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楔子

寂静的房间内，只有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少年静静地坐在桌前，手中握着一本书。他的眼神不知落在何处，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了。

从身后传来门被踢开的巨响，惊醒了正在发呆的少年。

“喂！大王叫你收拾一下赶快去宴会上！”闯进来的小妖粗暴地跺了下脚，满室为之震动。

少年惊慌地回过头，惊为天人的美貌立时映入小妖的眼帘。

“看什么看！赶紧的！别以为大王现在宠你，以后玩腻了，有你好果子吃！”

小妖嘴上毫不留情，心中却是深深一动。这张脸无论看多少遍都会让他呼吸一滞，美中不足的是这张脸大多数时候没啥表情，可他偏又喜欢看少年吃惊害怕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别提多好玩了。

“知道了。”少年恹恹地答道。

“怎么还不换衣服啊？穿成这样可没法跳舞哦！”小妖露出了不怀好意的邪笑。

少年垂下眼，纤长浓密的睫毛掩住了眸中的恨意，不带情绪地说道：“你出去，把门关上。”

小妖往门框上一靠，摆出一副你奈我何的无赖相：“我就看了，怎么着吧。”

少年握紧了拳头，指甲深陷进肉里。

“我是不能把你怎么样，不过万一大王问起来，我可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

“切！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

小妖重重踢了下门板，门板撞到墙上反弹回来，总算是合上了。但这还不算完，那小妖在临走时突然朝少年所在的方向吐了一口痰，恰好黏在少年刚才正在看的书页上。

少年眼中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滴下来。

他努力平复呼吸，来到窗边。这里是唯一能让他感到自由和放松，得以片刻喘息的地方。

透过窗户望去，外面月色正好，深蓝色的苍空上点缀着几粒疏星，下方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浓郁森林，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黛色山脉，在月光下呈现出朦胧的轮廓。

少年名叫雪铭，他所在的地方，是一座足有七层高的豪华宫殿的最顶层。你或许会奇怪，这种深山老林里，怎会有这样一栋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建筑？

事实上，这是一座魔宫。它位于强大结界的保护之内，与外界隔绝开来，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一切，也进不来。在结界的范围内，这群妖怪可以为所欲为。

雪铭从窗户扔掉了那本书。

若是在以前，这种无聊的书绝不会成为他的读物，然而现在只有在窗边看书可以让他暂时摆脱不愿面对的现实，逃避到书中的世界里去。

书是他的临时避难所。可是就在刚才，他连仅剩的一点乐趣也被剥夺了。

马上他就要穿着露骨的女子衣束去到宴会上跳舞，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一把珠帘上连着几片布料。大王喜欢他打扮成女人。待会儿他还要不停地陪笑，陪大王喝酒，供众人观赏，取乐。到了晚上，很可能还有更恐怖的事在等着他……

为什么我非得遭受这一切不可？为什么偏偏是我？！

一年前，他还在河东的万佛寺当和尚，除了带发修行这一点外，他与寺里其他的和尚没有什么分别。

更早以前，他的身份是西域某国的王子，当年国破，叛军攻入皇宫，他在母妃的人的护送下逃往中原，隐姓埋名藏身于万佛寺。

本以为沦为和尚已经是人生的最低谷，然而他没想到人生的下限竟然可以一降再降，他竟不幸沦为妖怪的阶下囚，靠着出卖全部尊严才得以苟活至今。

手腕上咒印又痛了起来，每次发作，都好像有人用烙铁死死往皮肤上焊。雪铭脱掉上衣，查看变得通红的咒印，这是大王在催促他的信号。只要这个咒印一天不消失，他就只能被控制，被奴役。

他摊开掌心，这双手纤细，白皙，柔软，是一双没有干过重活的手，掌心里有刚才被指甲印下的红痕，几乎渗出血来。

这双曾经翻阅经卷、执笔写诗作画的手，如今却不得不替人布菜倒酒，洗脚捏腿。

这具自从出家后再未接触过女人、只为侍奉神佛的纯净身体，却被迫饮下人血，啖吃生肉，被折磨，被玷污，被迫穿上女人的衣服，学习如何讨好地笑，如何跳轻佻的舞，如何对大王谄媚以求少受些折磨……

这一年他来活得不人不鬼，好像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掉了。虽然心脏依然在跳动，但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心，痛苦又麻木地度过每一天。每次照镜子，都像在看着一个下贱的陌生人。

为什么不去死呢？他无数次问自己。

只要他想，随时都能做到。

然而心底有一个念头在痛苦的深渊中支撑着他——

有一个人，他和那个人一起长大，亲密无间。那个人一直以来都很听他的话，对他有求必应。

他们曾经发过重誓，绝对不离开彼此，绝对不背叛彼此。

他原本以为一辈子就是这样了，不会再有变故。

但他变成如今这样，也是因为那个人。

雪铭为了救那人，被妖怪留下了咒印，被迫来到这座魔宫，尊严尽失，受尽折磨。

那个人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违背誓言，不告而别，彻底离开了他。

聪明如他，孤高如他，竟然会被那个一无是处的人背叛，抛弃，沦为这步田地，何等可笑！何等可悲！

当他在此地受苦时，那个人是否正在和家人共享天伦之乐？是否已娶妻生子？

当他摇尾乞怜，或暗自落泪的时候，那个人是否在一如既往地朗声欢笑？

每次雪铭只要联想到一点点，心中便宛如烈火焚烧，痛入骨髓，恨入骨髓。

凭什么只有他在受苦？这让他如何甘心，如何不痛，又如何不恨！

咒印上的痛楚又加深几分，雪铭换好衣服，他不愿去看镜子里自己此时的模样，出了房门，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走向厅堂。

当他经过一扇门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八九岁的小孩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这个孩子跟他一样，也是人类，是半年前被送给大王的诞辰礼。虽然只是一个看似普通的人类小孩，却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也正是这个原因，让他能够活到现在。雪铭与他同病相怜，两人一直在背地里计划如何离开这里。

“小玉说，今晚寅时动手。”小孩交给他一个东西，以极低的声音说完后，门又飞快地合上了。

雪铭攥紧了手中的瓷瓶，竭力压制住紧张与兴奋交织的颤抖。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去，脸上总算出现了愁苦和憎恨以外的表情——那是一个恶毒的笑容，以及必死的决心。

今夜过后，就再也不必忍受了！

不管曾经受到多少侮辱和嘲笑，一切都将在今晚结束。为此，他联合内外谋划已达半年之久，若是不能成功，他宁愿一死。

他想，待到重获自由，就是他和那个人清算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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