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见缝插针

天色雾蒙蒙，灰沉沉，太阳隐没在云层里，偶尔露出点光亮也是惨淡的。原本透着生机的绿植也像是被压了一头，叶子上蒙着灰，蔫头耷脑的。圩堤上走路的陆静芝无精打采，一只辫子垂挂在肩头上，一脸的阴云，刘海也卷了起来，好像刚起床似的。忽然有人在喊她，她慢吞吞地转过身，张眼一望，原来竟然是钱俊荣，只见他一脸得意、神采飞扬的样子，陆静芝顿时心头扫兴，猛地背过身去。

“静芝呀，静芝，你现在上三队吗？……拿照片啊！”钱俊荣一嚷，令陆静芝心头一惊，他叫自己拿哪里的照片呢？钱俊荣见她迟疑，便从裤袋里掏出一袋照片跑上前，招呼道：“清明前，你们上大颜照相馆拍的照片，我给带回来了。现在遇到你，我就拿出来交给你。”

陆静芝脸一沉，伸手冷冷接过那袋照片，眼皮都没抬一下，便胡乱塞进了衣袋。钱俊荣强笑着说：“静芝啊，你有张身穿大户头老式上衣的照片照得特别好看，摄影师已经将它放进橱窗里，让人观赏。我又叫摄影师给加洗放大两张五吋的，等了两个钟头。喏，你拿出来望望。”陆静芝半点动容的样子都没有，连一句谢字都吝于出口，脚步不停，依旧自顾自往前走。“静芝啊，我既然给你把照片带回来，你也拿一两张你的照片送给我。”钱俊荣提出要求，但陆静芝不予理睬，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拍的照片又不是电影明星照片，你要做什么？”说着脚下悄悄加快了步子，只想快点甩开他。钱俊荣瞥见五队田里做活的社员不少，再不好腆着脸紧追下去献殷勤，只得讪讪地收了心思，佯装若无其事地朝五队公房走去。

中午放工吃饭时，陆静芝从三队田里回来，走进李党桂家里，气冲冲地说：“上个星期我们在大颜照相馆里拍的照片，那发票放在你跟前的，之后你拿给士玉，后来怎么得到钱俊荣这畜生手上呢？”李党桂一头雾水，张口结舌地说：“我不晓得啊，士玉跟我拿的时候，她说给上街买布的许巧英，叫她顺带拿照片的。至于怎得到钱俊荣手上的，我这就不清楚了。”陆静芝留下自己的照片，把余下的一袋照片交到李党桂手上，气呼呼地走了。

饭后，李党桂到四队乱坟葬南边田里翻塘，路上遇见钱凤娟。钱凤娟问她什么时候拿到照片，李党桂懊恼地说：“凤娟呀，我不该把拿照片的发票交给周士玉的。如若她本人上大颜拿照片的话，也就罢了。弄到最后，她居然是叫人带拿的，照片落到那个不惹人欢喜的钱俊荣手上。他肯定要在这上面耍花招，拿几张陆静芝的照片起来。”

钱凤娟说：“照片少了，我们不就有人拿不到吗？党桂呀，你们够曾把照片全部过个数儿？”李党桂两手一摊，说：“那畜生望见好照片，尤其是静芝的照片，他自己拿钱出来洗张罢。他把一袋子照片交给静芝，他说他不曾拿照片，查无对证，你能拿他有什么办法呢？”“缺虫的主意多着哩。唉，这怎么好呢？”钱凤娟也焦急起来了。

晚上放工回来，钱凤娟到李党桂家里拿照片。李党桂装照片袋子拿出来，哗啦一下倒在大桌上。钱凤娟兴奋地拿起一张张照片翻看着。可惜美中不足的是不曾看到陆静芝照的三张单人照。“唉，照相馆师傅称赞的静芝穿的我蓝衣裳照的那张单人照片，被她拿走了，我们看不到啊。”李党桂也感到遗憾。

周婧丽在门外喊道：“党桂呀，我们拍的照片拿回来了，全拿给我看看，哪几个人拍得好。”钱凤娟噘着嘴说：“照相馆师傅说的静芝拍得好的那张照片，全被她自己拿走了。”周婧丽笑嘻嘻地说：“今日晚上，我们几个到她家里看望。”“算了吧，静芝这几天在家里可焦了。她家亲戚不住地上门说她，向她施压，一定要她答应嫁给钱俊荣。她誓死不肯，亲戚、本家就搞车轮战，如同蛇盘田鸡，缠杀她啦。具体情况我还不十分了解，粉桂比我晓得的要多些。”

说到曹操，曹操到。曹粉桂和周士玉二人走了进来。曹粉桂笑着说：“你们三个人在念叨我呢，我有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值得你们说哟。”周婧丽解释道：“我们三个人没有说你什么不好，而是说你晓得静芝眼下这几天在家的日子不好过。你把她的情况说给我们听听嘛。”

曹粉桂说要先望望照片，周士玉啧啧称赞道：“谈到照片，静芝穿的你党桂大户头蓝士林褂子拍的照片，拍得好，难怪摄像师傅当时就要留一张做样品。唉，拿出来望望。”周婧丽、钱凤娟二人都说没曾望到那张照片。李党桂拍了自己的头，“嗨，我怎不曾想起来叫静芝把她的照片给我望一下的，……话又说回来，她把装照片的袋子交给我的时候，气呼呼走的。——士玉，我问你呀，拿照片的发票怎得到俊荣手上的？静芝十分生气，你个马虎桶子怎么弄的？”

周士玉委屈地说：“我们这么多的人，不曾有一个人上大颜。我听说许巧英说吃过饭上大颜买布，就把条子给了她，叫她把照片带回来，她一口答应下来了。万万没有想到，她下午没曾上大颜买布，她又转托上大颜买化肥的钱彩宝带照片。”

“哎呀呀，四队的钱彩宝跟俊荣好得穿一条裤子都嫌松，这事旁人哪晓得哟。俊荣这家伙还不见缝插针趁机下手？”李党桂跺着脚说。钱凤娟不解地说：“俊荣他要拿照片做什么呢？”“哎哟，我的好妹子，其他人拿了静芝的照片都没事，唯独不能落到他钱俊荣手上。落到他手上，他就能拿静芝的照片做文章，在外边四处散言说静芝曾对他多好多好，后来她变了心。你说，这静芝能不着急火燎的吗？”

周士玉耷拉着脑袋瓜，“千不怪，万不怪，只怪我粗心大意。我相信许巧英的，她个鬼不曾上大颜，怎没把拿照片的条子退给我，竟然又托别人带。”周婧丽说：“哎呀，屎已经屙在铺上，爬坐起来也没得用啊。——粉桂呀，你把静芝眼下这两三天在家的情况说说啊。”曹粉桂摆了摆手，吱着嘴说：“唉，说起来，我心里都替她静芝难过。可以说，眼下她这两三天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大大大妈、娘舅舅母、姑父姑母，还有三五个媒人，你来我往、轮番死盘她，非要她松口答应嫁给那个活鬼，没个消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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