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 章 ： 新 书 开 篇

你见过什么样的天空，是早上日出时分的天空吗？那时候天还没亮透，像一块被谁，蒙在窗上的旧布，青灰里透一点白。你先听见的是鸟，不知道躲在哪棵树上，一声一声地试嗓子，像谁家小孩学琴，手指头还没找着键。然后东边的天先动了，不是一下子亮，是慢慢地、羞答答地，把一层薄薄的红，从地缝里挤出来。那红起初淡得像，水里化开的糖，越化越稠，后来就成了一片胭脂。

这时的云最像人。有的云像刚睡醒的猫，团成一团，懒懒地不动；有的云像扯开的棉絮，一丝一丝，被风这个不紧不慢的老太太，一根一根地抽，抽得很长，长到天边去了；还有的云像赶集的人，一群一群挤着，挤着挤着就散了，谁也不知道，它们奔哪儿去了。太阳从云背后往上顶，那云就亮了边，像旧年画上，镶上的金线，一根一根地烧起来，烧得人眼睛发酸。

天是层层叠叠的。最底下那层贴着地，还是凌晨黑夜的余温，暗蓝里透着一点冷；往上一点，是淡青，像老瓷碗的底；再往上，就淡成了奶白；最上头那一小块，已经是透亮的浅蓝了，像谁用清水洗过。你站在那儿抬头看，会忽然觉得这天不是天，是一口倒扣的大锅，锅底刚被人擦亮。你会觉得这世上，所有的颜色，都是从东边那一小片红里，一点一点分出来的，像一大家子人，分一碗热粥。

日出时分的天空，是有声音的。不是耳朵听见的那种，是心里听见的。你能听见光在往上爬，一寸一寸，像谁扶着梯子；你能听见夜在往后退，退得很轻，怕吵醒人；你还能听见整个城慢慢醒过来的声音，远处第一班公交车的发动机，楼下早点铺掀开蒸笼盖那一股白汽，还有谁家窗户“哗啦”一声推开，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缩回去了。

这时候的天，是最好说话的天。它不像正午那样，严肃板着脸，也不像黄昏那样，拉长了那张脸。它像一个刚洗过脸的姑娘，头发还湿着，也不急着梳，就那么站在门口，看见谁都笑一下。你要是心里有事，这时候抬头看看天，天不会给你答案，但天会陪着你，一块儿慢慢亮。这就是日出时分的天空，既明亮又温柔。

你还见过什么样的天空，是正午时分的天空吗？那时候太阳爬到头顶上，像谁把一盏灯提到了房梁正中，整个屋子都亮得没处躲。天是蓝的，蓝得干净，蓝得硬气，蓝得不像话。那蓝不是画出来的，是砸出来的，像一整块大玻璃，被谁从天上往下按，按得严丝合缝，连一丝云都不许有。

偶尔有一朵云，缓慢的飘过来，也是孤零零的，非常小的一小朵，白得晃眼，像谁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一团小棉花，还没落地，就被太阳晒化了。我们平常，在作文中写的，晴空万里，万里无云，其实说的就是这个。清空万里，万里无云，在四季的不同时段，去认真的看一眼，那是四个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正午的天，是最不讲情面的天。它不给你影子躲。树影子缩成一小团，缩在树根底下，像一条怕晒的狗，趴着不敢动。墙影子短得几乎没有了，人走在路上，脚底下只有一小块黑，跟着你，走一步跳一步，像一个甩不掉的跟屁虫。你抬头看天，眼睛都睁不开，得拿手搭个凉棚，眯成一条缝。那时候的天，白花花的，亮得发虚，像一张曝了光的旧照片，什么都淡了，只剩下一个刺眼的白。

可你要是走到树底下，或者走到屋檐底下，再抬头看，天空就变了。天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的蓝，像谁打碎了一把蓝玻璃，撒得满地都是。风一吹叶子晃，那些蓝也跟着晃，晃得人心也跟着晃。这时候你才明白，正午的天，不是没有层次，是它把层次都藏起来了，藏在叶子里，藏在墙缝里，藏在你低头那一眼里。

正午的云最懒。它们不聚，不散，不奔，不走，就挂在那儿，像几团晾在，一根粗麻绳子上的白布，晒得发软，晒得没脾气。有时候一只鸟，从云底下飞过去，翅膀一扇一扇的，也不着急，像在赶一个，不重要的约，不是那么大的饭局，天那么大，鸟那么小，可鸟不怕，因为天不拦它。

正午的蝉叫得最凶。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像有人在头顶上，拉一张铁锯，拉得人心里发毛。可你仔细听，那蝉声啊，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落下来的时候，被太阳晒得发烫，砸在地上，又弹起来，弹得到处都是。这时候的天，像一口扣着的大钟，蝉在钟里叫，人在钟底下走，谁也不敢大声说话，怕吵醒了什么。

正午的天，是最实在的天。它不是温柔的，也不怎么浪漫，它就是把光给你，给足了，给到你觉得，甚至是有点多，有点撑。它更像一个人的父亲，不爱说话，不会哄人，可你要什么，他都给你，给完还板着脸说：够不够？不够再拿。你嫌他硬，可你知道，这世上最靠得住的就是这股硬。父爱如山，母爱如水。

你还见过，什么样的天空，是正午时分的，刺眼的天空吗？那天空啊，不遮不掩，既不冷也不热，它把一切都摊在了，太阳的底下，无论是好的坏的，明的暗的，全给你看。它不替谁瞒着，也不替谁担着，它就说一句，日子就是这么个日子，你看着办。可你走在，就这样的天底下，心里反倒是踏实，因为你知道，再难的事，太阳一落山，也就过去了。

你见过什么样的天空，是傍晚黄昏时分的天空吗？那时候太阳往西边沉，像一个人走累了，慢慢往椅子上坐。天先是从蓝变成了青，青里透出一点黄，黄里又透出一点橙，橙里还裹着一点红。那颜色不是，一层一层刷上去的，是一层一层化开的，像谁把一整盒颜料倒进了水里，红的黄的橙的紫的，全搅在一块儿，搅得乱七八糟，可偏偏好看得要命。

你站在那儿看，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在看什么，只觉得心里那块硬邦邦的东西，被谁拿温水泡软了。黄昏的云最会演戏。它们一堆一堆地聚在西边，聚成山，聚成海，聚成一座烧起来的城。有的云像一条翻着金鳞的大鱼，尾巴一摆，就摆到了天边；有的云像一匹被人扯开的红绸子，扯得长长的，一头搭在楼顶上，一头搭在树梢上。

还有的云像一群，赶着回家的羊，挤挤挨挨，走得很慢，慢到你以为，它们不走了，可你一低头再抬头，它们已经翻过了，前面的那道山梁。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谁从天上，往下撒金粉，撒得满地都是，连路边那个，蹲着马路上抽烟的老头，肩膀上面都是亮晶晶的。

这时候的天，是最有感情的天。它不像是，早上那样羞，也不像正午那样硬，它像一个人到了中年，什么话都能说了，什么话也都能不说了。它把一天的光都收拢起来，收成一小把，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然后慢慢松开，一点一点往下漏。漏到最后，天边只剩一条，细细的红线，像谁用刀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口子里头还透着光。再过一会儿，那道口子也合上了。

黄昏的天空啊，是有味道的。你闻得见谁家炒菜的油烟味，闻得见楼下，烧树叶的，那股呛味，闻得见远处河面上，飘过来的凉气。这些味道全混在一块儿，混成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就叫回家。天在这个时候最像家，因为天也要回家了。它把光收起来，把云收起来，把鸟也收起来，收得干干净净，然后往下一沉，沉到楼后面去了。

这时候的鸟飞得最急。一群一群，呼啦啦从头顶上过，翅膀扇得响，叫得也响，像谁在下班的人，潮里喊自己家孩子。它们不盘旋，不逗留，一头就往那片红里扎，扎进去就不见了。你看着它们飞，心里会忽然一紧，想起自己也有一个，地方要回，也有个人在等，那个地方就是家。

黄昏的天，是最会骗人的天。它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连破房子、旧电线杆、堆在墙角的烂纸箱，都镀得好看。它让你觉得这一天过得还不错，让你忘了早上那些糟心事，让你愿意原谅今天，也愿意原谅自己。可它骗得不狠，它骗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还留个尾巴，那条尾巴叫明天。

你见过什么样的天空，是傍晚黄昏时分的天空吗？那天空不慌不忙，不争不抢，它把一天的话都说完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一口气。它就那么慢慢地暗下去，暗成一片灰蓝，暗成一片墨黑，暗到你以为它不会亮了。可你知道它会亮，明天早上，它还会从东边那片红里，一点一点地爬起来。

天就是这样。早上给你盼头，正午给你底气，黄昏的时候，又会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回家的理由。它一天三变，变来变去，变的是颜色，不变的是它一直在那儿。你抬头，它就在；你不抬头，它也在。它不说话，可它什么都懂。你见过什么样的天空？其实你天天都见。只是你忙着赶路，忙着低头，忙着看手里那块亮着的屏，忘了抬头。可它不怪你。

它就那么一天一天地亮，一天一天地暗，像你妈在门口站着，等你想起来回家，其实说了这么多，在你们的眼里，可能看起来，就是废话，但是在我这里，这可不是废话，这是一个最大的引子，这个引子是什么呢？这个引子就是，那你们见过，平旦凌晨的天空吗？那你们知道这个时候的天空，它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吗？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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