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肖桐在公司楼下等一个人，这个人今天是来送锦旗的。肖桐不愿意她这样做，但是客户执意要送，肖桐拒绝不了。这面沉甸甸的锦旗是以生命为代价换取来的，没哪一个人想要，知道的人都唏嘘不已，这件事情还得从两个多月前说起。

“顺风，你咋真磨叽嘞！就在家门口干个活你都拿不定主意，不知你那挖机生意咋干了？”

“叔，我不想去！你非要让我去，过几天我就又该去外边干活了，我想在家给大妞做做饭，接接娃。”

“大男人家干这破事，你不知道这次我好不容易才包到两个沼气池，还是你二舅的面子，这次是乡里出钱，钱多！”

“那你就不能再找个人合伙干，非要找我干啥？”

“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懂不懂？”

“你还不是看我有力气！”顺风寒碜了他叔一句。

“得，得，赶紧准备准备今天就得开始干，我都往你家跑两趟了，咋也得去给我帮帮忙！我先走了，等会去啊！”杨老拴只怕顺风有变化说完立马就走。

顺风无奈地摇摇头，只好一骨碌爬起来，洗漱完吃了饭往村东头去。

说实话，自从有了沼气池，家里厨房是干净多了，当然也方便多了。回家做饭再也不用失急慌忙开煤炉等火上来，尤其家有学生的也不再专门在家候着。提前准备好食材，一拧开燃气灶，噼里啪啦炒菜顶多十来分钟的事。

当顺风沿着梯子下到沼气池底部，闻到一股味道，他皱着眉头问：“叔，你没把通风口打开通风？”

“通了，都通过风了，前几天不是下雨又把盖子盖上了。没事，我老行家了，刚进来有点小味道，一会儿就闻不到了。”

“我看看咱们从哪边开始清理？这里边咋没前几天亮了，估计阴天黑咕隆咚看不太清，我拿光照照！”

“你带手电筒了？”顺风隐隐约约看得到他叔的影子在池里晃来晃去。

“没有。我随身带有火机。”

杨顺风瞬间头呼得一下大了，“不能用！”

但已经来不及，杨老拴已点亮了那一团小小的却威力无比的火苗。

一声巨响，顺风只看到腾起一团强烈而炽热的火焰，热浪像一只怪兽急剧裹挟着他吞并了他。

当他眼睛能睁开一丝缝隙的时候，杨顺风其实是被疼醒的，他躺在医院里，全身烧伤的皮肤像要把他撕裂，每一寸都像一把刀子在生生剜着他的肉和骨头。

“疼！疼！”他用尽全力也只是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顺风的妻子大妞肿着眼泡手足无措看着面前这扇厚厚的不锈钢门，这是齐原市重症监护室。门外坐在冰凉的椅子上的人都是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偶尔从里面推出来一个，冲上去围的一圈人压抑着嗓音，从喉咙里迸出抑制不住的哭声，然后急匆匆都离去了，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有病情恶化半夜联系转院的，当然也有家人带着轻松的神色把病人转到普通病房的，惹来候在外边一群神色凄然人的羡慕。

大妞的指甲狠狠在门上划过连一点印记也没有。那里边躺着最亲的人，自己早上出去时他还是好好的，回来却是这样一个噩耗！恨他叔杨老拴夺去了一家人的希望，以后该怎么过下去！杨老拴已当场死亡，自己老公还生死未卜！天降大祸啊！两个孩子还那么小！

公公和婆婆已哭哑了嗓瘫成了一堆泥，谁也拉不起来，两天了水米未进。她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否则孩子怎么办？一家人怎么办？

她的哥哥带来一份拉面，递给她。

“好歹少吃点，不吃咋撑得住？妹夫命大不会有事的！”

大妞的泪哗得又像一条河奔流出来，强忍着挑起一筷面条，往嘴里塞，却像放了苦涩的药一样难以下咽。她把碗又递给了哥哥。

门开了，外边的一群人一哄而上。“4号，账上没钱了交钱去！”护士探出头冷漠得说了一句，要关门被大妞拦住了，“我家的咋样了？杨顺风。”

“还在抢救！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的！”她关上了门。

大妞拖着沉重的双腿继续坐回到不锈钢连椅上。不到三天时间她变得像一个苍老的老太婆，面容憔悴不堪一击，仿佛刮阵风都能把她吹倒。

第七天，医生出来让准备往回拉，“再救救，再救救，医生，求求你们了！我老公身体好能抗住的！”大妞腿一软跪在护士面前。

“烧伤太严重，我们已经尽力了！”医生大概见多了，没有表情地说完旋即又进去了。大妞刚嚎一声，被上前来的婆婆一巴掌打断了，“不许哭，人还有气不能哭！”

泪只能悄悄淌着，嗓子里憋着好难受，回去就意味着办理后事！直到最后都没有与老公说上一句话，他可有什么要交代的？那天他说有空带她去城里买个黄金的花朵项链，现在好多人戴比原来那条好看多了。你说过的话这下永远都兑现不了了呀！心此刻仿佛碎成了一块一块，带着尖锐的棱角，扎得自己想要虚脱。

村委派了两个人过来帮忙，又带了五万现金。“没用了，没用了。”大妞呆呆地喃喃自语。

办理完后事，大妞突然想起杨顺风两年前买的保险，立刻把翻了出来，给业务员联系过以后，说是能赔，不过递交审核得等些天。

半个月后四十万打到了大妞的银行卡上。

“人没了，好歹是个安慰。以后家里花钱的地方也不少，孩子上学，生活开支，老人身体不好都得用到钱，想开点吧。”乐安保险业务主管肖桐把手里拎的一壶油和一箱奶放在墙角，过来握着大妞的手叹口气说道，大妞感到一阵温暖。

有了四十万的底气，虽然人还沉浸在悲痛中，到底没有了之前对生活的茫然和害怕。生活总还要继续下去，亲戚们送的礼也无非是一百两百常来常往的礼节性问候，语言厚重得能把人感动得要死，钞票薄得让人怀疑说的话与给的钱之间没有一丝一毫关系。这时更体会到了保险公司赔付的钱的珍贵！无需去承载谁的人情，想着要记到本子上日后偿还，无需与来人虚假的客套寒暄一番。

当然更有甚者，已有那闲言碎语传出来对这么多钱的嫉妒和流言。

丈夫尸骨未寒，自己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一无所长领着家里一对六十多岁没有收入的老人和一对还在上学的孩子，自己的亲弟弟竟然张口要借钱！

大妞愤怒得恨不得扇他这个败家子弟弟两巴掌。可是她那重男轻女的母亲也眼红着这笔钱，说这么多钱借十万给弟弟做生意又有啥？白得来的，又没有出一份力！这话让大妞快要哭干的泪又如雨倾下！这是没有出力流汗，这是拿命换来的呀！

她一口拒绝，导致弟弟怒目而去，弟弟发誓说以后再不认这个狠心的姐，母亲骂骂咧咧也走了，嘴里骂着白眼狼，白养那么大等等。

杨家村的人都在嘲笑杨老拴死的不值只有可怜的大队和镇里共同赔的八万块钱，而杨顺风却有四十八万！似乎没有人再去关注那一家老老小小，街口巷尾议论的都是钱！钱！也有妇女偷偷打听想给丈夫也上个保险，却被得知的男人一脚给踢得差点跪在地上，男人嘴里骂着：想钱想疯了吧？巴望着老子赶紧死啊！女人被呵斥得再不敢提这事。

大妞握着卷成一团的锦旗，那上边专门找人给写了几个字：理赔神速，救人危难！

她被肖桐领着走进一间大大的房间，里边几十个人眼睁睁盯着她，本来想说的话一紧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肖桐拍拍她的手，说：“家人们，这是我的一个客户，家里出了事，公司理赔了40万，今天特意来感谢的！客户不想让拍照！更不要发朋友圈！大家知道这回事就行了。不要把宣传建立在客户的痛苦之上。我也代表乐安保险升龙部接受你赠送的锦旗，感谢客户对我们的信任！”

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柳兰心也使劲拍着手，手都拍疼了，一种从事的职业能帮助到别人的感动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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