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济南府

翌日一早，叶织桐便起了身，精精致致地梳洗打扮起来。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水粉色短襦，外罩一件绣翠竹纹的丁香色褙子，下身则是一条湖水绿的八幅罗裙，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双环宫绦，绦子上还挂着一个绣着鸳鸯戏水的锦囊，里面放了几块蜜饯果子和一挂安神香珠。

叶织桐莲步轻移，来到路云和房前，叩了叩门。

路云和应声开门，见她这身装扮，不由得一痴，脱口赞道：“桐儿，这身打扮，当真好看得紧！”

叶织桐闻言，双颊晕红，心下欢喜。

路云和仍是那身青布短打，背后负着那长条布包。

叶织桐见他连出门游玩也负着此物，不禁好奇道：“路哥哥，你这布包里究竟是何物？怎地连出门也要带着？”

路云和说道：“这里面是一把刀。我自河边醒来，这刀便在我身边。我隐约觉得此刀与我渊源极深，须臾不可离身。”

叶织桐听了，似懂非懂，却也不再多问，只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镖局，沿着宽阔的青石板路向城中行去。时值暮春，天气和暖，和煦的阳光洒在身上，令人心旷神怡。

行不多时，便来到济南府最繁华的街道——锦绣大街。

这锦绣大街乃是济南府的“御街”，足有十丈宽，以整块的青石铺就，平整如砥，可容十余辆马车并行。

大街两侧，屋舍俨然，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尽显气派。这些建筑多为二层或三层的楼阁，下层为店铺，上层或为仓库，或为住家。屋顶覆以青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大街之上，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街道正中，一队身着红色短褐的厢兵手持长枪，腰挎佩刀，正列队巡街。

街道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布庄、杂货铺、药铺、香料铺、金银铺……诸般铺面，错落有致，教人目不暇给。铺子的门面都装饰得格外考究，或悬彩绘招牌，或张醒目幌子，或于门前陈列各色货品，以招徕顾客。

街上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叶织桐拉着路云和，兴奋地在人群中穿梭。

路云和见她这般欢喜，心中也觉快活，道：“桐儿，这济南府可真热闹。”

叶织桐回眸一笑，道：“那是自然。路哥哥，你看那边！”

只见一个卖粔籹的摊子前围满了人。那粔籹乃是用上好的白蜜和细面做成的，细如麻线，盘成一个个精巧的圆环状，再放入油锅中炸至金黄，捞出后撒上一层薄薄的糖霜，吃起来酥脆香甜，满口生香。

叶织桐馋涎欲滴，拉着路云和便挤进人群，买了两串粔籹，递给路云和一串，自己拿着一串，小心地咬了一口，只觉甜香四溢。

两人边吃边走，来到一个卖炙猪肉的摊子前。只见那猪肉被切成薄片，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那卖肉的汉子手脚麻利，将烤好的肉片撒上孜然、辣椒、花椒等调料，顿时香气四溢，勾人馋虫。

叶织桐看得食指大动，正要掏钱去买，却被路云和拦住，道：“桐儿，这炙肉油腻，吃多了对身子不好。”

叶织桐撅起小嘴，道：“就吃一点点，好不好嘛，路哥哥？”路云和见她这般撒娇，不由的呆立在原地。

叶织桐却倏地闪到一旁，那里有个捏糖人的小摊子。那手艺人端详了二人两眼，从炉子上舀起一勺融化的麦芽糖稀，将其淋在大理石板上，右手持剪，左手持竹片，趁着糖稀柔软，飞快地勾勒起来。

他手腕轻抖，勺中糖稀便如一条金线般，绵绵不绝地落于石板之上，时而回旋顿挫，时而轻挑重按。

俗话说“糖凉起筋”，手艺人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勺子在他手中上下翻飞，须臾之间，石板上便多了两个栩栩如生的糖人，一个英姿飒爽，一个娇俏可人，正是路云和与叶织桐的模样。

那手艺人左手持一根细细的竹管，凑到糖人头部，轻轻吹气，那糖人便慢慢鼓胀起来，不一会儿，便变得圆润饱满，立体生动。他又取过一根竹签，蘸了些许红色素，在糖人身上轻轻点缀几笔，那糖人便更显精致传神。

叶织桐拍手叫好，从那人手中接过糖人，但觉入手轻飘飘的，几疑无物，凑在嘴边轻轻呵了口气，只觉甜香扑鼻，笑逐颜开。

忽地前方一阵喧哗，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二人走上前去，只见众人围着一堵墙，墙上贴着一张黄纸告示，上绘一人像，虬髯戟张，环眼暴突，额生一痣，大如铜钱，狰狞丑陋。

其下写着此人罪行，乃是一江洋大盗，犯下采花劫色，杀人夺货的恶行，官府正自通缉，悬赏白银五百两捉拿。

路云和与叶织桐正自观看，忽听得人群中一个稚嫩的童音叫道：“嘿，诸位，请让一让，让一让！”声音清脆悦耳，甚是好听。

众人闻声，纷纷回头，人群如波分浪裂般向两旁闪开，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蹦蹦跳跳地当先而行，身后跟着一位斗笠客。

那顶斗笠以乌竹篾片编成，阔边低檐，遮住了眉眼，教人瞧不清他的面容。青布长衫，腰间束一条黑布腰带，悬着一个酒葫芦，另有一柄长剑，剑鞘乌沉沉，刻着几道古朴花纹，剑鞘与剑柄相接之处，竟以一把精钢浇铸的链子锁扣住，瞧来颇为怪异。

那女孩约莫七八岁年纪，肌肤胜雪，一双眼珠子黑如点漆，滴溜溜地转动。

两人走到告示前，那斗笠客身形一闪，已到了墙边，“唰”的一声，将那告示揭了下来，也不见如何作势，人已到了丈许之外，对那女孩道：“走，拿贼去。”

女孩拍手笑道：“好啊，又有银子花啦！”一蹦一跳地跟在斗笠客身后，转眼便混入人丛，不见了踪影。

路云和望着那两人背影，只觉这斗笠客的声音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叶织桐对路云和道：“瞧见没？这俩人是‘捉刀人’，吃的是‘刀口饭’。”

“捉刀人？刀口饭？”路云和一脸茫然。

“这你就不懂了吧？”叶织桐扬起下巴，得意洋洋，“这‘捉刀人’，说白了，就是专门替官府捉拿要犯的赏金猎人。他们吃的这碗‘刀口饭’，那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她掰着手指头，道：“这‘捉刀’二字，最早还是从曹操那儿来的呢。据说当年曹操接见匈奴使者，自惭形秽，便让崔琰冒充自己，他自己则站在床边，握着刀装作侍卫。事后有人问匈奴使者对魏王的印象，使者说：‘魏王丰神俊朗，然床头捉刀人，此乃真英雄也！’可见，这‘捉刀人’，自古以来便不是寻常角色。”

“到了咱们大陈，‘捉刀人’就成了一种行当。朝廷的缉凶司，专门负责发布通缉令，上面有要犯的画像和赏金。一些江湖人士，为了赚取赏金，便会接下这些活儿，去追捕那些朝廷通缉的要犯。这些人，就被称为‘捉刀人’。”

“他们干的，可都是‘刀口舔血’的勾当。你想啊，那些被通缉的要犯，哪个不是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捉刀人要抓他们，那可真是虎口拔牙，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所以啊，这‘刀口饭’，可不是谁都能吃的！”叶织桐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原来如此。”路云和点点头。

“也快到晌午了，走，带你去个好地方，就在最繁华的望月楼，尝尝那儿的‘碧波映鲤’，可是一绝！”叶织桐说着，拉起路云和的手，一头扎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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