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这鸡腿，谁也别想吃

日头刚爬到半空，田野里浮着一层湿润的水汽，稻叶尖上还挂着未干的露珠。小豆蹲在田埱边玩泥巴，一抬眼，忽然瞧见不远处的泥土上搭着一片荷叶，边角微微卷起，从缝隙里钻出来的，是若有若无的酱料气息。

“大鸡腿！”他脱口喊出来，眼睛瞬间亮得像是点了灯。他刚要俯身去捡，一道人影却已抢先蹿到，大壮手掌一拍，将那荷叶包整个拢进了怀里，动作干净利落，似乎早就等在那里多时。

“是我先看见的！”小豆急得直跳脚，小脚在泥地上咚咚地跺出一个个浅坑。

大壮侧身一躲，将荷叶包死死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嘴里叫嚷着：“谁先拿到就是谁的，规矩就是这样。”

小豆也不多废话，一个猫身就朝大壮扑去。大壮转身便跑，两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躲，活像两只争食的小狗。

“你们两个兔崽子，是不是把我鸡腿捡走了？”一个愤怒的声音陡然炸响，正是愚玉菊，他弓着背，一路小跑而来，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大壮听得声音，下意识把怀里的荷叶包搡得更紧，“老家伙，这鸡腿是我们先瞧见的！”

“什么你们先瞧见！”愚玉菊气得胡子直抖，“这是我方才去溪边净手，临时搭在田埂上的，前后不过转身的功夫，就让你们这两个短命鬼给顺了去！”

“愚玉菊，你莫要胡说！”小豆仰着小脸，半点不肯退让，“我方才明明瞧见你是从那边树林子里晃出来的，压根没往溪边去过，凭什么说是你的东西？”

被当面戳破，愚玉菊那张老脸腾地红了半边，可他嘴上功夫从不含糊，“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懂什么！我走哪条路，还用得着向你这黄毛小子汇报不成？反正这荷叶包就是老子的，这里没你的事，快滚一边去！”

小豆一听“滚”字，脸上却不见半点恼怒，反倒堆出一脸讨好的笑，他要用这天真无邪的笑容把剑拔弩张的气氛哄化开来。他往前凑近两步，仰着脑袋，“愚玉菊，你快看看我这张脸。”

“你又不是王翠花，老子看你脸做什么，快滚！”愚玉菊没好气地一把将他推开。

小豆被推得踉跄倒退了两步，脚下一个不稳，险些坐进泥里，可他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反倒趁着这个当口，一个转身，堵在了田埂正中间，把愚玉菊的去路截了个正着。一旁的大壮见二人僵在那儿互不相让，眼珠一转，趁机转身，抱着怀里的荷叶包撒腿就跑。

“站住！”愚玉菊和小豆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嗓子，双双甩开腿追了上去。三个人的脚步在田埂上踏出一阵杂乱的节奏，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大壮怀里那荷叶包被他护得死死的，肘弯抵着，手掌捂着，生怕颠出半分肉香。

“大壮你给我站住，大鸡腿是老子的！”愚玉菊边追边吼。

“谁先拿到就是谁的，规矩就是这样。”大壮跑得气喘，却还有闲心重复着这句他自己认定的“铁律”。说话间他一头扎进了麦田，一人多高的麦浪被他撞得四散翻涌。

小豆身子骨灵便，像条泥鳅似的紧跟着钻了进去，顺着他踩倒的麦秆一路猛追。愚玉菊到底是年纪不饶人，脚步一虚，只听“哎哟”一声惯叫，一脚踩空，整个身子一歪，直直地栽进了旁边的浅水沟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老家伙摔进泥沟里啦！”小豆回头瞥了一眼，扯着嗓子哈哈大笑，脚下却一点没耽误，继续在麦浪里劈波斩浪。大壮抱着荷叶包在麦田里横冲直撞，眼看就要冲出麦垛，一头扑进村口的空地，谁知刚一冒头，便见前方迎面走来一个挑着担子的身影。竟是愚夫国有名的大孝子愚嘴。

“大嘴快，快，快让开！”大壮嘴里嚷得急，脚下却半点刹不住车。

愚嘴正挑着两桶满满的清水，腰杆挺得笔直，走得稳稳当当，冷不丁瞧见大壮像一颗炮弹似的从麦田深处轰然炸出，吓得他下意识就想往路旁一躲。可担子上那两桶水又沉又晃，他这一躲，身子没稳住，肩上的扁担猛地一斜，竟横生生地拦在了路的正中央。

“砰！”一声闷响，大壮结结实实一头撞在那根硬木扁担上，怀里紧抱着的荷叶包应声脱手，飞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翻了两三个圈，“啪嗒”一声，重重摔落在路面正中，荷叶散了个七零八落，里头裹着的东西彻底露了出来。那是一只烤得金黄油亮、皮脂尚在微微颤动的大鸡腿。

“哎呀！我的水！”愚嘴被这一撞晃得脚步连连后退，好不容易才把水担子稳住，水面还兀自晃着圈圈波纹。这时候，小豆也满头大汗地从麦浪中钻了出来，一眼瞥见那鸡腿趴在地上，顿时如恶狼扑食一般冲了过去，五指探出，眼看指尖就要触到那油亮的鸡腿皮。

不料半空中忽然探出另一只手，快如闪电，眨眼间就将鸡腿抢走。

“愚三，你是鬼啊，从哪冒出来的？”小豆扑个空，半个身子直直贴在泥地上，气得直拍地面。

“嘿嘿，就凭你们也想跟本皇子抢鸡腿。”愚三举着那油光水滑的大鸡腿，得意地咧嘴一笑，张嘴便要咬下。忽听“阿嚏——”一声巨响，惊得他手一抖，大鸡腿竟从他指缝里滑脱出去，“啪嗒”一声，不偏不倚，正好落进了愚嘴挑着的水桶里。

打这个响亮喷嚏的，正是刚从泥沟里连滚带爬爬上来的愚玉菊。他浑身糊满了黑泥，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冻得直打哆嗦，一边揉着冻得发红的鼻子，一边指着几人破口大骂：“天杀的兔崽子们！老子被你们害得掉进泥沟里，连个喷嚏都管不住了！”

“鸡腿！”愚嘴低头一看，鸡腿正在自己水桶里晃悠，先是愣怔了一瞬，随即眉开眼笑，仰天大喜道：“娘啊，这真是老天爷开眼啊！我的孝心总算是感动了天地，连老天爷都亲自给我送鸡腿来了！”说着便伸手要往水桶里探。

“你个死大嘴！那是老子落在田埂上的东西！还给我！”愚玉菊怒目圆睁，甩着一双沾满黑泥的手就朝愚嘴扑去。

刹那间，四只手同时探进了那小小的桶口，水花“噼里啪啦”溅得四处都是，泥点子混着水滴溅上了每个人的脸颊和衣袖。

“我抓到了！是我先抓到的！”愚三兴奋地大叫，可还没等他把手抽出来，大壮已经一把死死钳住他的手腕：“屁！分明是老子先捏着骨头呢！谁先拿到就是谁的，规矩就是这样！”

愚嘴急得满脸通红，一面用膀子拼命去挤开大壮，一面扯着嗓门嚷嚷：“这是掉在我水桶里的！这是老天爷赐给我孝敬我娘的东西，你们凭什么抢？都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你们，你们别挤，快，快看看我的脸嘛！”小豆人小手短，挤在人堆最外围，只能徒劳地想用无辜笑脸博得一丝怜惜。

愚玉菊则仗着自己是长辈，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水桶边沿，一只手在桶底摸来摸去，誓要把鸡腿摸出来。四个人挤在那窄窄的水桶口，你拽我的手，我抠你的腕子，水桶被撞得东摇西晃，里头的水“哗啦哗啦”地泼出去大半，可谁也不肯松手。终究，那口木桶承受不住四个人的撕拽拉扯，“哐当”一声轰然侧翻在地！满桶的水混着泥沙一股脑儿泼了出来，连带着那只鸡腿也“咕噜咕噜”地滚落到泥地里，沾了满身的黄泥。

愚三离得最近，抢先便向鸡腿探手抓去，大壮眼疾腿快，抬腿就是一记横扫，硬生生把他伸出的双手架开，嘴里仍不忘嚷嚷：“谁先拿到就是谁的，规矩就是规矩！”

小豆瞅准这一瞬的空当，压低身子，像条滑溜的小鲇鱼一般从大壮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一把将那沾满泥浆的大鸡腿死死抓在手中。愚玉菊一见，顿时急了眼：“老子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鸡腿，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倒想吃现成的？没门！”他连滚带爬地爬起身，抬起脚，照着小豆的手背狠狠一脚踩了下去，“老子吃不上，你们谁也别想吃！”

“啊！”一声惨叫，小豆吃痛之下松开了手，大鸡腿“啪嗒”一声再度掉进泥里。此时的它，早已没了原先的模样，金黄油亮的表皮沾满了黑黄的泥浆，软塌塌地陷进泥坑。

“还吃个屁啊，老子也不要了！”愚三也抬起脚，跟着气急败坏地朝鸡腿一脚跺下去，这一脚正踩在骨节处，直接把鸡腿踩得骨肉分离。

“踩！给老子使劲踩！”大壮也彻底豁出去了，抬起大脚，带着一股狠劲，照着那团肉末横扫乱跺，溅得泥浆四处飞散。

愚玉菊更是不甘落于人后，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挥舞着满是泥污的手臂：“你们还想白吃？都给老子烂在泥里！”

不过片刻工夫，方才那只油亮飘香、勾人垂涎的大鸡腿，就只剩下一滩烂稀稀、发黑发黏的黄泥肉渣，混在田埂边的泥水中，再也分不出半点原本的形状。风又吹过麦田，麦浪窸窸窣窣地响着，好像在替这场荒唐的争抢，发出一阵无声的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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