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滞留

一大早，阿华就发现少爷的头烧得象炭火一样滚烫，便拧来一块湿毛巾，轻轻地捂在他的额头上。见少爷的二叔进来，于是忧心忡忡地说道：“大叔，少爷发烧了，头很烫啊，你看，要不要请个郎中过来看看？”

谢元贵上前摸了一下谢可名的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头，说到：“可能是伤风了，不要紧，等我去煎碗姜汤给他喝喝，发发汗，驱驱身上的寒气”，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进门来。阿华见状，连忙上前接过碗，用嘴吹了吹，就准备给少爷喂下。

“还是我来吧，你先去吃早饭吧”

“不用，还是我来吧”

谢元贵见状，也不再勉强，站在一旁看着他喂，见喂了差不多了，就对阿华说到：“你没什么不舒服吧？”

“没什么”

“昨晚困得还好吧？”

“还好”

“阿华啊，你俩出来都这么长时间了，现在可名他又伤风发烧了，看来没有一两天是不会好的，不如这样，你等会儿一个人先回去，先给你家老爷报个信，就说少爷在他二叔这里，要过几天才能回去。好不好？”

阿华疑虑地看了谢元贵一眼。

“你就放心吧！可名是我的亲侄子，难道我会亏待他嘛？！放心吧！放心吧！”，

阿华无奈地点了点头，又顺手将少爷身上盖的被子掖了掖，就转身出去收拾东西了。临出门时，谢可仁从后院的灶间拿来了几块麻糕，塞给了他，让他在路上吃。

阿华走后不久，谢元贵在店前外待了一会儿，见无客人上门，便又回到了里屋，见可名还是没有退烧迹象，生怕他会烧坏脑子，于是就朝着屋外喊：

“可仁啊，你不要抹柜台了，赶快去请个郎中来”，

“哦”，可仁应了一声，端起水盆，看也不看就向门外泼去，却没想到正好浇在一个过路人身上，便连忙跑出门去，连连打招呼致歉。就在此时，忽见桥那头急驶过来一辆驴车，上面坐着的竟然是可名的大哥，顿时就急忙扯起嗓子，大声喊到：

“可道大哥，可道大哥”，

“吁”的一声，驴车在店前嘎然停了下来。

谢可道跳下车，一边麻利地将驴栓在门前的一石柱上，一边吩咐随车的人在外面等一等。

“可仁，你爹在家吗？”

“在家，在家”。

他一边问，一边大步流星地跨进店里，连声喊起：“二叔、二叔”

谢元贵闻声从里屋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块湿毛巾，笑道：“是可道啊，你来的正是巧，我刚才还在叫阿华先回家报信呐！”

“阿华？怎么回事啊？”

可仁在旁插话到：“可名哥现在我家里躺着呐！”

“啊？”谢可道大吃一惊，连忙问到：“他怎么会在这里啊？出了什么事啦？”

谢元贵指了指后堂，就领着他往里面走，见可仁跟在后面，不耐烦地囔到：“你跟过来干什么？！还不赶快去郎中！”。

此时谢可名已睡着，脸色显得蜡黄，嘴唇干红发白，呼吸有点粗促。两人看了看，就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来到了后堂客厅。

“二叔，这是怎么回事啊？”

谢元贵沏了一杯茶，递给了谢可道，说到：“你弟弟有点发烧，我已叫可仁去请郎中了，刚才又给他喝了一点姜汤，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不要担心”

“二叔，可名怎么在你这里的啊？”，谢可道又迫不及待地问道，

“哦！说来也巧，昨天我去进货，在回来路上，见两人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走路晃晃悠悠的，就留心看了一下，没想到，我的乖乖！竟然是他们俩个，后来就将他们接到我这里来了。”

“他们身上不是有钱的吗？去江宁考试时，我爹娘给了他不少钱的啊？”

“昨天晚上，我听阿华讲，他们在茅山脚下因迷路被一伙强盗抢了。好在人没有什么事。可名侄子，身子单薄，又被吓了一下，再加上这天寒地冻的，今天早上就发烧了”。

“他们两个怎么绕这么大的弯，去茅山那边干什么啊？”，可道疑惑不解道，

“听阿华讲，好像是去那里送什么东西给一户人家，那家男的，跟他是在金陵认识的，是茅山那边人，也是去江宁参加科考的。听阿华说，那男的在考试前跳秦淮河自尽了”

“什么啊？！”

“哎！这世道真是乱啊！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会发生”

谢可道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终于回过神来，歉意地说到：“二叔，可名的事，真是麻烦你了”

“你看你，拿你二叔当外人了啦？自家人还讲这种话，是不是要跟你叔生分啦？”

叔侄俩客气了一番后，谢元贵忽然纳闷地问到：“哎！我说可道啊？你今天怎么有空到二叔这里来的啊？你看你，这一脸的疲惫相，整天在忙什么啊？”

“哎啊！二叔，不说还好，说起来，我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怎么回事啊？”，谢元贵刚要追问，就听到外面柜台处有人在喊“打酱油“，便连忙起身小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又急急地走了进来，刚坐下，就又问起：“什么回事啊？可道”

“二叔，我前段时间去云贵买木料的事，你是知道的”

“是啊，那次你走之前，不是还来过我这里吗？”

“就是为了这事”

“到底什么事啊，你这孩子，没头没脑的，说得我一头雾水的”

“我去之前不是跟那王老板做了一个盘子吗？！”

“听你讲过”

“就是为了王老板那些木料的事”

“就为这事啊，你至于这样火急火燎的啊？！把木料交给他，不就一了百了吗？犯得着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啊？”

“哎！二叔，你老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我还是从头至尾跟你说说吧！”

谢可道端起茶杯，咕噜咕噜地猛喝了几口，抹了一下嘴，说到：“我前段时间去了那云贵地方，发现那里的木料还真是便宜啊，那山上、江边，到处都堆着砍下来的木材。只要有钱，要什么木料有什么木料，而且马上就有人帮你运。这不，我去时路上花了将近二十日，但在那里只花了十日左右的时间，就将所需木料基本购齐了。本想留些时间，到各地去转转，再多看看行情，不想，却听说‘什么洋鬼子的炮舰要开进大江，那朝庭要下诏封江’，你说吓不吓死人？！”

“后来你怎么办啦？”

“吓得我连夜雇人赶紧放排下运。虽说一路上千辛万苦，沿途又有河道官吏层层盘剥，还差点遭上盗匪，但总算是有惊无险。眼看那木排就要过了我们这一段江面了，就在这个时候，出事了”

“出什么事啦？”

“好像得罪了小鬼似的，竟然在五峰山那里给搁浅了。”

“啊？”

谢可道又喝了一口茶，气还没喘均匀，就又继续说到：“刚开始，我也不当一回事，心想雇些人弄一弄，应该可以继续走了吧，谁知道弄了几天，还是有两三个木排陷在那淤泥中，一动不动的，真是急死人。哎！老人们不是常说嘛，祸不单行，祸不单行，这时候还真应验了。你说，这江不帮忙也就算了，老天竟然也跟我过不去，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来了这么一场寒流，木排一下子又给冻住了。我一看那天的架势，马上就要下大雪，心想，这天寒地冻的，弄又弄不了，还不如先回家等等，等下完雪再说。于是，我就打发那放排的人回了上江，自己也收拾了东西回了家。那天，我一刚跨进家门，这天就下起了鹅毛大雪。我一看，雪怎么下得这么大啊，死了，这木排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所以第三天，我就赶到京口跟那王老板去商量，看能不能过完年后，等天暖了一点，再想法子起排下运。”

“那见过王老板没有？”

“前几天就见过”

“结果怎么样？”

“那狗日的王士云，真不是个东西，心黑得很，怎么跟他商量，就是死活不同意，只到最后，我都将自己应得的那部分木料让给他一半了，他还是不同意。大家谈啊谈啊，最后就说崩了。那狗日的王士云竟然跟我拍桌子说，如果我在冬至前不能将货交给他，就到衙门里去告我，要让我赔得个倾家荡产。”

“这狗日的还真是心黑啊。我说，你们当时是怎么约定的啊？”，谢元贵好奇地追问道，

“按照去前的定约，他出五千两银子，并提供一切通关交易等手续，我出人出力，所购木料，只要交给他两百方黄梨木，剩余的全部归我，但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如果我在冬至前不能将这两百方黄梨木交给他，就要赔他一万两银子。”

“这狗日的，还不如去抢？比强盗还要狠！”

“你说，如果我要是真得不能如期交货，就是将我家的房子卖掉也赔不起啊！”

“我的乖乖！这狗日的真是心狠手辣啊！”

“没办法，我只能手忙脚乱地到处去找人，帮我将木料从江里一根一根捞上来，前前后后，一共用了整整三天，花掉了我一百多大洋，这才将这些木料全部捞上岸。”

“这钱可是花得冤枉了”

“谁说不是啊！把我爹都心疼死了，连续几晚都没睡好觉。”

“后来呢？”

“后来，没有办法啊，我只好再花钱雇人雇车往镇江运啊。你说说，这天好，运点木料，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可这。。。这天公就是偏偏不作美，下了这么场的大雪，一下子把路都给堵住了，哎！再说下去，我都要流眼泪了。”

谢元贵见侄子此时眼中泪光闪闪的，便连忙起身，往杯子里加了一些开水，安慰到：“想开点，喝点茶，喝点茶”

谢可道端起杯子，咕噜咕噜猛喝了几口，又说到：“这路啊，你不知道，真是太难走了。本来这圌山到镇江的路就坑坑洼洼的，这么一场大雪过后，就更难走了。一路上，碗口粗的大树，都被大雪压断了，可想而知，这路怎么样了，厚厚的雪覆盖着，根本就看不清哪里是道哪里是路。没办法，看不见路时，只能一边铲雪，一边推车，有时铲了半天雪，也找不到前面的路。到了夜里，这路更难走，深一脚浅一脚的，不是车翻了，就是人摔了，一车木材运到镇江，足足花了我一天一夜的时间。这不，从前天到今天早上，我只运了两三车，现在正准备往回赶，下面估计还有七八车的木料要运哪！我累得啊，都快要吐血了。哎”，谢可道说完，长叹了一声。

“哎，赚点钱真是不容易啊！”，谢元贵由衷地感叹到，一时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好起身往他杯子里又续了一些茶水。

过了片刻，谢元贵起身走到墙的拐角，向外看了看柜台，见儿子可仁还未回来，便又转过身来，担心地说道：“你看，这天阴沉阴沉的，恐怕还要下雪”，

“我也在愁这事呐”

“依二叔看，你还是再雇多几辆车，千万不能要钱不要命啊”，谢元贵本想继续说，没钱可以先到他这里拿，但话到了嘴边，还是活生生咽了回去。

“也只能如此了”，谢可道无可奈何地答道。

就在此时，谢可仁领着郎中走进门来。

此时谢可名已醒了过来，郎中伸手给他把了把脉，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见只是风寒而已，就来到前面的柜台旁，开了一济药方。临行前，吩咐“吃几付中药，调理调理一下，再多喝点姜汤，发发虚汗，过几天就会好了，不要担心”。

谢可道闻言后，心中稍安。送走郎中后，回到内屋，见弟弟躺在床上，虽然脸上依然有点憔悴，但气色看起来比刚才来的时候要好了一些，便安慰到：“可名，哥还有点急事要办，马上就得走，你先在二叔家好好休息，养养病，过几天，我就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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