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很大,大得看不见边。神们管这里叫圣域,光太亮,亮得发白,什么颜色都褪尽了。辛潘祈躺在光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老树桩。
他死了。绿森精灵神辛潘祈,死了。
龙魃过来的时候,这具神躯还温着,心口还有个碗大的窟窿,漏着最后一点绿莹莹的光,那是残损的神格。神力散尽了,连神国也输掉了,像输掉了最后一枚铜板。赌斗台边上,站着怒焰战争之神阿匹努斯,像座铁塔,披着灼人的光。
“你的林子,归我了。”阿匹努斯的声音轰隆隆的,像碾过石头的战车,“你这身木头疙瘩,本来也该拆了烧火。”他咧开嘴,牙很白,白得晃眼。他身后跟着几个女神,曲线裹在光里,吃吃地笑,像风吹过金属的叶子。
龙魃没说话。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像生锈的铰链。这具身体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点残渣,和那个破洞。
阿匹努斯觉得无趣,搂着女神走了,光被他们搅动,留下滚烫的波纹。
龙魃慢慢坐起来,看着自己。绿色的神袍破了,露出底下木质化的皮肤,干枯,开裂。他得去霍渊星海,那个神界口耳相传的“新手村”,找个降福台,重新开始。像一粒被风吹落的种子,找一块陌生的泥土。
还没动,光晕晃了几下,几个影子落在他身边。
是海格西斯,力气很大,能扛起山岳,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是特米托雅,身上有月亮的清冷,眼神里带着惋惜。是巴尔梅丰,跑得很快,像拖着一道光尾,脸上是愤愤不平。还有怒海,嗓门大,像闷雷:“辛潘祈,你个老木头!值不当!”
他们七嘴八舌,话像碎石子,砸进龙魃的耳朵。他慢慢听明白了。是为了一个叫万枫的新晋小神,二星,像棵刚冒头的苗。阿匹努斯的手下老是欺负他,破开界壁去他的传道人界捣乱,没占到便宜,这次阿匹努斯亲自下场了。辛潘祈这根老木头,看不过去,挡了上去。赌斗输了,输光了所有。他们骂万枫,骂他胆小,骂他忘恩负义。
龙魃学着辛潘祈的样子,扯动脸上干枯的皮肤,像个笑。“从头再来,也好。”声音沙哑,像风吹过空洞的树洞。
正骂着,光晕又一动,一个小个子神灵怯生生地冒出来,确认阿匹努斯真的走了,才蹭过来。是万枫。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话也说得磕巴,感激,惭愧,敬佩。最后,他掏出一张卡片,递过来,像递出一块肉。
“前辈……这个……或许有点用。”
龙魃接过。卡片冰凉,上面写着字:【神域效果卡:5倍速】。下面的小字解释,用他自身时间一年,换神域五年。
龙魃看了万枫一眼。这名字不像神界的,这卡也不像他该有的。他没说什么,把卡片收了起来,像收起一片特别的叶子。万枫松了口气,匆匆走了,像只受惊的兔子。海格西斯朝着他背影啐了一口,光屑四溅。
朋友们开始往他手里塞东西。海格西斯给了一捧沉甸甸的神力结晶,像金色的石头。特米托雅给了一缕月华,凉丝丝的。巴尔梅丰送了一颗能短暂加速的彗星尘。怒海吼着说以后打架叫他。还有些不算太熟的神也来了,放下些东西,说几句宽慰话,眼神里有些同病相怜。他们这些神,没靠山,像野草。
后来,光更亮了。公正神王【恒】的虚影显现出来,宏大,安静。他批评了阿匹努斯,声音平铺直叙,像在念一则告示。他表扬了辛潘祈,出手修复了那个破洞般的神格,虽然还是残的,但不再漏风了。他罚阿匹努斯十个神年不准出门。
龙魃低头谢过。光慢慢散了。
他终于腾出空,看向那片被称为霍渊星海的地方。那里星光黯淡,像蒙着尘。他迈开步子,走向最近的一个降福台,脚步沉重,像个刚学会走路的老人。
神活着,总得有点念想。他的念想,就是找块地方,重新扎根。
台子很旧,刻满了模糊的纹路。他站上去,残存的神力注入。眼前浮现出无数细碎的光点,那是下界的凡俗世界,像河底的沙砾。
他选了一个看起来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光点。
光吞没了他。坠落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第十三回 影蚀**
世界叫役鬼使世界。楼是高的,路是硬的,夜里也亮着许多不睡觉的灯。只是灯下影子里,藏着别的东西。
鬼怪多起来了。人说,是世道坏了,阴气重了。人也想出了法子,把那些更弱些的、能捉住的“诡异”,封进自己身子里,用咒术驱使,像驭着恶犬,去和外面更野的鬼怪撕咬。这些人,叫役鬼使。命都不长,身子也亏空得厉害。
这是个小镇子,不算富,人也老实。今夜却不太平。来了厉害的,领着百十号伥鬼、怨灵,黑压压一片,像潮水漫过街巷。镇里那几个役鬼使,拼了命去挡。符纸烧完了,血也吐尽了,带出来的诡异一个个被打散、吞噬。人一片片地倒下去,血沫子溅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很快就凝住了。没死透的,魂儿被抽走,成了浑浑噩噩的鬼奴,反过来扑向昨日还活着的邻里。
剩下几百人,被逼到镇子中心的广场上,围成一个颤巍巍的圈。护着他们的,是镇上最强的役鬼使,一个叫老陈的中年人。他半边身子都被污血浸透了,封在体内的老鬼气息奄奄,他自己也只剩一口气吊着。人们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像快烧尽的煤核。
天,本来只是昏暗,这一刻,却猛地沉了下去。不是云遮月,是所有的光,一下子被抽干了,陷入一种伸手不见五指、连声音都仿佛被吸走的绝对黑暗里。人们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然后,他们“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直接印在脑子里的——一个难以形容其庞大的虚影,占据了整个天空,乃至超越了天空的界限。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仿佛本身就是“黑暗”的具象,却又流淌着比黑暗更深邃的质感,带着一种冰冷、古老、俯瞰众生如蝼蚁的意志。
没有圣歌,没有祥光。只有一个平静的宣告,直接响在每一个濒死的心魂深处:
“影,归墟。”
话落,奇景生了。那些张牙舞爪的鬼怪,它们的影子,先是扭曲,然后像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嘶嘶作响地从本体上剥离,投入上方那无边的暗影之中,消失不见。失去了影子的鬼怪,动作僵住,形体迅速淡化,如同褪色的墨迹,最终也化作一缕缕黑烟,汇入天空的虚影。连那领头的强大鬼怪,在发出一声充满极致恐惧的尖啸后,也放弃了抵抗,主动散开形骸,融入黑暗,成了那影的一部分。
广场上的人,只觉得脚下一空,周遭景物变幻,已置身于一个只有灰黑二色、万物仿佛都由影子构成的世界。鬼怪的嘶吼听不见了,只有死里逃生的寂静。
老陈愣愣地看着,他体内那只濒死的老鬼,在这纯粹的暗影世界里,竟微微颤抖起来,传递出臣服与敬畏的情绪。
那天空的虚影,目光似乎垂落了一下。点在人群中一个蜷缩着的年轻人身上。那年轻人原本断了一条胳膊,封存的诡异也早已战死,本是等死的份儿。此刻,一股充满生机的绿意不知从何处涌来,断臂处肉芽蠕动,几个呼吸间便恢复如初。同时,一头方才被吞噬了影子、此刻却显得温顺强大的鬼怪首领,自阴影中迈出,匍匐在年轻人脚下,与他建立起牢不可破的主仆联系。
年轻人愣住了,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和健康的躯体,猛地跪下,涕泪横流,朝着天空叩拜。
这几百人,看着这神迹,看着同伴瞬间获得的救赎与力量,那求生的本能、对强大的渴望,压过了一切疑虑。他们纷纷匍匐下来,口中念诵着含糊却虔诚的感激与信仰。
只有老陈,还站着,脸上皱纹更深了。他经历过太多,不信凭空的好运。
那宏大意志似乎看透了他。
“信我何为?”声音直接在他心间响起,不带波澜,“鬼存乎?心念尔。力存乎?规则尔。汝驭鬼,须知鬼亦是一种‘存在’,循其理,可驭之,可析之,可破之。”
一些他从未想过,甚至觉得离经叛道的念头,伴随着对能量、对物质、对所谓“诡异”本质的粗浅解析,硬生生塞进他的脑海。不是神启,更像是一位不耐烦的先生,丢给他一本满是公式原理的教科书。
老陈懵了。他半辈子与鬼怪搏杀,靠的是血、咒、和一股狠劲。现在,却有人告诉他,要讲“道理”,讲“规则”,讲“唯物”。他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又看看那灰暗的天空,许久,他缓缓弯下膝盖,不是拜神,更像是拜一种他无法理解,却似乎直指本源的东西。他成了狂信者,信的,是那冰冷无情的“理”。
龙魃收回了意志。他坐在霍渊星海的降福台上,感觉丝丝缕缕的信仰之力跨越界壁而来,微弱,驳杂,大部分都散逸在途中,真正能被他这残破神格吸收的,十不存一。他看了看手中那张【5倍速】卡片,随手激发。
光晕流转,台下那役鬼使世界的时间,悄然加速。
他一边看着,一边拿起好友海格西斯送的那块神力结晶,补充着消耗。视角之下,那几百人的小团体,在暗影世界庇护和偶尔降下的“神恩”(多是基于暗影法则的小技巧或绿森生命力的微量赐福)下,迅速发展。一两年光景,便成了一个几千人的教团,自称【真理教会】。他们不再仅仅依赖封存诡异,开始学习那些被龙魃“点拨”的知识,结合原有的咒术,摸索出一些新的、役鬼使之外的力量路子。他们尊奉那位带来光明(虽然是黑暗带来的)与真理的存在,称之为“诠释真理,引领进化的全能之神”。
龙魃看着信徒们给他塑的像——一个笼罩在暗影中,却又手持绿色新芽的扭曲形象——扯了扯嘴角。他想的是森林和生命,用的多是阴影和掠夺来的力量,却被认作了全能。他知道这种信仰驳杂不纯,效率低下,如同想把水灌进一个漏底的桶。但他不在意。百拳通不如一拳精的道理他懂,可他龙魃,本就不是只靠一拳活到现在的。
他拿起另一件神物,准备点开下一个世界的坐标。
桶是漏的,但先得有水,哪怕浑点。
**第十四回 三界**
神界的光还是那么白,晒得神躯发烫。龙魃坐在降福台边上,像个守着摊子的老农。他手里捏着海格西斯给的神力结晶,一点点吸着,慢,但实在。役鬼使世界那边,五年过去了(他这边才一年),【真理教会】像个野草般长起来,几千人了。信仰之力丝丝缕缕地来,大部分散在路上了,到他这儿,十成只剩一成。他不在意,有,总比没有强。
他偶尔“看”一眼那边。老陈带着人,不再单纯和鬼怪拼命了,他们画图纸,算数据,研究鬼怪的“能量波动频率”,搞出些稀奇古怪的仪器,配合着咒术,效果竟也不错。他们管这叫“科学驱魔”。教会里给他塑的像,暗影裹着绿芽,越发怪了。龙魃瞥一眼,继续吸他的结晶。
***
役鬼使世界,城里。高楼缝隙间,【真理教会】有了个小据点,原是间废弃仓库。老陈蹲在门口,抽着劣质烟卷,看着几个年轻人调试一台嗡嗡响的“灵异频率***”。他脸上皱纹没少,眼神却亮了些。他不拜神像,他信的是那套“道理”。有上层的人悄悄来接触,好奇,也警惕。老陈话不多,把龙魃当初塞给他的那些“理”,挑能说的,掰开揉碎讲,听得来人一愣一愣。
镇子早已重建,有了教会学堂,教识字,也教那些“道理”。当初被龙魃治好胳膊、得了鬼仆的年轻人,成了虔诚信徒的代表,但他私下里也琢磨,为什么是自己?想不明白,就更加卖力地为教会奔走。夜里,鬼怪依旧闹,但教会的人顶了上去,带着他们的仪器和改良的咒术,虽然也死人,但镇子,总算活了下来。
***
神界,某处辉煌神殿深处。怒焰战争之神阿匹努斯咆哮着,砸碎了几件神器。公正神王【恒】的禁令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困了一个神年(还差九年)。他想起辛潘祈那截“老木头”最后空洞的眼神,又想起自己到手没多久、还没捂热乎的绿森神国,心头火燎似的。他手下几个从神噤若寒蝉,不敢靠近。
“废物!都是废物!”他吼声震得神殿嗡嗡响。他想起那个叫万枫的小虫子,要不是为了捏死他,自己也不会被辛潘祈拦住,惹出后面这些事。“等老子出去……”他眼中凶光闪烁,盘算着怎么连本带利捞回来。
而此刻,万枫正在星斗场的边缘地带,与一个三星小神赌斗。他脸色发白,系统界面在脑海中疯狂闪烁,计算着胜率与消耗。他赢得很险,几乎是擦着边,掠夺到一丝微弱的神性资源,立刻吸收,感觉自己的力量又凝实了一点点。他不敢停,阿匹努斯的阴影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他想起辛潘祈,心里有愧,但也仅止于愧了。活下去,变强,是他唯一的念头。
***
龙魃吸完了那块结晶,感觉残破的神格稍微饱满了丝许。他拿起另一件神物,是寒月女神特米托雅送的一缕月华,冰凉凉的一小团。他再次点向降福台,光幕流转,显现出另一个凡俗世界的坐标。这次,他没多挑,随手选了一个。
意志沉入。
***
新世界。没有高楼,没有电路。黄土,风沙,低矮的土坯房。像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人们穿着粗麻布,面黄肌瘦,跪拜着粗糙的石刻图腾,祈求风调雨顺。这里似乎没有什么花哨的超凡力量,只有最原始的巫祝和一点微弱的自然崇拜。
龙魃的意志扫过,没发现什么强大的诡异或能量源。他有点失望,正想撤回,忽然“看”到部落边缘,一个瘦小的孩子,正用木棍在沙地上划拉着什么。那图形很怪,不像文字,也不像画,倒隐隐符合某种能量回路的雏形,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引动周围“气”的迹象。
孩子很专注,没发现天空之上,那无形的注视。
龙魃心中一动。他没用暗影之力,也没用绿森神力,只是将一丝最纯粹的、关于“观察”、“理解”、“模仿自然韵律”的意念,像颗种子,轻轻投入那孩子懵懂的心田。
孩子猛地一震,茫然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着自己画的图形,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龙魃收回了意志。这个世界的信仰通道,比役鬼使世界更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不在乎。
他回到降福台,继续看着加速流转的役鬼使世界,看着【真理教会】在鬼怪与世俗的夹缝里挣扎求存,看着老陈他们捣鼓那些“离经叛道”的玩意儿。他也偶尔瞥一眼那个原始部落,看着那孩子开始用更复杂的图形尝试沟通风雨,引得部落巫祝惊疑不定。
神界的光依旧刺眼。好友海格西斯远远朝他挥了挥手,扛着他的巨斧不知又要去找谁比划。特米托雅的清辉偶尔掠过,带着一丝凉意。巴尔梅丰像道流星,唰地过去,没个停歇。怒海在远处和人争吵,声音像打雷。
龙魃低下头,又拿起一块神力结晶,慢慢吸着。
三界熙攘,各自活着。他这块“老木头”,也得接着往下活。
**第十五回 尘星**
万枫觉得,自己像颗沙子。落在圣域这颗超巨恒星上,烫,但暖不到心里去。
他的神殿很小,藏在几块悬浮巨岩的阴影里,勉强算个容身之所。神位是“希望之光”,二星。名头好听,实则微弱得很,像风中残烛。刚来时不懂规矩,被阿匹努斯的手下盯上,破开界壁去他的传道人界捣乱,死了好些信徒。他拼尽全力挡了回去,自己也伤了根基。后来是辛潘祈,那截老木头,替他挡了阿匹努斯的直接报复,输掉了所有。
想起辛潘祈,万枫心里就揪一下。不是不感激,是怕。怕那份恩情太沉,他背不起。他去看过辛潘祈一次,在霍渊星海那个破旧的降福台边上。老神躯更枯了,坐在那里,慢慢地吸着神力结晶,像老农在啃一块冻硬的干粮。万枫远远站着,没敢过去。他摸了摸怀里那张仅剩的【资源搜索卡】,终究是没拿出来。他得先顾着自己活。
脑海里,淡蓝色的系统界面静静悬浮。
【当前神位:希望之光 (2星)】
【信仰通道:3条 (稳定性:低)】
【可用资源:低级神力结晶 x 17,破损的祈愿宝珠 x 1】
【任务:无 (生存模式)】
这系统是他最大的秘密,穿越过来时就自带的。能显示自身状态,能有限度地搜索附近无主或微弱的神性资源,偶尔会发布一些奖励微薄的任务。靠着它,他才能在这神界勉强站稳,没像其他一些无根无萍的小神一样,彻底湮灭。
活下去。这三个字像刻在他骨头里。
他转身,走向星斗场。那里是解决纠纷的地方,也是像他这样的底层神灵,掠夺资源唯一的“合法”途径。今天对手是个三星的“燥风之神”,脾气火爆,力量属性与他相克。
场外有些零散的神灵在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海格西斯那壮硕的身影也在其中,抱着胳膊,眉头皱着,似乎对这场实力不均的比斗不以为然。万枫没精力去分辨那些目光里的意味。
赌斗开始。燥风卷着沙砾,刮得他神袍猎猎作响,皮肤生疼。希望之光在这狂风中摇曳不定。他脑海中,系统界面数据飞速跳动,计算着对方神力的薄弱点,预测着攻击轨迹。他躲得很狼狈,像暴风雨里的麻雀,偶尔凝聚起一点微光反击,也被对方轻易拍散。
“小子,认输吧!滚回你的老鼠洞去!”燥风之神狂笑着,攻势更猛。
万枫抿着嘴,脸色苍白。他能感觉到神力在飞速消耗。不能输。输了,不仅资源没了,神格也可能受损。他瞅准系统计算出的一个极短暂的间隙,将大部分神力孤注一掷,凝成一道极其凝聚、近乎实质的纯白光束,直刺对方神力运转的一个节点。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燥风之神的狂笑戛然而止,周身环绕的风暴微微一滞。万枫像被无形巨锤砸中,倒飞出去,摔在坚硬的星斗场地面上,咳出几点金色的光屑。
他赢了。险胜。
公正神王【恒】的意志扫过,判定结果。一缕属于燥风之神的神性本源被剥离,缓缓飞向万枫。他挣扎着爬起,接过那缕带着燥热气息的本源,立刻通过系统吸收。一股微弱但实在的力量融入神格,二星的境界似乎稳固了一丝。
他没看对手铁青的脸色,也没理会周围那些或惊讶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低着头,快步离开了星斗场。背影单薄,像随时会被光吞没。
回到他那狭小神殿,他立刻封闭入口。坐在冰冷的石座上,他才允许自己微微颤抖。刚才那一击,几乎是搏命。他调出系统界面,看着资源栏里多出来的“燥风神性碎片(微量)”,轻轻松了口气。
活着,又熬过一天。
他偶尔也会通过系统附带的、极其有限的观测功能,看一眼下界那几条残存的信仰通道。信徒们祈祷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得很。他尽力回应着,赐下一点点微光,安抚着他们的恐惧。这是他力量的源头,不能断。
他也“看”到过辛潘祈经营的那个役鬼使世界。那片土地上,一个叫【真理教会】的组织在发展,信仰之力虽然驳杂,量却不小。他认出那是龙魃(他现在更愿意用这个名字称呼那具神躯里的存在)的手笔。那笼罩天空的暗影,那硬塞进信徒脑子里的“道理”,都带着一种让他心悸的冷漠和高效。
龙魃似乎从不来星斗场。他只是坐在那个降福台边上,慢慢地吸着结晶,看着下界,偶尔点开新的世界坐标,像在播种。海格西斯他们有时会过去,说几句话,留下点东西。龙魃也只是点点头,收下,没什么表情。
万枫远远见过一次龙魃和特米托雅站在一起。清冷的月华女神似乎在询问什么,龙魃只是摇头,干枯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过了一会儿,特米托雅留下一点月华,转身走了。龙魃拿起月华,和拿起一块神力结晶没什么两样,继续他的“守望”。
万枫心里有些复杂。那老木头……不,龙魃,好像真的不在意了。不在意仇怨,不在意失去,只是用一种最笨拙、最朴实的方式,一点点重新积累。像一棵被烧焦的树,从最深的地下,重新汲取养分。
而他万枫,有系统相助,却活得如此狼狈,精打细算,搏命挣扎。
他甩甩头,驱散这些无用的念头。拿出那枚“破损的祈愿宝珠”,尝试用系统去解析、修复。脑海里,蓝色的进度条缓慢地爬升着。
神殿外,恒星的光永恒灼热。神界熙攘,有神灵在高歌,有神灵在争斗,有神灵在沉睡。
万枫只是低着头,一点点地,磨着他的珠子,算着他的资源。
尘星亦有微光,照不亮别人,只够暖一暖自己冰冷的手。
**第十六回 道种**
霍渊星海的光,依旧是那般半死不活,黏稠地裹着无数沉寂的降福台。龙魃坐在自己那个台子边上,像块长在上面的苔石。他面前悬浮着三团大小不一的光晕,映照着他此刻经营的几个凡俗世界。
最大的那团,是役鬼使世界。【真理教会】已不再局限于那个小镇,如同燎原的星火,在好几座城市建立了据点。他们不再仅仅被动防御鬼怪,甚至开始尝试“驯化”、“解析”某些弱小诡异,将它们视为一种特殊的“能源”或“材料”。老陈带着人,捣鼓出了能暂时束缚鬼怪的“静滞力场”,还有能将鬼怪残余能量转化为微弱光照或动力的“转化炉”。信仰之力传来的量更大了,虽然依旧驳杂——信徒们将他视为带来“知识”、“进化”、“真理”乃至“生存希望”的集合体,但那股汹涌的“量”,实实在在滋养着他残破的神格。
另外两团光晕较新,也较小。
一个世界,尚处于冷兵器王朝时代,土地兼并,豪强林立。龙魃投下的“种子”,是关于“均田地,等贵贱”的朴素思想,以及一些粗浅的、能提高耕作效率的农具图纸和水利知识。此刻,那世界里,几个不堪压迫的佃户,正对着夜空叩拜,将他们偶然获得的、写着那些思想的粗麻布片奉若神明。信仰微弱,但带着一股炽热的渴望。
另一个世界,则是一片浩瀚的原始丛林,部落民崇拜着强大的凶兽。龙魃给予的,是“陷阱布置的精要”、“辨别可食用植物与草药的图谱”,以及“团结协作优于单独搏杀”的意念。一个年轻的猎人,正因为运用了那些知识,带领族人成功捕猎了一头以往需要牺牲数人才能拿下的巨兽,而被推举为新的头领。他对天空投去敬畏的一瞥。
龙魃没有在这些世界显露任何惊天动地的神迹。他只是给了“方法”,给了“思路”。就像在干涸的土地上,掘开一道引水的渠。
这时,一阵略显迟疑的脚步声靠近。是万枫。
他修复了那枚破损的祈愿宝珠,此刻宝珠在他掌心散发着温润的光,显然是想用来辅助开辟新的信仰通道。他走到离龙魃不远处的另一个降福台,有些尴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沉默地操作了几下,似乎不太顺利,额角微微见汗。
龙魃依旧看着自己的三团光晕,没回头,干枯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神力不够用?”
万枫身体一僵,脸上掠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低低“嗯”了一声。
“显示神迹,慑服愚昧,立竿见影,但也最是耗神。”龙魃平平叙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凡人寿短,忘性大。你睡一觉,他们可能就已更迭一代,忘了你昨日荣光,需得不断显圣,方能维系信仰不坠。疲于奔命。”
万枫停下动作,忍不住转头看向龙魃。只见对方依旧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那……前辈您……”
“我给了他们活下去,活得更好的‘法子’。”龙魃终于微微侧头,空洞的眼窝似乎扫了万枫一眼,“鬼怪可析,田地可均,猛兽可智取。这是‘路’。”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路在脚下,他们自己会走。走得通,便信我,念我。走不通,是他们自己愚笨,或时机未到。我无需时时现身,只需在最开始,指个方向,或者,在他们快要走偏时,轻轻拨正一下。”
“信仰驳杂?无妨。他们信的是能带领他们找到答案的‘存在’。至于这存在是叫森林,叫阴影,还是叫真理,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路’,能让他们族群延续,壮大。”
万枫彻底愣住了,心脏砰砰直跳。他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知识!科学!哲学!是了,他一个穿越者,来自一个将“科学发展观”刻入骨髓的国度,到了这神界,竟也陷入了“显圣-信仰-消耗”的传统神道思维!他想着怎么展现神迹,怎么安抚信徒,怎么掠夺资源,却忘了最根本的东西——授人以渔!
凡人掌握了技术,提高了生产力,物资丰富了,人口增长了,文明进步了!这带来的,是整体信仰基数的膨胀和信仰强度的提升!这就像一个滚雪球,初期推动费力,可一旦进入轨道,便会自行壮大,越滚越快!而神明需要投入的神力,反而在后期越来越少,甚至可以坐享其成!
这……这哪里是传播信仰?这简直就是在投资一个个文明的未来!是在播撒文明的种子!
格局!这才是真正的格局!
与之相比,自己之前那些精打细算,那些星斗场的搏命,显得何等短视,何等……野蛮!自己这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反而成了抱着“神力至上”原始观念的野蛮神!
他看向龙魃那残破、枯槁的神躯,眼中再无丝毫轻视,只剩下深深的拜服。这位历经轮回的存在,看的根本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文明演进的长河!
“多……多谢前辈指点!”万枫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朝着龙魃躬身一礼。这一礼,心悦诚服。
龙魃只是淡淡地转回头,继续看着他的三团光晕,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光色如何。
万枫直起身,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紧紧握住那枚祈愿宝珠,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界面飞速流转。他不再想着如何搜索无主的神性资源,而是开始调用系统强大的计算和推演能力,结合自己穿越前的知识储备,试图为他将要开辟的新世界,设计一套能够自我演进、能够真正引导文明进步的“知识体系”和“思想火种”!
一条前所未有的,干净而广阔的康庄大道,似乎就在他眼前徐徐展开。他仿佛看到,无数世界因他播下的“道种”而焕发生机,文明的洪流滚滚向前,而那磅礴的信仰之力,将如同百川归海,托举着他,走向曾经不敢想象的高度。
他不再尴尬,不再彷徨,就在龙魃旁边的降福台坐下,沉浸入自己的推演之中。恒星的光芒洒落,将这一老一少,一残破一微小的两道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霍渊星海,依旧沉寂。但某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改变。
**第十七回 星霜流转**
神界的光,不分四季地倾泻,晃得久了,便觉着日子也成了黏稠的一团。一年,于神而言,不过是恒星几次不明不暗的脉动。
***
龙魃依旧坐在霍渊星海那个降福台边,像块被光阴磨得更光滑的石头。他面前的光晕,多了两团。
役鬼使世界那团光,已如小儿拳头大小,内里光影流转,可见楼宇参差,偶有非符非电的奇异光华闪过。【真理教会】的“科学驱魔”已自成体系,甚至开始反向解析神恩的本质。老陈更老了,背佝偻着,眼神却愈发锐利如解剖刀。他不再轻易祈求神迹,更多时候,是带着人埋首于密密麻麻的图纸与数据中。信仰之力汹涌而来,虽十不存一,也足以让龙魃残破的神格上,那丝绿意悄然蔓延,多了几分韧性。
那冷兵器世界,光晕如鸡子大小。均田地的思想如野火,烧得几家欢喜几家愁。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军头,竟真靠着那些粗浅图纸改良了军械,扯起了“替天行道”的大旗,烽烟渐起。信仰里带着血与火的灼热。
原始丛林那团光,也有了核桃大。猎人们学会了协作与陷阱,部落壮大,开始琢磨着将猎获的兽骨磨成更锋利的箭簇。那年轻头领已成了真正的酋长,他每夜仰望星空,眼中不再是纯粹的敬畏,多了些思索的光。
龙魃偶尔会引动一丝暗影法则,替某个世界抹去一次微不足道的灾劫,或是用那点微薄的生命力,催生一株救命的药草。投入极少,如同石子入海,涟漪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扩散。他不再轻易投下新的“种子”,只是看着,守着,像老农看着地里自己冒出的新苗。
***
万枫的神殿,依旧狭小,却多了几分井然有序。他面前也悬着一团新的光晕,只有鸽卵大,却异常纯粹、稳定。那世界里,没有神迹显圣,只有一套他借助系统推演出的、关于“数理格物”的启蒙知识,悄然在一小群学者间流传。信仰之力细水长流,虽不磅礴,却极为精纯,带着求知的虔诚。他不再频繁出入星斗场,脸色也红润了些。有时,他会远远望一眼龙魃的方向,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敬畏,也有一丝不甘人后的倔强。
***
海格西斯在星斗场打出了赫赫威名,神力愈发凝练,举手投足似能撼动星辰,据说已触摸到星座神位的边缘。他偶尔会拎着酒来找龙魃,咕咚咕咚灌下,说些星斗场的见闻,骂几句阿匹努斯那边的腌臜事,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留下几块品质更好的神力结晶。
特米托雅的月华更加清冷皎洁,她似乎对龙魃那种“无为而治”的传道方式产生了兴趣,偶尔会驻足,静静看上一会儿,留下几缕月华,不言不语地离去。
巴尔梅丰依旧如风,来去匆匆,据说在某个偏远的星域发现了一条即将枯竭的古老信仰河流,正试图从中打捞些什么。
怒海则与阿匹努斯手下的一个从神狠狠打了一场,拆了小半个星斗场,被公正神王罚去修补三个神年的界壁裂隙,此刻正骂骂咧咧地扛着神力凝成的巨锤,在虚空敲敲打打。
***
阿匹努斯的神殿深处,怒焰几乎将空间都灼烧得扭曲。一年的禁足,让他暴躁得像困在笼里的凶兽。他手下汇报着散神联盟尤其是龙魃那边的动向,听到“真理教会”、“科学驱魔”这些字眼时,他嗤之以鼻,但听到其信仰规模稳步扩张时,眼中凶光更盛。
“一群蝼蚁的把戏!”他低吼,掌心烈焰翻腾,“等老子出去,连那破教会带那截老木头,一并烧成灰!”
他看向神殿一角,那里供奉着一柄缠绕着幽冥气息的短矛,那是幽冥神王私下赐予的宝物。还有八年。
***
公正神王【恒】的意志,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神界。他“看”着龙魃麾下那几个凡俗世界的变迁,看着那迥异于传统神道的信仰滋生方式,那宏大的意志微微波动了一下,似有赞许,似有考量,最终归于永恒的寂静。规则之内,皆为合理。
***
神界一年,凡尘数载。
星霜悄转,枯荣暗换。
龙魃缓缓抬起干枯的手,轻轻点向那团代表原始丛林的光晕。一丝关于“烧制陶器”、“蓄养幼兽”的意念,如同蒲公英的种子,飘飘荡荡,落向那个正在思索的酋长心田。
他没有去看结果,只是收回手,继续静静地坐着,沐浴在永恒不变的星光下。
霍渊星海无言,万千降福台如坟,亦如苗床。
光阴的长河静静流淌,载着沉浮的神骸与新生的道种,奔向不可知的远方。而那超越法则的命运之网,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以极其缓慢、却不可阻挡的速度,悄然编织。
**第十八回 星陨债偿**
(上接龙魃、万枫于霍渊星海静修八载)
话说光阴如梭,神界八载,弹指而过。这一日,圣域恒星光芒似比往日更烈三分,忽闻得一声霹雳炸响,自那囚禁怒焰战争之神阿匹努斯的神殿方向传来!禁制光幕轰然破碎,一道裹挟着滔天烈焰与八年积怨的身影,踏火而出,直震得周遭星云倒卷!
阿匹努斯,出来了!
他双目赤红,周身烈焰翻腾,积攒了八年的怒火几乎要将神智焚尽。第一个念头,便是寻那希望之光小神万枫的晦气!可神识扫过,却发现万枫那厮竟不在其寒酸神殿之中。再一转念,好啊,定是与那夺了他绿森神国的老木头辛潘祈,不,是那占据了辛潘祈躯壳的龙魃,混在一处!
“也罢!便叫尔等一同上路,省得本神多费手脚!”阿匹努斯狂笑一声,声浪滚滚,径直朝着霍渊星海扑去!他早有计较,此番请动了自家那位幽冥神王爷爷,只需缠住公正神王【恒】片刻,足够他将那两个碍眼的虫子碾碎成灰!
星海边缘,龙魃与万枫几乎同时睁开眼眸。八年光阴,在龙魃那“道种”传法与万枫系统辅助之下,早已非吴下阿蒙。
只见万枫周身神光内敛,眸中如有星河流转,气息渊深,赫然已至**八星神位**!其背后隐隐有无数文明虚影闪烁,那是他播撒的知识火种在多个世界生根发芽反馈而来的精纯愿力。
而龙魃,更是惊人!那残破的绿森神躯如今虽依旧古朴,却再无枯败之感,反而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韧性。周身气息与整个霍渊星海隐隐相合,头顶之上,**一道由纯粹暗影与生命绿意交织而成的简易星座虚影缓缓旋转**,虽只雏形,却已散发出令寻常星空神位战栗的威压!**星座神位,成!** 更别提那深藏于神格深处,层级极高的【暗影法则】。
阿匹努斯裹挟着焚天怒焰轰然降临,见二神气度,心下也是一惊,但狂怒与对背景的自信让他忽略了那丝不安。“龙魃!万枫!可敢与本王星斗场上走一遭?既决高下,也决生死!”
龙魃抬了抬眼皮,声音依旧沙哑:“你要打,那便打。”
万枫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与龙魃并肩而立,虽未言语,态度已然明了。
“好!爽快!”阿匹努斯狞笑,当先便冲向星斗场。
场外,听闻消息的海格西斯、特米托雅、巴尔梅丰等散神联盟好友纷纷赶来,见状皆是怒骂阿匹努斯无耻。而高空之上,公正神王【恒】的意志刚刚显现,便被另一股幽深晦暗的宏大意志隐隐牵制,正是幽冥神王!
“【恒】,小辈玩闹,你我看着便是。”幽冥神王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
星斗场内,禁制升起。阿匹努斯狂吼一声,九星神位的磅礴神力混合着战争怒焰,化作千百条咆哮的火龙,铺天盖地涌向龙魃与万枫!声势之浩大,仿佛要一击便将二神彻底淹没。
“无奈啊。”龙魃轻轻一叹,不见他如何动作,整个星斗场的光线骤然被抽空,陷入绝对的“影”之领域!那千百火龙撞入暗影,如泥牛入海,声势顿消。
万枫同时出手,双手虚引,并非硬撼,而是以那八星神力引动系统推演出的“文明之理”,化作无数纤细却坚韧的秩序锁链,顺着暗影的缝隙缠绕而上,竟是开始解析、分化那战争怒焰的构成!
“什么?!”阿匹努斯瞳孔骤缩,难以置信。自己的全力一击,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
不待他变招,龙魃动了。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身影便融入暗影,下一刻,已出现在阿匹努斯身后。干枯的手掌轻轻按在阿匹努斯那燃烧着烈焰的后心。
“暗影,蚀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阿匹努斯只觉一股冰冷死寂的力量瞬间侵入神格,疯狂吞噬着他的神力与生机!他周身的烈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不!不可能!”阿匹努斯惊骇欲绝,疯狂挣扎,祭出数件珍藏神器,光华乱闪,却都被万枫以精妙绝伦的“希望之光”配合秩序锁链一一牵制、干扰。
龙魃的手掌如同附骨之疽,暗影之力源源不绝。不过十息,阿匹努斯狂喷一口金色神血,气息萎靡地半跪于地,竟已无再战之力!
全场寂静!所有围观神灵,包括高空那两股宏大意志,都为之失声!
八星神位的万枫,初入星座神位的龙魃,竟联手将积年九星、背景深厚的阿匹努斯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我……我没输!”阿匹努斯状若疯魔,嘶声咆哮,“方才不算!三局两胜!这才一局!下一局,比神域信徒!开启信仰之战!”
“无耻之尤!”海格西斯怒吼,散神联盟群情激奋。
就在这时,数道散发着不逊于幽冥神王多少的宏大虚影降临,皆是与其有旧交的神王。他们淡漠开口:“阿匹努斯所言,亦是一种比斗方式,可。”
形势瞬间逆转!
一直沉默的公正神王【恒】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铺直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可。然,需加码。若阿匹努斯再败,其神国、权柄、神器,乃至尔等作保者,各付出一丝神性碎片,归于胜者。”
几位神王虚影一阵波动,显然不愿。但在幽冥神王隐晦的承诺下,终究应允。
赌约再成!
下一刻,三方神域被强行链接一角投影于星斗场上空。只见阿匹努斯的神域中,亡灵军团如海,狂战兵团嘶吼,战天使队列森严,散发着恐怖的战争气息。
而龙魃与万枫的神域联军,则显得“杂乱”许多。有役鬼使世界的“科学驱魔”战队,架设着奇特的仪器;有原始部落的驯兽猎手,驱使着庞然巨兽;有冷兵器时代的起义军,阵列虽不齐整,却目光坚定;更有万枫那数理格物世界走出的学者,手持罗盘般的法器,引动天地元气……
信仰之战爆发!没有神只直接插手,纯粹是信徒与力量的碰撞。
初时,阿匹努斯的军团势如破竹。但很快,龙魃万枫的信徒们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与智慧。役鬼使的仪器干扰亡灵能量结构,部落猎手设伏分割狂战兵团,起义军以战阵消磨天使锋锐,学者们则不断计算、调整,优化着整个战场的“规则”……
这是一场知识与野蛮,秩序与混乱的较量!看似弱势的联军,竟靠着精妙配合与层出不穷的手段,一点点扳回劣势,最终,在一次精心的诱敌深入后,合力将阿匹努斯最核心的亡灵主脑、狂战图腾、天使圣像一举摧毁!
“不——!”神域投影中,阿匹努斯的信仰根基崩塌,反噬之力瞬间降临己身。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神国暗淡,权柄剥离,发出绝望而不甘的怒吼,最终神躯寸寸碎裂,化作最精纯的神力本源与权柄碎片,三七分明,三成流向万枫,七成归于龙魃!
与此同时,那几位作保的神王虚影冷哼一声,各自剥离一丝蕴含着不同法则奥妙的神性碎片,射向龙魃与万枫,随即消散。幽冥神王的意志也带着一丝愠怒退去。
闹剧,终以债偿告终。
星斗场禁制散去,海格西斯、特米托雅等好友一拥而上,道贺之声不绝。万枫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与那丝珍贵的神王级法则碎片,恍如梦中。他看向身旁依旧平静的龙魃,深深一拜。
龙魃只是微微颔首,收起那七成收获与诸多神性碎片,目光再次投向那无垠的霍渊星海,投向那无数尚未点亮的光点。
星陨债偿风云定,道种深埋待春生。
这浩瀚神界,似乎因这一战,又将掀起新的波澜。而真正的棋手,方才落子。
**第十九回 星轨尘定**
(上接阿匹努斯星陨债偿)
**第一年,风起青萍。**
星斗场一战后,霍渊星海并未恢复往日的死寂。那场赌斗,像一块投入古井的巨石,涟漪荡开,经年不散。
龙魃依旧坐在他那降福台旁,只是身后多了几道模糊的星座虚影,除了原本暗影与生命交织的主星座,又隐约多了“解析”、“统筹”、“轮回”等数种法则的光纹闪烁,虽未至圆满,却已气象森然。他不再仅仅关注那几个凡俗世界,指尖偶尔点在虚空,便有无数细碎的光点(代表更多被他“播种”的世界)明灭闪烁,信仰之力如涓涓细流,虽分至每位面愈微,但总量已汇成江河,无声滋养着他愈发深邃的神格。
万枫则正式搬到了龙魃附近的降福台定居。他彻底放弃了传统显圣之路,将系统全部的算力用于推演、优化那些能引导文明自我进阶的“知识体系”。他麾下那个“数理格物”世界已诞生出初步的工业文明,信仰之力纯净而炽热。这一年,他在龙魃看似无意、实则关键的点拨下,于某次观测恒星生灭时,心有所感,周身大放光明,那光并非单纯神力凝聚,而是带着洞悉物质能量本质的秩序之力——**光明法则,入门!** 他正式踏入了**法则神位**的门槛,成为散神联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法则神。
海格西斯拍着他的肩膀,声若洪钟:“好小子!以后打架……不,以后议事,你站前面!” 特米托雅清冷的眸中也带上了一丝认可。在龙魃的默许与推动下,众散神齐聚,正式推举万枫为联盟盟主,尊号——**希望神王**!虽暂无神王实力,却代表了散神联盟未来的希望与方向。
**第十年,砥柱中流。**
希望神王万枫之名,渐响于圣域。他不再仅仅是散神联盟的象征,更开始以精妙的“文明治理”理念和入门的光明法则,在神界事务中发出声音。而龙魃,则隐于幕后,其神国早已不再是依附于某处的具体空间,而是由无数个遵循其“道理”自行运转、相互关联的凡俗世界构成的**完整循环体系**。这些世界提供的磅礴信仰与文明演化的数据洪流,让他对多种法则的领悟日益精深。
神界固有的格局,被这内外合力,撕开了一道口子。以公正神王【恒】为首,部分更倾向秩序与长远发展的神王,开始与龙魃、万枫接触。龙魃提出了 **“众义会”** 构想:各派系(包括神王家族、传承乃至散神联盟)皆可派出代表,于指定星域议事,提出关乎神界运行、凡俗管理的建议,最终由【恒】及其认可的秩序派神王共同决议。
此议一出,诸多习惯了横行霸道、视下界为私产的神王势力(以【幽冥】(虽在上次赌斗之后本体陨落,其派系犹存)、【恐虐】、【噩灾】等为首)勃然大怒。神界暗流汹涌,议论纷纷。有嗤之以鼻者,有冷眼旁观者,亦有深感威胁者。
**第一百个神年,雷霆骤雨。**
“众义会”历经百年磨合,虽阻力重重,竟真在【恒】的强力支持下初步建立起来。一些有利于神界长远稳定、减少无谓内耗的规则开始推行,虽只是雏形,却已触动了太多旧势力的奶酪。
这一日,龙魃独自离开霍渊星海,前往一处新发现的、法则波动异常的古星域探查,似是为了完善其“轮回”法则。他行踪向来飘忽,此行却不知为何,被精准预判。
行至一片荒芜星云深处,三道足以湮灭星辰的恐怖意志骤然降临,封锁四方!
【幽冥神王】(新任,继承了前代遗泽与仇恨)、【恐虐神王】(执掌杀戮与混乱)、【噩灾神王】(司掌瘟疫与厄运)!
三大老牌神王,竟不顾颜面,联手埋伏!
“龙魃!你的‘道理’,到此为止了!”幽冥神王声音阴冷,死寂之力化作亿万幽魂锁链,缠绕而来。
“撕碎他!让那些蝼蚁知道,谁才是主宰!”恐虐神王咆哮,血色兵锋撕裂空间。
噩灾神王默不作声,只是抬手间,无形的疫病与衰亡道痕已弥漫虚空,腐蚀神躯与法则。
星云失色,法则哀鸣。这是绝杀之局!
龙魃抬眼,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他未曾试图突围,也未曾防御所有攻击。周身诸多法则光华同时亮起,暗影、生命、解析、统筹……最终,所有力量汇于一处,不管不顾,全部轰向为首的【幽冥神王】!
“想杀我,便拿命来填!”
他以硬受恐虐一击、神躯几乎被劈开,以及被噩灾法则侵蚀小半神格为代价,暗影法则催动到极致,融合了生命逆转之力的吞噬,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住幽冥神王!解析法则瞬间洞悉其神力运转节点,统筹法则调动所有力量集中于一点!
“不——!”新任幽冥神王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幽冥本源竟在被疯狂剥离、吞噬!他想挣脱,却被那同归于尽般的打法死死拖住。
轰——!!!
幽冥神王,继其前任之后,神格崩碎,本源被掠夺!当场陨落!
龙魃付出的代价也极其惨重,神躯残破不堪,气息暴跌。恐虐神王被这狠厉一击震慑,攻势一缓。噩灾神王眼中厉色一闪,抓住龙魃力竭之机,酝酿已久的终极灾厄之力,化作一道灰败的、缠绕着无数世界破灭景象的诅咒之矛,贯穿了龙魃的核心神格!
龙魃身躯一震,眼中神光迅速黯淡。他看着面露惊悸的恐虐与冷漠的噩灾,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绝对反馈】,发动!**
规则层面的力量无声降临。那源自噩灾神王的本源灾厄之力,连同其部分对灾厄法则的领悟,被硬生生剥离、判决,作为“赔偿”,流向龙魃即将彻底沉寂的神躯。
下一刻,龙魃的神躯,如同风化的沙雕,在星云中寸寸消散,只留下一缕微弱却蕴含着【灾厄法则】部分本源的灵光,破开空间,不知投向何方轮回。
第三世,终。
**余音,星火燎原。**
消息传回,霍渊星海一片死寂。万枫手中正在推演文明路径的系统瞬间卡顿,他怔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海格西斯怒吼着砸碎了身边的陨石,特米托雅闭上双眼,月华黯淡。
悲痛,如同寒潮,席卷了所有与龙魃相交、受其理念影响的神灵。
但很快,这悲痛化为了燎原的星火与钢铁般的决心!
希望神王万枫站了出来,他眼中不再是年轻的跳跃,而是沉痛与坚毅交织的火焰。他高举龙魃留下的“众义会”蓝图与那“道种”理念,联合公正神王【恒】,以雷霆手段,先是揪出并公开审判了数个与三大神王勾结、肆意屠戮下界文明的神王家族,将其核心成员打入神狱,剥夺权柄!
随后,以散神联盟为核心,联合所有秩序派神王,发起了神界前所未有的**秩序肃清运动**。任何违背基本神界公约、肆意妄为者,无论出身,皆受严惩。曾经横行无忌的恐虐、噩灾派系,在失去幽冥盟友且自身重伤(恐虐)或受反馈反噬(噩灾)后,面对团结起来的秩序力量,只得蛰伏退避。
历经数百神年的动荡与改革,流了血,也陨落了神,但神界的风气,为之一清!下界凡俗,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喘息与发展之机。混乱与无序被压至最低,公正与秩序成为主流。
圣域恒星的光芒,似乎都变得比以前更加纯粹、温暖。
无数年后,当新晋的神灵问起为何神界能被称为“神圣天堂”时,老牌神灵们总会望向霍渊星海的方向,望向希望神王万枫那已凝聚出完整光明法则神座的神殿,缓缓讲述起一段关于一截“老木头”、一个年轻神王,以及那颗名为“道理”的种子,如何星火燎原,最终尘埃落定的往事。
星轨已定,尘光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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