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绍兴三十二年五月，一场隆重的禅位大典之后，在位三十五年的皇帝赵构以太上皇身份退居德寿宫，太子赵眘登上皇位，大宋皇权实现了南渡后的首次交接。不足一个月，新皇为岳飞雪冤、召回主战派的张浚等消息随着邸报迅速传到每一个州县。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出奇闷热的夏天即将迎来涤荡天地的暴风雨。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到千里之外的秀州，却并没激起什么波澜。虽则金朝的铁骑去年刚刚才在秀州的土地上席卷而过，无数人携老扶幼望江南而去，人们却似乎已经忘却，临近正午，新近来到秀州的临安行首贺三娘开场演出，勾栏内渐渐热闹起来，相形之下，其他酒坊便冷清了许多。

街尾的天䘵脚店也是如此，店主便趁着客人稀少粉刷墙壁。这店主虽然不通文墨，却十分仰慕读书人，自从一位客人酒后索要笔墨在店内的墙壁上写下了一首诗，此后便蔚然成风，不少酒客白壁题诗，每逢墙壁写满，店主便找人誊抄下来，数月前店主请人将诗编印成册，叫做“天䘵诗抄”，虽多是平庸之作，但店主却极为自得，每逢有过路的客人进店，便会夸耀一番。

此刻店内只一个过路客人，默默听着店主讲述诗抄的来历。店主见他听得认真，便更是高兴，随手翻到一页，便念了起来：“人生百年驹过隙，是非短长难定厘。何妨轻狂成一笑，哪管世人谤与讥！”

那客人本听得无趣，数次想开口打断，直到听到这道诗才微微提振了些精神，开口问道：“这首诗倒不俗，不知叫什么名字，是何人所写？”

店家见问，便道：“诗叫做‘自遣辞’，若说写诗的人么，更是个妙人。此人名叫孙问，原本表字辩之，因那日酒后在敝店写了这首诗，众人哄然叫好，又说后一联是绝笔，他便哈哈一笑，说道：‘好呀，那我从此便改字为世谤了！’因此如今字世谤。”

客人听了，更来了兴趣，便问：“这位孙世谤是什么来历？现居何官？”

店主道：“这位孙相公么，却是来历不凡。他籍贯蓟州，十九岁便中了进士，听说诗词文章样样出彩。中举当年入职翰林院，因与秦丞相不和，请求外调，次年出任通州通判，两年后调任徽州通判，因在徽州时屡次上书，多涉及朝中的贵人，奏章虽都石沉大海，却惹来许多人的嫉恨。孙相公博古通今，常常记录古今轶事以自遣，因此被人抓处把柄，说他编私史，被御史台借故参了一本，贬为庐州巢县主簿。御史尚嫌不足，再上一本，因此孙相公尚未到任，又接一道贬书，被贬为秀州防御副使，本州安置，如今来到秀州已有五年了。”

那客人沉吟道：“防御副使是专为安置贬谪的官员所设的，虽有副使之称，却并无职权，也几乎没有薪俸，无故不得擅离秀州。这位少年登科的天子门生，不知道靠什么过活？”

店主道：“孙副使刚到秀州身无分文时，寄住在高际禅林寺中，后因他的老仆酒后冲撞了方丈和尚，两人被赶出寺院。正巧那两年因官府预借粮米，惹得许多农户弃田而走，留下了很多无主房屋。孙副使与本县虞侯周滂要好，周滂向县官求情，才得以住在一处荒屋之中安身。但主仆两人衣食无着，无奈只得来县中索要薪俸……”

店主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道：“知县是推恩县令，向来看不起读书人，因此对孙相公便有些不客气，推说县中无银，连县中土兵的薪俸是折变为酒、醋发放的，孙副使如要薪俸，可折变为酒，自去公使酒库中取。孙相公听了，当日便借了车，自公使库中拉出酒，一路拉着车高歌道：‘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引得众人争相围观，议论纷纷。”

客人听到这里，微微笑了笑，一个洒脱不羁的身影似乎便出现在眼前，又问道：“后来如何收场？”

店主道：“小人一向仰慕读书人，况且对孙相公早有耳闻，见了这事，心中不平，便上前对他说可以将酒在我店内寄卖。孙相公大笑着停步，说道‘多承看顾，只是美酒当前，就让在下也当一次李白，做一回酒中之仙！”说着抄起一瓶酒便喝了起来，也就是在那日酒后，孙相公在店里提了这首诗。”

那客人抚掌笑道：“好豪爽的人物！只是可惜无缘一见。”

店主道：“自那以后，每逢月尽之日，孙相公便进城来，到县衙中拜见县令，以示自己并未私自逃离秀州，再将酒送到我的店里，闲话几句，取回上月寄卖的银两，买些粮食回去。”说着掐指算了算，又望着窗外：“今日便是月末，孙副使也该进城了……”话未说完，忽然向街上一指，道：“那不是他来了么？”

客人自窗中望了出去，尚未看见孙问，却见斜对面十余丈外的县衙前，一个佝偻着身子、手提瓦罐的老者，嘶声喊道：“青天无眼，青天无眼啊！”接着身子猛地向前一冲，“咚”地一声撞在了县衙前的宣化坊上，血瞬时喷溅而出，溅在地上，也溅在宣化坊那通体漆红的柱上，似乎比柱子还鲜艳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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