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商家老林

人和村老家的老规矩，每年的清明、十月一、年三十下午，都要上林，祭祀祖先。中国的南方地区，中元节也是传统的扫墓、祭奠节日。

又是年三十，刚刚吃过中午饭，不待稍停，我和二弟收拾好东西，就要出发了，准备到老林烧纸、到老家贴春联。许多年了，每逢年三十都是我和二弟兄弟俩回去，三弟则在家和家人准备十几个人的年夜饭、包饺子。

要出门了，老爹总是会问，东西都带好了没有，我和二弟就会再看看手中提的东西。手中袋子里提的纸钱，是买好的。前些年，有时还买了纸，自家剪，现在大多买现成的了。手中袋子里的金元宝也是老爹从老街买的。

每年清明、十月一前许多天，鱼邑县城的店家们就早早备足了纸钱、冥物啥的，沿街摆了许多，像是在提醒孝子贤孙们，而即使是喜庆的春节也是一样，纸钱、冥物也是沿街摆放，同沿街摆满的年货一起，构成了节日的气氛。清明、十月一时，老爹大多是买来金箔纸，老娘一个个叠起来的，一个个模样很好看。许多老人也是这样，就是这事记得清，早早地做了准备，在自己的家里慢慢叠，一叠就是许多天，而不是到街上买现成的。老辈里的人把这都看得很重，自然他们对先人们也有着更深的感情。我的老爹老妈属于更讲究一点的，过年时要么很早就准备、就叠好放到一边，要么到时去买，春节时他们大多是要忙着准备年货、享受子孙绕膝的生活。

二弟一手拎着鞭炮、烟花，一手拎着春联。这些都是忘不了的，老爹提醒，别忘了老家的钥匙，还有打火机、贴春联的剪刀、浆糊啥的。曾经去年，我和二弟烧完纸到老家贴春联，忘记了老家的钥匙，二弟只好翻墙而入，几尺高的围墙跳下去，拧伤了他已不年轻的腰。

我的老家在人和村，村南有我家的老林，我的爷爷奶奶、老爷爷老奶奶埋在老林里。

我的祖爷爷商登举，在他小的时候，过继给了他的叔伯家，具体是哪家已经没人说清了，于是，我的祖爷爷这一支“出嗣”，从老说法上说来，不再排在老六支里了。

在我小的时候，我知道商家的老林在西场，商家的人每逢清明、过年都到那里去烧纸，而我家则去另外的地方，是父辈告诉我，我家是“出嗣”的，当时也不懂啥意思。

在我祖爷爷商登举这一辈里，因为䞍受了上一辈的祖产，在人和村也算是富裕人家，但我的祖爷爷不善守家持业，更兼有吸食大烟的爱好，家庭就逐渐地败落了。

到了我爷爷商好臣这一辈，兴老毛了，迎来了解放，彼时，我家还有二十几亩地，一块地在人南村的村南，一块叫“行海”，即如今的公路南严集村的地上。解放后，评家庭成分时，因为我家高于每人两亩的标准，根据当时的政策，我家的成分竟被评为了中农，在贫农、下中农、中农、富农、地主里排在中间。

我们这一支出嗣，就安了新林，于是，我的祖爷爷祖奶奶就埋在了人南村我家的地里。1959 年春天，青黄不接时，我的爷爷饿死，也被埋在这里。

1966 年，一场风暴发生，到处是破四旧，在平坟的风潮中，我家的两座祖坟被平掉。

待到我的老娘和我的小姑奶奶到老林凭吊烧纸时，老林的地方满眼是一人高的野生芦苇。

我的老娘和我的姑奶奶来到老林的地方，两个人犯了难，找不着老林了。还是我的姑奶奶经的事多吃的粮多：走，你跟着我下路向西走，几步路我还是有数的，到了附近，葛巴根多的地方就差不多是埋坟的地方。

于是，娘俩拨着芦苇往里趟，果然在差不多的地方，发现了葛巴根多的地方，娘俩就在那里烧了纸。事后，我的老娘又关照我爹，拿着铁锨又到那里铲了铲土，好歹鼓起了坟头。

1997 年，我的奶奶去世，要和我的爷爷合葬，问事的人就去到我家的老林上找我爷爷的坟头，在坟头处铲下去，竟然没有找到，于是就在那周围扩大了挖。终于挖到了，但下面的是两副棺木，这肯定是我老爷爷、老奶奶的。于是，他们又往西北下行的方向挖，就找到了我爷爷的棺木。我的姑奶奶关于葛巴根的判断绝对没错，但平坟的人在平坟时把带葛巴根的土翻到了一边，于是下面的位置就有了偏移。

随着人口增多，村庄扩大，老林的周围已经遍布了住家，于是我的父亲和他的弟弟商量，就把老林迁到了小龟盖我家的地里。

印象中，我也曾经跟着家人到人南村的老林烧过纸，我只是站在大路边，等着大人进去烧纸的，但也已经非常模糊了，而就在奶奶去世迁林以后，我上林的次数就渐渐多起来。

我家的新林安在了自己家小龟盖的地里，小龟盖位于村南，人南村的苗圃再往南，地的南边就是苏鲁边河，真正的鸡鸣两省。

这块地是半淤半沙的土质，尤其肥沃，大概有二亩半地，被我家全部种上了果树，有一百多棵。地的中间靠北的位置，我家盖起了一个两层的混砖小楼，二楼既可以避蚊虫，又可做瞭望用，在果子成熟的季节，几百亩的果园里住满了人家，我的老爹也来居住，可谓世外桃源。自人民公社年代，人和村就有种果园的传统，人南、人北各有几百亩的大果园，驰名于临近几县。我家的老林就安在了果园地的稍靠东南的方位，往南跨四五步就是袁德州家的地。

老林现在是两座墓穴，呈东北西南方向排列，西南方向自是上行方向，那就是我的祖爷爷祖奶奶的墓穴，而另一个就是我的爷爷奶奶的墓穴。

我和二弟开车，下了枣曹公路，顺着村西边的生产路一直往南开。现在新农村建设，主要的生产路、村里的路，都铺成了水泥路。在离苏鲁边河的排灌站约三百米远处左转，顺着生产路继续前行。

到了这里，我和二弟自然是熟门熟路，自不必说我们是在这里长大。除了每年的年三十下午，每年的清明节、十月一，我们也会回家，只是年三十下午成了我弟兄俩专属的上林回家时间。

每年的清明，二十四节气之一，人们要扫墓祭祖，但凡华夏子女都是同一风俗，人和村也一样。

每年的阴历十月一，也是祭奠先人的时候，谓之送寒衣。春夏秋冬往复循环，十月为孟冬，十月一日就是进入寒冬季节的第一天。由生者的御寒加衣，想到死者的防冷需要，于是要送寒衣。

民间也有传说，民女孟姜女婚后，其夫就被抓去服谣役，修筑万里长城。秋去冬来，孟姜女千里迢迢，历尽艰辛，为丈夫送衣御寒。谁知丈夫屈死在工地，埋在城墙之下。孟姜女悲痛欲绝，指天哀号呼喊，感动了上天，哭倒了长城，找到了丈夫尸体，用带来的棉衣重新妆殓安葬。这就是“送寒衣”。除了三大“拜祭节”之一的农历七月十五的鬼节（中元节），人和村的人不兴祭奠外，十月一是肯定也要去的。

每年的清明或十月一，一般都是出门的闺女要回来，既是家人亲戚团聚的时候，也是上林祭奠的时候，而此时大多是女人们上林。我的小姑去世以后，我的老姑年龄也大了，即使老姑过来，我们也不让她上林，只是他们老姐弟几个在一起聚会聊天吃饭，这样，上林的事就是我们弟兄几个人的了。

去年的清明，我的老叔从济宁回来，没有象往常一样在我父母家里聚会、聚餐。我们开车拉着他们到了新砦的饭店里，到老北表哥家接来八十五岁的老姑。老姑正在路边的牌桌上，见我们来，她还不知道叫她，人家就叫：老太太，你家侄子又来叫你了，今天可得吃好的了。我的老爹和他姐姐、弟弟待在饭店里，就拉着呱喝着茶等着吃饭，上林烧纸不会叫他们去的。老姐姐和他的两个老弟弟，拉了很多吃了很多，老叔喝了点酒就语辞不清了。也不定几个老人家会想起来爹娘想起来往事，要流泪的，而这一次却没有，就是高兴。我家的清明，大都是这样过的。

每年的年三十，吃过中午饭后，全家族的男丁聚集在一起，都要上林烧纸，这也是人和村的风俗，而几里外的小王庄那片则是在中午饭前上林。

此时的生产路是土路了，狭窄而且坎坷不平，开车需小心前行，遇到人家的果园或菜园旁更要小心。

放眼望去，已经有了上坟的人，为了不影响其他人通行，费了很大的劲，拐了几把，我才把车停在了路旁。

弟兄俩从车上拿下东西，我从路边的小树上劈了个树枝，拿在手里，就顺着小路往南走去，约莫走了二百米，就到了我家的地头前。

地里种的是小麦，多年以前，家里就没人再耕种土地了，就给了二表哥袁瑞才种，每年的秋季收获的时候，他也会送袋自家种的大米过来。

到了林前，自然东北方向的是爷爷奶奶的坟头。不知道烧纸有没有先后顺序，大概我和爷爷奶奶更亲近吧，于是每次烧纸时我都是先给爷爷奶奶烧。我到了坟头的西北方位，用手里的树枝划圈，只在向坟头的方向留出虚空，把袋子里的纸钱、金元宝倒成了一堆。

在坟头的西北方位烧纸，是因为地下的棺木是东南西北走向的，先人的头在东南，脚在西北，先人看见有人来送纸钱，起身就能坐起来捡拾。

围着燃烧的纸钱划圈，是不让纸钱跑到别人家去，或被别的人家捡走，而朝向坟头的方向留出虚空，自然是给自家老人留门，要老人从那里捡拾纸钱。我的老娘说，如果周围有坟，但没有后人上坟烧纸的，要给人家烧点，也让地下的祖先和邻居和睦相处，人家不来抢拾。

二弟把打火机递过来，迎着冬天的寒风，我的手捂住火苗，纸钱燃烧了起来。

我从来没见过我的爷爷，他去世七八年我才出生，我的奶奶去世也有二十多个年头了，奶奶的音容笑貌在燃起的火光中一幕幕闪现。

今天，她老人家的大孙子、二孙子给她老人家烧纸来了。我一边用木棍拨拉着纸，一边喊着奶奶爷爷，口中絮絮有词。过年了，我一喊奶奶爷爷跟着孙子回家过年，全家团聚；二喊爷爷奶奶出来，捡拾孩子们给他们送的纸钱，别不舍得花，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三喊爷爷奶奶放心，我们全家都过得挺好的，老人家在那边也保佑全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幸幸福福的，诸如此类的话。

每逢我烧纸旺起来的时候，二弟在旁边就点起了鞭炮。

每年回家上林的鞭炮都是二弟买的，从他很小的时候起，我家的鞭炮都是他放，即使在大年初一很早很早的黑隆隆的早上，也会把他从被窝里揪起来放鞭炮，他是我家的专职放炮手。

纸钱烧得越来越旺，我把压在底下的也翻起来，尽量烧尽。老娘说，上林烧的纸钱、元宝、冥物啥的，都必须烧干净，只有烧得干干净净了，这些阳世的纸张，才能转化为阴曹地府的绸缎布匹、房舍衣衾及金银铜钱。要是有一点没有烧尽，就前功尽弃，先人就不能用了。

依照前面的样子，我来到老爷爷老奶奶的坟前烧纸，二弟点起了烟花，此时空旷的田野里，烧纸燃起的烟雾开始多了起来，也有鞭炮在响，只是没有在有住家的地方响亮。

我和二弟站在坟边，静静等待纸钱最后烧尽，没有一点烟雾、火星。带来的装纸钱的袋子也已烧尽，划圈的树枝也烧黑了枝头，我顺手放在坟上。老娘说，一定要等纸钱烧完了，才能离开，这是对先人的尊敬。

每到此时，我和二弟并不急着走。看看我家北边的袁来福家，看看南边的袁德州家，看看东边的马占林家，此时，还未有人来，只是东边的褚家来了有十几口子，顺着田埂迤逦走着。去年的三十，马占林远远地和我们打着招呼，他家每年也是上林早的。

每年的过年，打工的上学的经商的都要回来过年，此时是人和村人最多的时候，而年三十的下午是南地里人最多的时候，这时候的男人们，不管是耄耋老人，还是怀抱中的儿童，但凡能走动的，都会来上林。每年的清明、十月一，人们上林，前几日后几日的都可，而唯有年三十的下午就在这午后的一段时间，上林的人就尤其显得多。

人和村的村北，是淤土土质，而村南则多半是沙土土质，村南地势稍高，不易水淹，因此大多数人家的老林都安在了村南。

到了北路上，一会儿的工夫，地里、路上的人多了起来，开车的、骑电车的、骑自行车的、步行的，络绎不绝成群的人。地里，也是到处燃起的烟火，鞭炮声也在响起。清明、十月一时节，北方的习俗，女人上林较多悲悲戚戚的，路上行人都是欲断魂样，而年三十则有过年的喜庆、请先人回家过年，上林的男人们就没人如女人们一样哭泣。

来时碰到的李大锁家的弟兄们也要回去了，刘德忠家的几个弟弟在来的路上，只能远远地打着招呼匆匆而过。人和村的规矩，上林回来的人不能走近，也许人家的先人从林里出来，在身后跟着回家过年呢。因此，上林的人中途也不能串门，要先到自己的家里。

人和村的规矩就是不少。那年的清明，我带着媳妇上林烧纸。清明时节，既是扫墓祭祖，也是踏青春游的时候。我和媳妇烧完纸，顺着绿油油的田埂往回走，路边是无尽的野花和小草，也有能食用的野菜，于是城里来的人小家子气就暴露出来了，媳妇就摘了一些野菜带回来。待来到家中，老娘看见问哪来的野菜，媳妇喜不溜地说，路上挖的。老娘的脸并没有啥变化，只是幽幽地说了句：那不把老根给挖了。我和媳妇听闻，惊吓得好久才喘口气。

车子不好调头，我们就只有向东走，再向北，就到了人和村的东头。顺着村北的路往西走，车到人和村的北门，这样，转了一个大圈，就到了老家。

车停在大门前，二弟拿钥匙打开大门，吱扭扭地大门开了，来到生我养我的老家老院老屋，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亲切，心里情不自禁地大喊：我回来了。

我和二弟并不急着贴春联，我们打开各个屋的大门，一个一个屋看着，和老爹老娘、弟弟妹妹在一起的情景都在眼前。兄弟俩看看这摸摸那，说说这又回忆起了啥，满满的回忆和幸福。

兄弟俩把每个门都贴上春联，带来的福字啥的，也尽量地找地方贴上，灰突突的院落立马鲜亮了起来。

二弟把鞭炮挂在了几十年的粗粗的豆条上，点了起来。小的时候，每逢放鞭炮的时候，隔壁的二孩就会急急地跑来，捡拾地下未炸响的鞭炮，剥了皮好放呲花。现在，再也见不到他了，回不到那个时候了。

放完鞭炮，二弟接着放烟花。往年在老家过年，都是在晚上放的，子妹几个喊着聚在一起燃放，夜的黑幕下更显烟花的绚丽璀璨，这个时候多有邻居凑过来，一起观看。现在，再也回不去和弟弟妹妹一起燃放烟花的时候了。

每次，都要最后在大门外放上一盘，这次也不例外，二脚噔响起来，震天地响。有听到我家响动的老邻居，有路上、门前的邻居，免不了地过来说说过年的话，他们问问我的爹娘在谁家，再捎些过年问好的话。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我兄弟俩来，连邻居们都习惯了。二弟散散香烟，大家说说话，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都还是老样子。

我和二弟，再瞅瞅屋里，把每一扇门关上，关上大门，要走了。城里的家人还在等我们回去，回去了老爹老娘免不了的还要问这问那。

再见老家再见老屋再见老院，每一年的年三十我都会这样，我都会回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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