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无名山上

冬初。

初雪。

雪白山头多少愁？

愁容满面的马德静，看着一身淡蓝色男子装扮的上官宿，又爱又恨，一时没了分寸。

爱她年少无知，天真烂漫，不由分说就拉着自己离家出来，是真中有假；恨她自以为是，刚愎俏皮，不听劝解非要来到无名山，是假中有真。

“老师，上山之后，您莫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三爷爷，倒要看他如何待人，有没有传说中那么神，有没有我爹口中那般厉害！”

上官宿眨动着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瞅着满脸哀怨的马德静，玩略道。

“好！”

马德静认真答应着，心说任你孙猴子变化多端，还能跳出师父他老人家的无名山去？

“去无名居的路怎么走？”

一位衣着简朴，却仍难掩华贵的翩翩公子，冲马德静躬身施礼，彬彬笑道：“还望老人家指点一二。”

马德静略略打量了一下此人，三十左右岁，天庭饱满，鼻直口方，面如冠玉，虽麻衣布鞋，朴实无华，但眉宇间流动的那股与生俱来的英武之气，令人不仅不敢小觑，还一眼就知其尊贵，有种俯首帖耳的自卑感。

“你也要去无名居？”上官宿乐呵呵的看着那人问，“太好了，咱就一块走呗！啊，老师？”

马德静微笑颔首，没有说话。

“这位小兄弟，好生俊俏！龙……冬季节，还穿着如此单薄，却依旧面如桃花，光彩照人，李某平生仅见，实乃荣幸之至！”

“好说好说！在下上官宿，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不露声色的夸赞，让上官宿既受用又有些不好意思，俏脸飞霞，羞赧的看着他问。

“李……木子！”

那人淡然一笑，随即又对马德静躬身施礼道：“令徒年纪不大，却气宇不凡，定是名门之后起，受名师点播之缘由，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老夫一节老朽矣！担不起公子挂怀，若不嫌弃，就叫我马老头好了……”

“什么嘛！”上官宿插嘴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琴瑟双绝’，本……公子的授业恩师！”

“阁下就是上官先生的二弟子，人言‘琴声鹤鸣江湖雨，一夜箫笛无需灯’的马德静马二先生啊！失礼失礼！惭愧惭愧！龙……冬之际，能与先生偶遇，李某真是三生有幸啊！”

李木子说着，又连连深深作揖道：“还能与先生师徒二人一路同行，可谓……”

“走吧，李公子！再如此多礼，咱天黑之前，休想赶到了！”

上官宿显然对他的礼数过多有所厌恶，先前萌生的一丝好感悠然不见，冷冰冰的催促道。

“小兄弟说得对！请！”

李木子说着，解下自己的灰色棉披风，不由分说给上官宿披上，踏着碎雪大步而行……

“他……又不识路，走这么急作甚？”

上官宿裹了裹暖洋洋的披风，不解的看着李木子的背影轻声道。

马德静用手一指雪地上的脚印，点头微笑道：“如此，你我大可踏足而行，嗯，君子之风啊！”

……

黄昏。

天放晴。

空湛霞红，笼罩得包裹着白雪的无名居分外静谧。

燃着火盆的居室内，上官下笑正跟两位客人谈话。

年近百岁的上官下笑，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举手投足间尽显仙风道骨，让人如沐春风，浑身舒泰。

但，即使老人家谈笑淡然，神态安详，依然难以化解姚氏父子脸上的忧虑和哀愁，正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要消融亦非一时之功那样……

“不知先生对犬子所言，可有指教？”

姚光忧郁的眼神中涌动着渴望，认真看着上官下笑，热切而问。

上官下笑点点头，没说话，轻轻摇着折扇，似要把满屋子的幽怨之气统统扇出去……

“先生，您有话直说无妨，小可担得住！”

姚自在郑重的看着上官下笑，恳求着。

“点灯！”

上官下笑朗声吩咐道。

“来啦！”

随着泉水叮咚般的声音响起，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的英挺男子，稳步走进了屋中……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恰到好处的身形，不急不躁不快不慢潇洒脱俗的举止，让昏暗下来的居室瞬间就亮堂了不少，但，等他把四角的铜灯全部点燃，那父子俩也没看清他的脸……

脸上戴着面具。

具器有品，高下立判，可人家面上之物，别说入世未深的姚自在没见过，就连走南闯北大半辈子的黄河大侠姚光，也是别开生面的第一次！

是用细藤编织而成，不说技法如何，单就藤条上还长满嫩叶这一点，谁能做到？

到底，不就是用新鲜藤条编制的吗？

非也！

人家这个面具上的枝叶，是四季常青！

青藤是活的！

的确如此，因为它是被栽种在泥土之中的，根就在一个竹节小桶内，小桶就在他的头顶上，用来束发，就算你仔细看，认真瞅，也不能立时就能看得出来，因为打眼间那不过就是一个竹制的发箍而已！

已然，那是跟面具连在一起的，除了精巧雅清，还让人只能从青枝绿叶之中看到水汪汪的一双眼睛，清泉一样流淌着，除此之外，五官尽罩，不可一观……

“这位是？”

姚光满眼惊异的看着那人问道。

“老夫的一位小友！”

上官下笑满目慈爱的看着那人，平静的语调中依旧压抑不住内心的赞许，坦言道：“叫叶之！噢，对了，你们大可以跟他谈一下丢刀之事，没准啊，他能帮得上忙！老夫嘛老朽矣，眼花耳聋，除了做饭还行，其它，早就顺其自然喽！说到饭，嗯，我这就去做！”

“做饭，还用先生您亲力亲为？”

姚自在不解的看着上官下笑步履蹒跚的背影，轻声问道。

“不然呢？”

上官下笑走到门口，把折扇合上，笑着回答：“人这辈子，只有活到老夫这个岁数才会懂，除了吃饭是真的，其它全是假的！”

“先生既然如此通透，为何还要让我听他们说些假话？”

叶之淡然问道。

“话虽如此，但，事在人为！人要是早早知道这世上的一切全是虚空，而又未到老夫之龄，活着还有何趣味可言？岂不苦中更苦？故此嘛，你们谈你们的话，我去做我的饭，话谈不拢可以不谈，但，饭你不吃，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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