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协心操办

“静芝呀，出来跟我们一起上你大大家里吃饭。”黄秀英喊道。“不是说我出嫁的人不着兴离这房门半步的？”陆静芝自嘲道。陆爱琴抢着说：“我家静芝呀，你够晓得呀，大凡姑娘出门之前，本家都要请一下的。这叫什么？这叫让嫁。现在你静芝快要结婚了，本家不请天罢两天，他们也说不过去呀。”

陆静芝低着头出来，跑到河边路上，前后的邻居以及河东人家见了，全都眼睛发直，莫非她已经结了婚？可是除了家里放了点鞭炮外，并没有多大的动静。如若不曾结了婚，干吗要穿起那红艳艳的起大花的衣裳呢？考究头上扎着红头绳，脚上还穿绣花鞋。经河风一吹，陆静芝抬起头，红扑扑，粉绰绰，婀娜多姿，浓密的头发更显得她像个艳丽的新娘子。

陆春柏的家就在这庄夹河的最南面旮旯的一进房子里。这里是一个拐弯处。陆静芝被三四个大龄妇女簇拥着，像个被护着的贵客似的，走进了拐弯向西头一个门洞里。

陆春柏招呼大家坐桌子。东桌全是本家男客，西桌则是女宾席。陆静芝坐在西边靠墙。蒋三扣问她要不要喝点饮料，陆静芝说：“我不喝饮料，喝点白开水就行了。”储秀珠忙不迭地给她倒了一茶碗开水，又在她跟前放了一个碟子。陆爱琴为她搛了一块鸡肉，兴奋地说：“吃，吃呀。小妹，你能喝点麻酒，我给你斟一杯。”袁小妹连忙摆手：“我可不敢喝，一沾酒就没法做事啦。”储秀珠劝道：“小舅母呀，你别要惶人，我坐在家里的人，倒半杯酒陪你一下。”陆爱琴随即拿了两个酒杯斟上酒。储秀珠睁着眼说道：“爱琴，你给我倒了这么多的酒，我倒哪喝得下去啊？”陆爱琴笑着说：“你先喝呀，如若真的喝不掉，到时候我替你喝两口，怎么样？”储秀珠站起身，把酒杯往袁小妹的杯子上一碰，“喝呀，哪能叫你去敬东边桌的酒呀。”两个人便喝了起来。

储秀珠说：“吃菜，大家都动筷搛呀。静芳，你叫静芝姐姐吃呀。”陆静芝说道：“我吃的，你们也吃呀。”

忽然，院落大门外有人敲门，储秀珠走到院大门跟前，问道：“你是哪一个？有什么事的？”“我呀，加东，想到你家玩玩的。”储秀珠随即拒绝道：“我家研究大事的，要到我家玩，晚上来玩。”

来人是六队的葛加东，前阵子听邻居钱春元说陆静芝嫁给了钱俊荣，他死活不信，特意过来瞧瞧，哪料被储秀珠拦在了门外。葛加东摸着自己的平顶头，蔫头耷脑地往西头自家走去。同样前来想看个究竟的王丽琴取笑道：“你个加东也要来赶热闹，人家明摆着不欢迎你嘛。”葛加东舔着嘴唇道，“世上有好多的事情就是蹊跷。我听张党珍说静芝穿上新娘子衣裳，要结婚哪就这么急的？昨儿晚上她两个娘舅还有一个姑爸，还把她叉到二梁榜上呢，亏得高桥公社的柏书记赶过来，这才没出事儿。可你看现在，她全身上下穿着新娘子上轿的衣裳，这转变也太了！”王丽琴说：“这真正是来了个急水下降，怎么这么快的呢？就怕到了最后并不是什么好事哟！”

葛加东听她这么一说，吃了一惊，随即又摇了摇头，“现在的人哪，到时候都想得开，哪能像古时候的人那样钻牛角尖，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哟。”

王丽琴说：“怎么不可能啊？尚维林家的小伙尚金宝跟王正跃的姑娘王雪晴谈了将近两年的恋爱，妈妈周八五死不肯谈，一再压迫小伙回绝掉。这个周八五倔得跟头牛似的，一门心思就想让北大队秦步友大会计家的秦艳丽做自家儿媳妇。母子僵持了半年，小伙喝药水，可怜啊，二十岁的人活蹦活跳，说没得了就没得了。”

葛加东扭了扭身子，说：“这些人啊，都是整骷髅，半点儿都想不开呀。”他的妻子朱云香跑上来拉起他的手，说：“人家的事你掺和，掺和不好，祸事就找上你了。我们大队头家的婆娘杨粉花骂起人来不眨眼，涉及她家的事，你能说吗？你给我老实地蹲在家里歇息神。”葛加东一声不吭地跑进了自家的院落。

王丽琴向西跑到庄前桥的钱春元门前，听见钱高尚在跟钱春元说话。“我就纳闷了，钱支书家二小咋就跟陆静芝结婚了？我从东边跑来的时候，望见陆静芝全身穿的新娘子衣裳，头发乌索索的，漂亮得不得了，可就是不曾望见钱二小他个人。”“他俩哪能这么快就结婚了？我才不信呢！今日早上，钱家才把盒担捧到陆家门上来的，我去商店买烟，路过庄中桥亲眼瞅见的！”“那陆静芝怎穿上新娘子衣裳呢？头上扎的红头绳，映得脸上红扑扑的。两根辫子上也扎的红头绳，远处望去，多鲜艳啊！”

王丽琴走进院落里，笑着说：“是的，我刚才从春柏院子大门缝里偷望到的。葛加东想进春柏家里面望望的，秀珠把他挡在门外，不准进去。”钱高尚摆着头说：“这可真是新鲜事儿！我活这么大从没听说过，没拜堂的大姑娘就穿上轿的衣裳，还跑到旁人家里吃饭。”成爱娣倚在家门口的门框上说：“新娘子的上轿衣裳哪能这么早穿啊？这可不兴这么做！”“唉，我家爱娣呀，你晓得什么？人家这叫新鲜门儿。你哪不曾听高尚说了吗？赶时髦就得是新鲜门儿。”钱春元拿出一支香烟递给钱高尚，亮着手掌说道。

樊小银走进来说：“我活了五十岁了，从没见过哪家这么行事的，姑娘还没上轿呢，就把大红衣裳穿上了，脚上还蹬着绣花鞋。”成爱娣说：“哎，小银，你怎晓得的？”钱高尚代她说道：“在这庄前河的河南，小银和我两个人一起向西跑的嘛，正好望见陆静芝上她大大家里吃饭。走在前头的是秀珠，中间的是陆静芝，在河边上跟她并排跑的是蒋三扣，跟在后边跑的是陆爱琴。稀奇古怪的事年年有，唯有今天这种事与以往不同，真稀奇！”

樊小银笑着说：“今儿早上七点半，我上春银妹子家借个二三十块钱，准备上大颜拉点木头回来打张大桌子。看到钱支书家西门头里的人不少，黄会计跟赖三小的小伙叫个立伟的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只见他们三四个人捧着盒子直向东跑了去。我在妹子家唠了阵子家常，又去朱老四家和谭桂英扯了会儿闲篇。我在河东向南沿庄前河跑回来。朱国藩美得不行，给支书家小伙子算了个结婚的好日子，得了五块钱的红包。粉花还要跟他借个新娘子用的《三官经》。”

钱高尚吸了一口烟，说：“朱国藩吃劲大的，哪个跟他借《三官经》，不开口就是十块钱的封儿。”初二学生曹建高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一旁听说笑话，这会儿插嘴道：“《三官经》借了做什么用的？”“新娘子上轿，腰坎上系了红带子，这《三官经》就系在红腰带里面，能避各种各样的邪气。新娘子下轿，拜过堂就不用了。”钱高尚解答道。学生说：“《三官经》这么用一下，哪就值十块钱呢？我不会也抄一本，让结婚的人家用用呗。”钱春元摆着手说：“曹建高，你想抄《三官经》吗？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告诉你，事前要吃三天素斋，还要洗澡净身——”“这好办，我照着办就是了。”“还有，你抄的时候，要蹲在帐子里面全部写下来，这中间帐子一点都不能稀缝。写好之后，还要放在菩萨面点上香敬一下，要磕头的。之后还不能随便拿随便放的，不用的时候，就一直放在菩萨面上。”“哎哟，这多麻烦的呀。”钱高尚笑着说：“不然，朱国藩的《三官经》借用一下，就那么值钱的呢？”

钱高尚打了声招呼，便走出院落。樊小银说：“有钱有势的人家的事少说为妙，说到不好就会像戴金章揪到台上挨斗。上一回，我嘴作淡，挨了黄会计一顿训斥。唉，我赶快回家，有的精神力气下田做活计。”曹建高满不在乎地说：“小银婶妈这是吓破胆啦。”钱春元说：“进高呀，你现在还是个书房里的学生，社会上的事你不懂，等你出了书房门，这以后的事情你就晓得了。”曹进高听了，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一脸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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