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登上讲台

一九七八年，春风拂过大地，田地里的麦子已透出勃勃生机。李慧明兴冲冲地跑到余家喊陆静芝上学校，不巧，陆静芝挑着一副粪桶走在上工的路上。任兔小说：“够是喊她到学校教学啊？”余金挺喜滋滋地说：“是的，李先生上我家喊静芝，静芝已经上工去了。这个时候恐怕已经跑到八队桥口了。”任兔小马上说：“没事，我溜了去喊她回头。”

陆静芝正跟校一秀、成罐子两个妇女谈笑着走路，忽听到有人喊她回头，她心里犯嘀咕，茫然地回转过身。任兔小在远处向她招手，示意她往回走。陆静芝招呼道：“一秀，你们先跑，我回头望一下，不知道任兔小喊我有什么事。”她回头跑过八队桥口，任兔小还在向她招手。张海荣跑上来说：“静芝呀，李先生喊你上学校听课，赶快把粪桶挑回去。”

陆静芝挑着粪桶走到庄门口，任兔小笑着说：“静芝呀，你从今天起，开始到学校教学了，以后我们遇到你，可要改口喊你陆先生了。”“谢谢你特地赶得来喊我回头。任师傅呀，我和剑飞两人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把你放在心上。”陆静芝挑着粪桶往自己家里走。

陆静芝被安排任教五年级语文，担任班主任。她下课后走进办公室，见五六个教师在交谈，便笑着凑了上来。翁志荣挪着桌上的书本说：“咳，王正飞才三十一岁就死了，他是个热闹人，平日里就爱说个笑话逗人乐。”老教师申志茂笑着说：“他不曾听我的话，宿在学校里不回去，过他一年半载，肯定会好的。可他一个痨病鬼，偏偏离了女人就活不成，这下好了，阎王爷收了他的小命。”季安平接过口说：“他那媳妇尚银花说他贪色得很，一个病秧子本该安分歇着，可他一天不同房就熬不住，眼看着身子就像破了洞的船似的往下垮。”王贵荣说：“尚银花这个女人确实一等一的漂亮，丈夫还没咽气呢，施秋勤就死皮赖脸往人家里凑。尚银花不搭理他，他就说尚银花勾搭老三王正志。哎嗨，这样一来，反促成了叔配嫂。”

女教师周建萍说：“施秋勤就是个色馋猫，一天到晚围住二队那片转，魂都像丢在那儿了。有一次，他不曾注意，一脚踩空了，整个人身子栽到小河里，爬上岸来，浑身水落落的。”张子梅说：“他想尚银花，尚银花对他并没有什么好感。”陆静芝轻蔑地说：“施秋勤他那贼眉鼠眼的猥琐秧子，尚银花怎肯跟他过日子呀。”

冯光修走进办公室嚷道：“陆静芝呀，你做上了教师要请客呢。”陆静芝低声说：“这得我回去跟家里人说。”施平谷神气起来了，晃着脑袋说：“我说小陆呀，你做上了教师，校长和我们几个都帮了忙的，你家不管怎么说，都要请我们一顿。”陆静芝只得再次说回去告诉家里人。

李慧明拉着周建萍、陆静芝说出去走动一下，张子梅也跟了出来。四个女教师往宿舍去了。李慧明说：“校长这回叫你家请客，你家还就让不掉的。”周建萍说：“黑老五欺你陆静芝是新教师，找吃刮找得可起劲了，这回他又能喝个两斤酒，香烟起码烧他个两包。”

张子梅说：“老甲鱼也要吃呀，他们这些人张嘴吃人，吃惯了。”李慧明说：“申志茂他这个老教师跟校长、施平谷不一样，肯帮助年轻教师，从不敲人竹杠，是个清汤寡水的性子。吃不肥，养不壮。校长专门找了吃，吃得好，说得好，他这张嘴通庄吃。”

余文生听到请客之事，毫不犹豫地说：“为了儿媳妇的工作，就是花上百八十块，这客也得请。”余金挺说：“不能单请学校校长、几个老先生，所有的先生都请。夏科长帮了忙的，也要请他喝口酒。大队干部虽说不曾帮忙，但也不能不请。”余文生说：“就怕有的大队干部请不来呀。”“啊，你是说钱元顺和他家的二小伙和二媳妇，反正我家委托明强队长去请他们，来不来是他们自己的事。”农村人厚道，当即把酒席办了。

“安平呀，别忙跑啊。我们两人拢到王队长家里喝个茶。”年轻教师翁志荣招呼同伴季安平。两个人跟曹明强回家喝茶歇脚。

曹明强接待道：“翁老师、季老师，你们二位坐下来，我家粉喜，快给老师们泡茶。”他的妻子便给他们三人都泡上一杯茶。

翁志荣呷了一口茶说：“今日余家请了三桌人，只来了黄支书、庞大队长两个大队干部，另外带上你曹队长和余高兵会计，其余的全是我们学校的老师。”曹明强说：“人家原本备了四桌，好些人愣是没请到。余文生叫我去请客的。钱元顺一家三个人，一个都不曾来，我喊了两趟哩。”

“今日菜烧得很好吃的，是哪个掌勺的？”“校一秀烧的。”翁志荣赞道：“唉，这农村妇女的厨艺真是不赖，烧的菜有滋有味，着实有一套。”曹明强笑着说：“我们七队能干的年轻媳妇可不少。当然啰，最有本事的还要数陆静芝，有嘴有手，能说能写。——不过，她不曾上姓钱的扣子，姓钱的气杀了。”

季安平噘着嘴说：“钱二小他个鬼气什么？陆静芝从来不曾跟他谈过，他一厢情愿能有什么用？”曹明强摆了摆手，说：“安平呀，事实的真相你就不清楚了。我告诉你，小伙急得跳脚，老子比他还上火。钱元顺十分有心把自己的大队支书位子让给陆静芝。不过，他要有个前提，这就是陆静芝必须做他家的儿媳妇。公社的史科长、杨书记要他培养一个年轻干部上来。陆静芝能文能武，工作能力强，史科长、杨书记也十分赏识她。如果陆静芝顺了钱家人，钱元顺岂不坐上了铁桶江山？哪个也不会站在黄振林这一边说话。”

翁志荣拿出香烟递给曹明强和季安平，说：“谁料到，陆静芝愣是不买账，死活不嫁给钱二小，这下钱元顺可找不出合他心意的人了。”“是的呗。不然的话，谁也动不了钱元顺这根老油条。”季安平笑哈哈地说：“姓钱的好梦做不成，怪只怪他家钱二小品性太差！晓得他脾气太劣，颐指气使的，哪个有志气的丫头肯去做他的老婆？”

曹明强仰在椅上说：“黄振林多促刮呀，见风向对他有利就不肯放过，找了一帮人把钱元顺轰下台，自己当上了大队支书。”翁志荣叹了一口气，“人心险恶啊！……钱、黄二人关系原先好得不得了，简直是一个人。——听说开党员干部会，会上一个人也没有站出来为钱元顺说话，真的是人心不古啊。曹队长，是不是有这回事？”曹明强吸了口烟，说：“人是萤火虫子，全都往亮处飞呀。这个时候，哪个肯帮他钱元顺说话，真正叫个人倒霉，墙倒众人推。”

翁志荣指指点点说：“有些人就是太自私，黄加恒的女匠蒋三扣先前一再嘲笑陆静芝，说她想考上民兵教师是做的春秋大梦，没想到陆静芝还真考上了民办教师，之后蒋三扣竟胡说陆静芝是跟夏科长、申惠志几个关键人睡了觉才当上的，亏她还是做舅母的。无非陆静芝不曾嫁给钱俊荣，害得她家得不到更多的好事，她就丧心病狂，咒骂起人就这般恶毒！”

季安平朗诵苏东坡的词句：“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停了一下，说道：“陆静芝的婚姻，牵扯到政治，本来很简单的一件事就变得复杂，变得严重，变得艰难。陆静芝摆脱藩篱，私奔成功，钱家政治就出了漏洞，黄振林趁机出手，反戈一击，成了赢家。你们看，他今日跟冯光修坐在一起喝酒，说说笑笑，既神气又风光啊！”

曹明强说：“我不懂什么叫政治。总之，事情牵扯到那个人的切身利益，任谁都不肯相让，哪怕拼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翁志荣笑道：“曹队长，您倒是通透，这利益大到份上，说白了就是政治。谈到政治，有的人就拼命。战争是流血的政治，而政治就是不流血的战争。说来说去，归根结底还是为的钱财，为的个人的风光享受。”

季安平用指头敲着桌子说：“陆静芝这女子毕竟不同于寻常女子，聪慧过人，眼光看得远。如若她顺了姓钱的路子走，干部虽说有她当的，但到头来终归没好下场，肯定会陷入堕马坑在劫不复，哪比得上如今做个教书先生自在！”

“志荣哎，走啊！你和安平两个人在曹队长家里搭什么白呀！”教师江汝宏站在路口上大声说道。翁志荣、季安平二人跟曹明强打了招呼，随即出了屋，往学校走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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