蔚然说:“你小心点,路太滑了。” “早就摔打出来了。”蔚然“嘻”笑了下,“这次是甩手客,就用不着担心了。”走了有一里路,蔚然已是热汗涔涔,靴子被泥粘得“呱嗒、呱嗒”地叫,但这滑稽的声音,并没引起身边人任何反应,蔚然放慢了脚步。俞成利也放慢了脚步,放下抗在肩上的自行车说:“受人之托,如果你走不动,他要我背你。”望了眼高高个子的俞成利,蔚然不由地脸红,笑着说:“你们那里还有食人间烟火的人?”“南俞是有一个食人间烟火的人。”“这样的人,怕有八十了吧?”“不,他只比我大两岁。”“你二十四?”俞成利突然激动起来:“你能想到他,也不枉他在这里,又多喝了两年多地瓜粥。”“怎么,他要回安城?”“如果你放弃了南俞,他也只有走人。” “你这话也太牵强了。”蔚然闪开那双盯着她的眼神,“能自我介绍一下不?”“我叫俞成利。”“俞成利,谢谢你给我买靴子。”“买靴子的人是俞浩然。”“是你买来的,跟他没关系。”成利笑笑:“他是你未来大伯子哥,怎么好意思给弟媳去买靴子。”“俞成利,你对俞浩然好像很在意。”“他跟我的恩师一样,对我是关怀备至,情同手足。”“他父亲最多也就教了你三年学,值得你这么感恩?”成利摇摇头:“我恩师结业于县国立中学,年轻时在善城教书,回乡后一直从事教育;由于成分高,一直也没得到重用。他教我的不仅仅是小学,也包括初中、高中。”蔚然的心悸动了下,有些歉意地望了眼成利。成利接道:“你第一次去俞家,那时我就在恩师身边。”“啊,俞成伟不是说里面很难闻么?”“我闻不到什么味,心里只有不能救恩师,苦不堪言的味。”“俞成利,不就是闲聊吗,别激动好不好?”成利愣了愣说:“听浩然哥说,你能帮助他改变南俞,可——唉。”蔚然似不经意地问:“你想说什么?”“蔚然,俞成伟上大学走后,你还来南俞不?”“现在我也不想来,不过不来又不行。”成利一脸真诚:“蔚然,我觉得你跟南俞有缘,应该是才刚刚开始。”蔚然凄然一笑:“你不过是错觉。”“蔚然,我怎样称呼你,你不介意吧?”“有什么好介意的。”“那就随便聊一聊。”俞成利将自行车转了个肩头,“蔚然,俞成伟说他没有资格背你,我是这样理解的:从理论来说,背人的和被背的,一个是付出一个是需求;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个付出的人应该是一种骄傲,也可以说是一种享受。”“嘻嘻,果然不是三年级。”“我大约的确是三年级。”俞成利也幽了一默,接着说,“说真的,刚才说背你,也不过是个客气话。呵呵,真背你,我怕会吓跑你。”蔚然只是笑了笑。成利感叹了声,狠劲地“咕噜”咽下一口唾沫。“有什么话就说。”蔚然使劲地甩了甩靴子上的泥,“就算比这泥还遭人烦的话我也不嫌听,反正比听靴子叫唤强。”“蔚然,听师母说你已经跟俞成伟提出分手了?”蔚然点了点头。“能说说原因不?”问话声带了点激动。“原因现在还不想说,但我想知道你怎么看这事。”成利沉思了下说:“说心里话,我想过你们俩会有这一天,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俞成利,我真的想听你一句心里话。”“我说的就是心里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成利甩了甩脚丫子上的泥,欲言又止;半天才摇摇头说:“这条路你走了两年多,风里雨里都经过了,对它也就一目了然了;可看清一个人,却不是那么简单。”蔚然笑了笑说:“就像这条路,俞成伟说,只要能走出去,就恨不得一步也不想回头。可现在南俞不光俞成伟一个,俞浩然也能一步跨出,而且可以永远不回;可那个更有这个条件的人,却一再地说想改变它。”俞成利苦笑笑:“接下来该走的走了,不想走的还得继续走下去。”蔚然戏谑:“你这好像不是一语双关,怕有几个关子。”“蔚然,”俞成利真诚地叫了声接道,“就像这条路一样,俞成伟想不想黏住你,我不知道,可我们南俞人想黏住你,想让你来领导我们,走出一条平坦的康庄大道来。”“俞成利,你怎么跟俞浩然一个腔调?”“我不是跟他一个腔调,而是跟他有同一个心愿,希望南俞能早一天走出困境。”“俞浩然复员回来都两年多了,他那个村主任当的够不够格?”俞成利思索了片刻,带着些犹疑回道:“总体来说还是够格的。”“这算够格?”蔚然对这个回答极为不满,“那不够格是什么样?”“倒退。”俞成利回的言简意赅,蔚然来来回回看了他三次也没等来下文,才笑道:“你们的希望指数也太低了点吧?”“上级不管不问,俞浩然又能怎样;说句不客气的,他该做的是走人,去寻求自己的幸福,去奔自己的前程,可——唉。”俞成利深深地苦叹了声,“‘巧妇难为无米炊’,如果没有人帮助他,俞浩然也只能是空有抱负。”“既然实现不了抱负,那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不,浩然哥是个有责任心的人,以后你会理解他的。”“哪里还有什么以后。”这句话蔚然没有说出口。
十 别具匠心的感恩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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