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霏

原定行程还有庐山与滕王阁，奈何时间紧张，只能遗憾舍弃，从杭州直接返程。一路行色匆匆、走马观花，旅途满是疲惫；可遍历山河古迹，胸中格局豁然开阔——往后若有机会，定要再走出国门，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回城之后，离开学还有三天。一路车马劳顿，我先去校办公室向书记、校长报了平安，总算能踏踏实实休整几日。

此番外出同行，覃娜娜与我的心距，明显近了不少。泰山顶上她那句"我知道"，我一路都当作默许——以为界限这东西，是可以说松动便松动的。返校报到那天，我在办公桌上看见她誊好的行程台账：十七天的车次、住宿、集体账目，一笔一画，记得工整。就是那几页字，让我心里那道界限，彻底松了。平心而论，她少了潘凌云那份通透灵气与大方舒展，性子却温柔体贴，事事懂得顾及旁人感受。我本打算与她慢慢相处、顺势发展。可命运总爱横生枝节，很多事，从来不会顺着人的心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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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一日，书记召集校内中层干部开会，一边部署新学期教学工作，一边通报人员变动。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些年沿海特区、珠三角发展迅猛，咱们学校人才流失一年比一年严重。这个暑假又有五位教师离职，教学任务压力陡增。除了给在岗老师适当增加课时，教育局特地从内地调配了三位新教师，覆盖初中、高中各个学段。大家一定要妥善安排岗位，保障教学秩序平稳推进。"

新来的三位老师，一位三十八岁，教学经验丰厚；另外两位都二十六岁上下，青春正好。其中最惹眼的，是从东北过来的王雨霏，同事们都亲切唤她霏霏。她天生外向开朗，眉眼盛满阳光，身高一米六出头，身形纤细苗条，不像覃娜娜那般结实饱满；说话音色清亮悦耳，入校没多久，便兼任了校园广播员。往后每日清晨踏入校门，广播里总能飘出她清脆的嗓音。

我真正与她熟络，是在课后教职工羽毛球场上。男女教师自由组队混双，输满五球便下场轮换。那天她刚好空出位置，和一位男老师搭伴，同我们一组对打。她步伐轻快利落，两条长腿来回腾挪，看得出平日经常运动，可打球功底尚浅：强攻尚可应对，一旦我轻吊网前小球，她便频频接空，急得原地跺脚，娇声埋怨："不许总吊网前！欺负人，坏蛋！"

我笑着回她："打球凭技术，输了就乖乖下场，少找借口。"

一旁观战的同事纷纷起哄："陈校长，你这么步步紧逼，可要把美女老师打蔫咯。"

一局打完，我们这组落败。下场歇息时，王雨霏面露窘迫，缓步走到我跟前，低声道歉："对不起校长，刚才我一时急躁，说话没分寸，您别往心里去。"

我摆摆手，顺势岔开话题："无妨。南方气候潮湿闷热，你从东北过来，还习惯吗？"

"也就这点难熬，东北这个时节早晚都凉爽。其余一切都适应，多谢校长关心。"她一双大眼睛澄澈透亮，说话时长睫轻轻颤动，肌肤白里透着淡淡红晕，看着格外鲜活。

自那以后，每到放学活动时段，王雨霏总会准时来到办公室门口，扬着清脆的声音邀约："陈校长，有空吗？一起打羽毛球吧！"她总主动和我组队搭档，久而久之，我们配合愈发默契，很少被其他组合打下场，成了球场公认的混双常胜搭档。她守前场，我负责后场扣杀；她脚步迅捷，绝大多数网前小球都能稳稳救起，顺势封网得分。

她长发束成高马尾，奔跑跳跃间发尾左右翻飞；弓身接球时，两条白皙紧实的长腿快速移动。汗水浸湿两侧碎发，后背衣衫慢慢洇开深色水痕，脊骨的线条隐约显露——像一头活力充沛、无拘无束的小鹿。

中场休息不必我跑去小卖部采买饮品，她总会提前在包里备好冰可乐，还有牛肉干一类小零食。我接过吃食道谢，她只是笑着摆手，我便和她约定，下次由我来置办。

校内原团委书记调去其他学校任副书记后，团委正职空缺，校领导安排我分管团委工作，日常事务暂由升任副书记的覃娜娜主持。一时间各类会议、行政事务成倍增加，覃娜娜时常来办公室和我商议团务。我向来做事讲求抓核心重点：先广泛收集全体干事意见，再结合实际补充规划，最后分工落地推进。在我的放权与提点之下，覃娜娜的工作思路、办事能力进步飞速，自身潜藏的能力一点点展露。她心里也清楚，这份成长，离不开我的帮扶。

没过多久，校园里传出两段关于我的闲话：一种说旅途归来，我与覃娜娜互生情愫，早已暗生好感；另一种则传我和新来的广播老师王雨霏走得极近。这些话传到我耳中，我只一笑置之，全然没放在心上。

自从潘凌云离开，又莫名被焦艳当众掌掴过后，我早已没有开启一段新感情的念头。覃娜娜、王雨霏二人，都不是我心中期盼那种灵魂契合、心意相通的伴侣。我对她们仅有同事间的好感；或许她们对我抱有更进一步交往的心思，却被旁人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成了茶余饭后的话柄，实在让人无奈。

家中父母反倒格外焦急，眼看着我快三十岁，身边同龄人大多成家生子。母亲时常念叨："等再过几年，适龄姑娘都嫁人了，到时候你找谁成家？"

我故意打趣："实在不行，我找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母亲轻轻拍了我一下："胡说八道，年龄差距太大，日子过不长久。"

我连忙软声安抚："跟您开玩笑的。我会多上心，尽早安定下来。"

或许是旁人的闲话成了无形的竞争，王雨霏愈发主动地靠近我。一次她邀我去看香港新上映的电影，我以工作有事婉拒；隔了几日她再度相邀，我直白回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便赴约。"

她眼底泛起失落，追问缘由："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一起？你不喜欢我吗？"

我认真和她剖白："我欣赏你开朗直爽的性格、利落的处事方式，但这份欣赏只限于同事、普通朋友，并非男女之情。希望你能明白。"

话音刚落，她瞬间红了眼眶，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淌。我一时手足无措，慌忙出言宽慰："感情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草率，我必须慎重考量。"

她肩膀不住抽搐，低声呢喃："我是真心喜欢你。"哭了许久，她抹干泪水站起身，哑着嗓子猜测："是不是你心里，还装着其他人？"说完便转身快步跑开。

我望着她的背影，高声解释："我没有！"

那天看着她落泪离去，我整个人心绪低沉，郁郁寡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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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事过后，覃娜娜与王雨霏都刻意疏远了我，工作交流之外，再无多余交集。覃娜娜谈完公事便立刻起身告辞："若无其他安排，我先去处理手头工作了。"羽毛球场上，王雨霏也尽量避开与我组队，即便我到场打球，她也会主动更换搭档。

校园里的风言风语愈演愈烈，甚至有人恶意造谣，说我脚踩两条船，玩弄两位女老师的感情。听闻这些无稽之谈，我胸中怒火翻涌，满心委屈愤懑。校长特意找我谈话，劝我："你应当给出明确态度。喜欢谁、不喜欢谁，坦然说清楚；两人都无意，就直白和她们讲明白，免得误会越积越深。"

那几日夜夜失眠。黑暗里闭上眼，先浮现出谁的脸，心里便是谁。浮现的，总是覃娜娜。细细想来也确实如此：她性情温和沉稳，待人细致体贴；王雨霏单纯热忱，样貌更为出众，可行事太过直白热烈，相处时常让我倍感局促。

思虑再三，我决定放下顾虑，主动向覃娜娜表明心意。我没有当面倾诉，而是写了一封亲笔信，某次工作洽谈结束后，交到她手上。信中细数自相识以来，我对她日渐滋生的好感，直白道出心中爱慕，询问她是否对我存有同样心意。

几日过后，我收到她的回信。她称一直只把我视作敬重的领导、亲近的兄长，从未往男女情爱方面思虑；又自谦学识、能力不足以匹配我。末尾她还劝我：王雨霏样貌清秀、学历优异，更适合与我相处。

看完回信，我只觉一阵无力。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奔赴一段感情，到头来却被委婉拒绝，挫败与失落填满心底。我原本满心期待她欣然应允，我们便能坦坦荡荡地相恋——终究是我太过自以为是，高兴得太早。

我反复揣测她拒绝的缘由：究竟是发自内心无意，还是假意推辞？

倘若信中所言属实，我实在难以释怀。此前结伴出游的种种画面历历在目：我为她与人争执受伤，她满眼焦灼；细心为我擦拭淤血、备好伤药；主动抢着替我清洗脏衣物；登泰山时，她温顺依偎在我肩头……桩桩件件，难道仅仅是同事间普通的关照，不含半分爱慕？

倘若只是假意推辞，背后又藏着什么缘由？是刻意试探我的心意是否坚定？可我从未有半分得罪她之处。或是她父母心存顾虑？我曾见过她母亲，老人家待人慈和，屡次夸赞我稳重能干、样貌端正，理应不会阻拦。只是我想起过去和娜娜闲聊时，她说过她母亲挺迷信的——当时我并未放在心上。

没过多久，学校筹办建校周年庆典，教职工需要登台表演集体交际舞《友谊天长地久》。众人起哄，硬把我和王雨霏凑成一对搭档——想来大家是一片好心，想借机撮合我们。每日放学后需要排练一小时，整套舞蹈分三段：第一段全体整齐列队齐舞；中段自由分散，随节奏随心舞动；末段回归原位，统一舞步收尾谢幕。

自此我与王雨霏每日一同排练。我早年接触过交际舞，不算精通却也算熟稔；王雨霏大学时常参与舞蹈演出，功底十分专业。即便此前闹过别扭，见我们分到一组，她依旧笑意盈盈，主动上前搭话："陈校长，我们组队，快来磨合动作！"

我不便冷脸相对，只得含笑坦言："我许久没跳舞，动作生疏，还要麻烦你多指点包容。"

"放心，我带着你。"我们面对面站定，摆好舞蹈姿势，她耐心纠正我的动作："右手抬高，轻轻托住我的手背；手掌落在我腰腹上方，腰背挺直，胯部贴近，你进我退，跟着节拍慢慢来。"她轻声打着拍子，一二三、一二三，一步步带我熟悉舞步。

几日磨合下来，我们二人配合行云流水，每回排练都跳得满身大汗。中场休息时，她抬手扇风降温，我则提前备了一箱矿泉水，分给所有排练老师。大伙都说我们这一组舞姿最为和谐，不少老师专程向王雨霏请教技巧，她也毫无保留，耐心带人练习，待人热忱坦荡。

某次排练间隙，我拿出一把苏州旅游带回的团扇递给她："之前出游买的，送给你。"

她接过扇子，眼底满是欢喜："居然是给我的！扇面上两条小鱼真好看，拿着乘凉刚刚好。家里那把大葵扇笨重又不好看，出门根本不方便带，太谢谢你啦。"她笑得干净纯粹，像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每回排练结束，我心底都沉甸甸地挂念着覃娜娜。思来想去，我提笔写下一封长信，细数与她相识相处的点滴，一字一句诉说藏在心底的爱意，再次郑重承诺：我的心意只归于她，不会对旁人动心。

信件送出后，石沉大海，覃娜娜始终没有半句回应。一日，我和覃娜娜以及几位团委干事开会，谈话临近尾声，王雨霏恰巧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轻声询问："陈校长，你们还在开会吗？我在外头等一会儿，有舞蹈排练的事和你说。"

我应声："没事，开完会我们再细说。"

会议结束，两个女生立刻热络地聊到一处。覃娜娜笑着夸赞："雨霏你越来越苗条好看了。"

王雨霏连忙回夸："娜娜姐才是天生好皮囊，皮肤白皙细腻，比我好看多了。"两人双手相握，絮絮聊了许久。临别前覃娜娜主动邀约："不耽误你们排练，有空咱们约着聚餐。"王雨霏爽快应下。

望着覃娜娜离去的背影，身旁的王雨霏轻声感慨："你和娜娜姐关系真好。"

"我们都是外地来南方工作，总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远处，直白发问，"你是不是喜欢她？"

我轻叹一声，满心怅然："喜欢又如何，人家对我并无此意。"

"不可能的。你稳重优秀，多少人对你心生好感，她怎么会拒绝你？是不是你太过内敛，不够主动？"

我轻轻摇头，满心迷茫："其中缘由，我自己也说不清。走吧，继续练舞。"

"要不我找机会帮你探探她的心思？你之后也大胆一点。"看着她真诚的笑脸，我心中暖意微动，由衷道谢："你真是个心善的姑娘。"

校庆晚会办得盛大隆重，各级领导、往届校友悉数到场。夜晚礼堂文艺汇演，我们的交际舞《友谊天长地久》登台亮相，整齐轻快的步伐、舒展优美的舞姿，赢得台下阵阵掌声。一曲落幕退至后台，王雨霏难掩喜悦，手舞足蹈地和大家感慨："今天发挥得格外完美！"

我当即开口："大家多多感谢雨霏老师，整场舞蹈，她付出的心血最多。"在场同事纷纷点头鼓掌。我特意递上一瓶她爱喝的可乐："特意给你准备的。"她双手接过，眉眼弯弯，甜甜地道了谢。

可覃娜娜自那封信后，刻意处处回避我，长久的疏离让我日日焦虑难安。一日临近下班，我托人把她请到办公室。起初我只和她交谈团委日常工作，话音落下，她起身准备离开，我一时心绪失控，反手关上房门，上前轻轻将她抵在门板前。

她下意识抬手护在身前，神色惊恐："你想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快要被你逼疯了。"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爆发，"我接连写信，你一字不回。你体会过我日日悬着一颗心的煎熬吗？我是真心喜欢你。"

话未说完，我俯身想要靠近，她猛地偏过头，高声抗拒："别这样，你放开我！能不能多替我考虑几分？"

她用力一把将我推开，眼底满是愠怒。她拉开门，快步离开。

那一刻，我仿佛心底整片世界轰然崩塌，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无声落下眼泪。

次日一整天，都没见到覃娜娜的身影，打听后才知晓，她身体不适住院了。中午我采购了一篮水果，匆匆赶往医院病房探望。她手上挂着输液针，已然沉沉睡去。她母亲见到我，立刻比出噤声的手势，拉着我走到走廊。

我满心愧疚，开口询问："阿姨，娜娜怎么突然病倒了？"

"这些日子她夜夜失眠，我总催她早点休息，她却说毫无睡意。昨天夜里，她躲在被子里哭了大半宿。"

我诚恳致歉："阿姨，我是真心喜欢娜娜。是不是我哪里行事不妥，让她为难了？"

"你们之间的事，我略有耳闻，可她心里到底怎么想，我也摸不透。老话讲，强扭的瓜不甜。你别再逼她了，这段时间暂且不要来找她，给她一点时间冷静思考。"

"我明白。是我太过急躁，给她添了负担，我不会强人所难。"我将水果留在病房，满心伤感走出医院。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满心无助、无力，看不到半点希望。

之后我再也没有去找过覃娜娜，也刻意疏远王雨霏，把全部精力投入教学与行政工作。可每到夜深人静，最难熬的不是她不肯回头，而是那扇被我反手关上的门——她护在身前的那双手、眼底的惊恐，我一遍遍想起。那一刻的我，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我开始学着抽烟排解烦闷，夜里失眠，便独自去街边大排档喝闷酒。

一晚酒后骑单车返程，路边施工挖开一道深坑，我没能及时看清，连人带车重重摔落。额头磕破流血，确诊轻微脑震荡，手臂也布满擦伤，所幸路过行人及时发现，将我送往医院。校领导纷纷前来病房探望，叮嘱我安心休养。

王雨霏和几位同事结伴赶来，看见我头上缠着纱布、手臂层层包扎，眼眶瞬间泛红，当着众人的面落下眼泪。我强装镇定宽慰："哭什么，只是一点小伤，无大碍。"

"你怎么这般不懂得爱惜自己。"身边同事连忙递上纸巾，还有人打趣调侃："雨霏这是心疼校长呢，是不是动真情了？"她闻言止住泪水，笑着追打说笑的同事，驱散了病房里压抑的气氛。

没过多久，覃娜娜跟着团委干事前来探视。病房还是那间病房——前几日，王雨霏当着众人落泪；此刻，覃娜娜坐到床边，语气平静得像谈公事。短短几日不见，她整个人憔悴消瘦了不少。她轻声叮嘱："听说你前几日喝了不少酒，往后别再这样糟蹋身体，好好静养。"瞥见床头柜上摆放的香烟，她微微蹙眉，"我记得你从前从不抽烟，什么时候染上的习惯？"

我只能苦涩一笑："心里积攒的苦闷，无处排解罢了。"

"什么烦心事都别钻牛角尖。好好养伤，一切都会慢慢过去，身体才是根本。"简单几句，她便匆匆告辞。

年末传来消息，覃娜娜即将调往省城任职。临行前夜，我约她出来单独谈心。二人都格外平静，聊了许多过往共事的点滴。我再次鼓起勇气，恳切祈求："能不能给我一次和你相守的机会？"

她依旧轻轻摇头，没有半分动摇。

那一刻，心口像是被万根尖针同时刺穿。我真切尝到了心碎失恋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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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娜娜动身离开后，我彻底跌入感情低谷。旁人稍有打扰，我便控制不住地动怒，周身满是戾气。每逢周六休息日，我会独自骑上单车，去往当年第一次撞见潘凌云游泳的山谷水潭，坐在潭边静静发呆。脑海里反复回荡她写下的小诗《水花》：

> 那是一朵水花，

> 那是我的微笑。

> 为什么那么开心？

> 因为有你在瞧。

> 为什么那么透亮？

> 因为被你关照。

>

> 我是一朵水花，

> 只会对你妖娆。

> 为什么对你撒娇？

> 因为有你宽厚怀抱。

> 为什么对你钟情？

> 因为爱你似漆如胶。

两段接连落空的感情，将我困在无法挣脱的情绪泥潭里，再也没有勇气开启新的爱恋。也是从这段时日起，我的头发开始成片脱落。

一日下班突降大雨，我刚走出教学楼，恰好撞见撑着伞的王雨霏。见我两手空空，她立刻递过伞："这把伞你先用，我办公室还有一把备用的。"

我摆手推辞："先等等，看看雨势会不会小一些。"

她直接把雨伞塞进我手里，转身折返办公楼取另一把。望着漫天雨幕，我暗自反思：这段时间她一次次主动靠近、温柔关心，全都被我冷淡回绝；我下意识将和覃娜娜的情伤归咎于她，如今想来，对她实在太过苛刻。

片刻后王雨霏折返，见我依旧站在楼下望着大雨出神，便主动向我坦白内情："有件事，我本答应娜娜姐保密。如今她走了，我想你总该知道真相——之前我私下找她聊过，劝她接纳你，我说我完全不会介意。她拒绝你，是家里阻拦：她父母找算命先生合过八字，说你们命格相冲，长久相处难有善果；再加上她父亲早就收到调去省城的通知，不愿女儿独自留在这里。"

听完这番话，我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原来这一场空欢喜，输给的不是人心，是命数。我朝她深深看了一眼："谢谢你肯告诉我这些。前阵子我心绪极差，若是有言语、态度冒犯你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包涵。"

她笑得温和："我都理解，谈不上怪罪。"

雨势渐渐减弱。我握着她的雨伞道别，她却让我先行，自己留在楼下等候。我从她眼底读出全然的体谅——她刻意避开与我同行，是担心二人同撑一把伞，引来旁人议论。

自此之后，我对她的态度缓和许多，球场之上也能如常和她搭档打球。可我始终只把她当作知心好友，从未滋生男女情愫。一来两段失败的感情，让我对恋爱心生抗拒；二来她品性纯良热忱，却在学识、眼界上与我难以同频——虽是本科学历，对待教学业务却不求深耕，只求敷衍完成任务，平日里偏爱打扮玩乐。

可我清楚，她对我一片赤诚。校内不少男老师主动追求，都被她干脆利落地拒绝。这份专一，让我心底时常生出愧疚。我暗自盘算：倘若一年之内遇不到心意相通的人，或许，可以试着和她走到一起。

转眼新春将至。往年过年，我也感受不到半分喜庆，只剩下无边孤独；一想到年岁渐长，却没能顺从父母心意成家，心中便满是愧疚。春节期间，我逐一登门拜访校内领导、退休老教师，送上新年祝福；也专程去往潘凌云家中，陪她父母闲谈片刻，问候二老身体近况。

短暂的寒假转瞬即逝，校园再度回归忙碌的日常。假期里我读完了弗洛伊德全集，脑海里反复盘旋着潜意识、梦境、本能与理性的拉扯冲突。合上书的那晚，我忽然想起覃娜娜，自嘲地笑了——原来我这个信本能与理智的人，到头来，竟输给了一个算命先生。可身边无人能够一同探讨这些晦涩的理论，所有思索，只能独自消化。

欣赏美好的人与事物，是刻在人骨子里的本能，如同脱缰的野马，很难彻底压制；可人终究要有理智的缰绳，不能任由本能肆意横行，做出失控的错事。

一日下班，王雨霏看见我桌上摆放的书籍，好奇询问书名。我告知是弗洛伊德著作，她随手翻了几页，坦言内容晦涩难懂，央求我简单讲解。

我以最通俗的例子开导她："好比你腹中饥饿，第一反应就是想吃美食，这便是生存本能。人的本能分为两种：一种是显性意识，我们能够自主察觉、适当管控；另一种潜藏在潜意识深处，不受主观控制，譬如梦境、下意识的小动作。"

她认真点头，追问："若是不去约束本能，会怎么样？"

"容易冲动犯错，事后追悔莫及。"

她眼底含着几分含蓄的笑意，望着我轻声说道："有些心意，是怎么都克制不住的。"说完浅浅一笑，转身离开。我读懂了她话中暗藏的心意，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我多年保持早睡早起的习惯，每日凌晨五点准时出门，沿着家门前的小河慢跑五公里：向前折返两公里半，以路边树木、建筑物作为折返标记。运动过后洗漱、吃早餐，再前往学校。我始终认为运动贵在适度：过量伤身，也不能骤然中断，需要循序渐进减少运动量。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戒烟、戒酒，乃至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相处——克制本能亦是同理，一刀切式的强行压抑，只会带来更深的伤害。

羽毛球场上，王雨霏依旧是我最默契的搭档。她精通各类舞蹈，却完全不懂游泳，排练间隙总拉着我教她，还许诺教会之后，带我去看新上映的电影。一次我在校内泳池训练，她恰巧路过，执意让我教学换气。她动作笨拙，接连呛了好几口水，模样惹得我忍俊不禁。她赌气说我敷衍教学，之后几日，再也没来泳池。

那阵子，头上脱发的斑块还没长回来。她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偏方，塞给我一小瓶切好的姜片，嘱咐我每晚擦一擦，说能生发。我将信将疑地擦了一个夏天，秋天，竟真的冒出了细软的新发。

大半年时光缓缓流逝，我与她始终没有更进一步。可全校师生早已心照不宣，默认我们是一对，也再没有女老师主动靠近我。她安静等候，等着我放下心结，接受这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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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我们关系突破隔阂的，是暑期学校组织的师生短途出游。全校包大巴去往一处知名景区：江畔矗立着鸡鸣山，山顶坐落丹阳古寺，行程安排当日往返。抵达景区先集体登山，山体不算高耸，山路却崎岖湿滑，林间树木繁茂，遮天蔽日。二十余名学生、六位老师外加一名导游结伴前行：导游走在队伍最前方，女老师分散看护学生，我断后照看队伍末尾。孩子们一路欢呼雀跃，女老师们则贪恋沿途风光，走走停停拍照留念。

抵达丹阳寺后，我们组织了两项集体活动：踩气球、互换礼物。踩气球游戏每人脚踝绑气球，分组对抗，哪一组气球率先全部被踩破便落败；互换礼物环节，师生提前备好小礼品，写上数字投入木箱，随机抽取号码，对应交换礼物。两场活动结束，大家原地休息野餐。

变故发生在下山途中。众人本打算下山后乘船游江，女老师们依旧沿路拍照。王雨霏天性活泼，站在江边巨石上拍完照片，直接纵身往下跳，脚下一滑，一声惊呼过后重重摔倒在地。我来不及上前搀扶，眼睁睁看着她后脑勺磕出一道伤口，鲜血瞬间渗了出来，右脚脚踝也严重扭伤，完全无法站立。

我快步上前，沉声叮嘱："别乱动，就地坐下。"先用手掌按住伤口止血，再从其他老师背包取出备用纱布，简单包扎头部伤口。包扎完毕询问她状况，她低声回应头晕头痛。见她寸步难行，我当即蹲下身，示意旁人扶她趴到我的背上。

"搂紧我的脖子，山路陡峭，我慢慢走。"我稳稳背起她，双臂托住她双腿。平日里看着纤细的姑娘，背在身上却颇有分量。山间小路狭窄陡峭，前后同事一路搀扶，我依旧步步谨慎，没走多远便浑身汗透。

她趴在我耳边小声嘟囔："后背痒痒的，不知道沾了什么。"一旁女老师伸手一拍，笑称是黑蚂蚁，她吓得惊呼出声。我故作严厉吓唬她："再吵闹，就把你丢进路边山沟。"她反倒一点不怕，笑着打趣："你舍不得的。"

行至一处陡坡，我脚下打滑，二人一同跌坐在路面。众人慌忙围上来询问我有无受伤，我的手臂蹭破大片皮肉，只说无碍，坚持一路将她背到山脚平地。

到了山下，我找平整石阶让她坐下休息，安排一位老师去便利店买冰矿泉水冷敷扭伤的脚踝；其余老师带着学生先行登船游览，避免人群拥堵。等候冰水的间隙，我看见她眼圈泛红，轻声询问脚踝是否剧痛，她轻轻摇头；再问头部伤口，她依旧摆手，说不上十分难受。

"既然都不疼，为什么红了眼眶？"

她沉默许久，才低声吐露心声："摔跤那一刻，被你背起的时候，所有疼痛全都消失了。整个人贴着你的后背，鼻尖萦绕着你的气息，心里满是甜意，甚至希望这段山路，能更长一点。刚刚掉眼泪，是因为心里觉得幸福。"

我们用冰水反复冷敷肿胀的脚踝。等到游玩的师生返程，我再次将她背上大巴；回到市区，一路把她背上住宅楼，送到家中安顿。她父母开门看见女儿受伤，连声惊呼心疼。我简单交代休养注意事项，便匆匆辞别，折返学校通知校医采购拐杖，又亲自送到她家中。

我叮嘱她安心休养三日，可她仅在家歇了一天，第二天便拄着拐杖到校上课，上下楼步履艰难。我站在教学楼底下，看她一步一步挪上楼梯，不肯让人扶——骨子里十分要强。就在那一眼，我心里某处，忽然软了。

那次意外之后，我们有了这般近距离的相处，关系自然而然亲近了许多。伤势痊愈重返球场，中场休息时，她主动拿出干净白毛巾，上前替我擦拭额头脖颈的汗水。我连忙接过毛巾自己动手，鼻尖萦绕着毛巾淡淡的清香。

她摸清我每周三晚间会去游泳馆，总会提前备好饮用水、零食，专程到场看我游泳；每到下班时分，她刻意等候，想和我结伴离校。校内同事时常拿我们打趣，模仿她摔倒时的模样调侃："哎哟脚崴了、头好痛，等校长一背，立马什么难受都忘了！"

旁人起哄追问："这是什么神奇力量？"

另一人笑着接话："当然是爱的力量！"引得全场哄笑。她追着打趣的同事打闹，我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心性直白，藏不住心事，偶尔走在路上会下意识牵我的手。我会轻声提醒："公众场合注意影响，别让人说闲话。"她便乖巧收回手臂。

至此，全校上下都默认我们是一对。消息也传到父母耳中，母亲时常催我带她回家吃饭，我总笑着推脱："感情还没稳定，再等等，说不定还有更合适的人。"母亲知晓我又在说笑，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后背，嗔怪我油嘴滑舌。

被人放在心上、时时牵挂，的确是一件温暖幸福的事。纵使王雨霏并非我心中最契合的灵魂伴侣，可她的爱意热烈、纯粹，毫无保留。

我专程登门拜访退休的杨先生，向他倾诉心中纠结，寻求建议。老人缓缓开导我："世上本无完美之人，感情好坏，全看你如何包容看待。你自认对她爱意浅薄，可许多感情，都能在朝夕相伴中慢慢培养。我和老伴经人介绍相识，婚前几乎互不了解，这么多年，不也安稳相守。"

我深以为然，静静听他继续说道："婚姻讲究缘分，没有定数。不少包办夫妻隔阂深重，最后分道扬镳；自由相恋的人，也未必能走到最后。"

校书记也时常劝我："年纪到了，该安定成家了。你和王雨霏郎才女貌，格外相配，我们都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身边所有人的劝解、王雨霏日复一日的温柔守候，还有她拄着拐杖上楼的那一眼，一点点动摇了我的内心。最终，我下定决心，正式和她交往。这份感情热烈干净，没有掺杂半分功利算计。

我清楚，我和雨霏在精神层面很难有共鸣。但接连的受挫、众人的相劝，让我开始怀疑：灵魂契合，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奢望；安稳相伴，或许才是普通人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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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带王雨霏回家吃饭。父亲对她十分满意，夸赞她头脑灵活、嘴甜懂事；母亲却私下和我说："这女孩性子太跳脱。过日子，光看热闹不行，得看能不能坐得住——往后相处，你未必包容得住。"相较当年对待潘凌云，母亲待她明显少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亲热。

往后每顿晚饭过后，她都会来找我，或是约在安静的小路散步。二人十指相扣，畅想婚后生活、养育孩子的点滴。散步的小路上，我偶尔会想起母亲那句话——能不能坐得住。可她的手那样暖，我便不去想了。

她一心盼着我早日入党，多维系和上级领导的关系，争取更好的发展。

可在这件事上，我们观念截然不同。我更信奉凭自身实力站稳脚跟，不屑刻意攀附逢迎，直言："天生我材必有用，我不愿刻意讨好任何人。"

她并不认同，直言我太过清高："光有一身傲骨没有用处，人情世故必不可少。"

我不再作声，不愿和她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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