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章贵贱虽异笑傲过　谁谓世薄无温凉

《八字奇缘》山高知寒/著, 本章共7528字, 更新于: 2025-02-28 09:54

三十三章贵贱虽异笑傲过　谁谓世薄无温凉

在这孤寂的世间，孤独的一生宛如漫长的苦旅。她不禁暗自咒骂那拙笨的丈夫，为何忍心撇下自己，全然不顾她的艰辛与困苦。他错以为天堂之中有可供耕种的土地，便急匆匆地前往那玉界，去翻垦那虚幻的土壤，却留下她独守这尘世的凄凉。

范二毛贴完门对，脚步轻快地回到厨房，主动帮寡妇做起饭来。寡妇熟练地包完饺子后，吩咐范二毛烧火，她则在一旁精心地炒制了几个色香味俱佳的菜肴。一切准备妥当，范二毛将这些精心烹制的菜肴，小心翼翼地一一端到堂屋的方桌上，每一盘菜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彰显出他的用心。随后，他又转身回到厨房，帮着婶子烧火煮饺子。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了。寡妇让范二毛先捞出两碗饺子，稳稳地端到堂屋方桌之上，并细心地在碗上放置好两双筷子。寡妇在厨房将一切收拾停当后，也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堂屋。

寡妇踏入堂屋，目光扫过，见范二毛已将一切摆放得井井有条，心中满是欣慰与满意。她走进里间，挑选了一件干净整洁的衣服换上，而后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出，径直走向条几。她伸出手，轻轻抽出三根檀香，回到方桌前。接着，她点燃蜡烛，那跳跃的烛火映照着她庄重的面容。她将檀香点燃，双手虔诚地合十，对着正堂缓缓拜了拜，口中念念有词，声音虽轻却饱含敬畏：“今日大年三十，我来礼拜堂上诸神，先敬老天爷，再敬菩萨、财神诸神，再敬家神。” 言罢，她缓缓跪下，庄重地叩头，随后点燃纸钱。做完这一切，她回身对范二毛说道：“放炮去。”

范二毛听闻，赶忙如离弦之箭般跑出门外，去执行这一充满仪式感的任务。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炮声骤然响起，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仿佛在宣告着新年的即将到来。与此同时，寡妇这边也将供纸焚烧完毕，她缓缓站起身，神情依旧肃穆。她轻轻端起饺子碗，在桌子前，以一种虔诚而庄重的姿态点了三点，口中念念有词：“敬天、敬地、敬菩萨、敬财神、敬家神。” 然后，她迈着缓慢而沉稳的步伐走到门口，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与话语：“敬天、敬地、敬菩萨、敬财神、敬家神。” 接着，她又把碗中的饺子汤点了三点。之后，她回身再次来到方桌前，端起另一碗饺子碗，如刚才一般一丝不苟地做了一遍，最后将碗筷轻轻放到小方桌上，目光望向门外，高声叫道：“二毛，吃饭了。”

范二毛听到呼唤，赶忙快步走进屋内，来到方桌前。他先轻轻移出小方桌，随后又将饭菜一一移到小桌之上。此时，范二毛心中暗自思忖：这婶子可真是厉害，懂得如此之多，这敬神的规矩和门道竟这般繁杂讲究。心里虽这么想着，但他不敢将这些想法表露出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寡妇婶子稳稳地坐定之后，他才敢小心翼翼地坐下。然而，还没等他屁股坐热，就听到寡妇说道：“二毛，去拿瓶酒来，大过年的，咱娘俩喝上一杯。”

“是，婶子。” 范二毛连忙起身去拿酒，一边走一边心里琢磨：婶子今天看起来格外高兴，自我来到这里的这些日子，还从未见过婶子如此开心畅快的模样。好吧，今晚我就好好陪着婶子喝点。这么想着，范二毛很快取来了酒，还不忘拿来两个酒杯。

范二毛拿着酒回来后，熟练地打开瓶盖，为寡妇婶子满满地斟上一杯酒，而后看着寡妇婶子说道：“婶子，您可别喝多了呀。婶子，我一直好奇，人为啥要信神哩？”

“婶子知道，不会多喝的。只是这两年，日子越过越好了，你兄弟又争气，考上大学离开了家，家里的年景一年比一年强，婶子今天心里高兴，就想和你喝上几杯。二毛啊，你问的这个问题可不简单。要说人为啥信神，这得追溯到远古时期。早期的人类之所以会产生信神的观念，其实是因为他们对身边发生的许多神秘事情无法理解，同时又对那浩瀚天际充满了神秘的向往。不过，要是说中国人信神，那可就有点言过其实了。实际上，中国人并不真正信神，这主要源于中国的传统宗教大多属于无神宗教。在中国人的心中，所谓的神，其实都是过往那些古代的模范人物，这与我们的传统理学思想有着紧密的联系。

就宗教而言，它是人类在认知达到一定高度之后，所产生的一种心灵感应。我们绝不能把宗教简单地看作是一种迷信活动，宗教与迷信活动毫无关联。宗教反映的是人类精神世界在达到一定高度后，以一种类似‘第三只眼’的视角去客观感悟世界的结果。它是人类从单纯用两眼看世界，跨越到以一种更为深邃、全面的三观去感悟世界之后，所产生的精神与灵魂层面的意识反映。

所以不难理解，当一个人的世界观还停留在两眼观世界的阶段时，他通过两只眼睛所看到的仅仅是现实存在的表象，他无法拥有那‘第三只眼’去客观地感悟世界的本质。因为在这个阶段，人们会受到赤橙黄绿青蓝紫等各种外在色彩的干扰，以及喜怒忧思悲恐惊等各种情绪的左右。这就好比你唱小调，如果只是机械地发声，而不是从心灵深处自然流淌出声音，那其中就缺失了情感与精神世界的内涵。而中国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始终未能脱离这种两眼看世界的原始状态，只看到事物的表面现象。一旦涉及到需要通过心灵去感应更为深层次的三观世界时，就显得力不从心了。中国人所谓的信神，本质上都是出于物质化的心理诉求，他们大多是乱神和泛神者。比如说，既供奉财神，又敬拜观音，还尊崇孔子。供奉财神，无非是为了祈求发财，这显然是物质层面的诉求；敬拜观音，是期望求得平安，同样也是物质诉求；尊崇孔子，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能够当官发财、娶得美女，依旧是物质方面的追求。

中国人这种表现出来的理性态度，着实让人不寒而栗，甚至感到畏惧。这也是很多人难以理解中国人某些行为表现的重要原因。中国人对金钱的重视，对精神层面的忽略，诸多行为都源于他们本质上是无神论者。中国人对物质利益的重视心理，又来源于传统的政治意识。自汉武帝之后，为了便于政治统治，消除人民的精神依托，中国传统政治文化便建立在儒家思想之上，形成了集权意识的意识形态。其上层建筑是以《易经》先天八卦为理论依据确立的政治纲领，主要结构为二元论，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强调君主臣辅，下行下效，专制天下。然而，这种二元结构文化并没有为人们的精神世界留下足够的寄托空间，导致中国古典文明中缺乏精神上可以依托的神主或圣主。进而使得人们心中没有精神寄托，灵魂无处安放，于是只能乱信神、泛神。

由此可见，古代中国在意识形态上，既不认同、不设置，也不存在精神层面的内容，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信仰，自然也就不会设置可以安置民众灵魂的神主或圣主。那么，神主或圣主究竟是什么呢？其实就是信仰。而信仰又是什么？信仰是对某种主张、主义、宗教的坚信和崇敬。但皇帝并非主张、主义或宗教，皇帝只是上天派驻民间的使者，代行天帝的职责，所以皇帝本质上是人，并非神。既然皇帝不是神，只是人，本无须像神一样被供奉。然而，他的思想却代表天意，所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便是圣旨。而且只有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换思想，他的思想即等同于圣旨，人人都必须无条件执行。这就使得人们在精神上无所依托，灵魂空虚，在心中没有可敬的神主的情况下，却还要卑微地活着，卑躬屈膝地听从所谓天帝之子 —— 皇帝的旨意。

为了填补精神依托、灵魂寄托以及心中神主的空缺，人们只能借助虚无且繁多的鬼神来充实心灵的空白。这正是中国人泛神但心中无神的根本原因。在心中没有一个真正值得敬仰的神主的情况下，人们泛神、乱敬神，实则是对精神无所依托的无奈之举，同时也是对皇权无力抵制的无奈表现。二毛啊，不说这些了，你唱吧。”

“既然婶子高兴，那我就给您唱个小调吧。”

“你会唱什么小调？”

“看婶子说的，我虽说学说书学得半吊子，但要说唱几个小段子，那可是我以前讨饭时练就的本事。”

“你以前唱的那些段子，没几个好听的。”

“呀，婶子，现在家里没有那些伴奏的家伙了，都放在大爷家呢。我就用筷子敲着桌子，清唱一段吧。”

范二毛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筷子，有节奏地敲击着桌子，随即扯起那略带沙哑的破腔唱了起来：

“咱今个天唱段稀罕事，您听了准觉得有意思。要问我今天想唱段什么事，我先提提这么一个俏佳人。这佳人年龄二十多岁，要说这佳人长相哩有多好，说起来您没见过这么俊的人。看一眼叫您想一辈子，看二眼叫您可掉了魂儿，您要是真能看上三眼，准叫您吃饭喝茶没滋味。听书的听着差了调，睡觉的睡到半夜瞪着两眼仁，走路的看到了扭断了脖筋，脚底下如同驾了云，要问这是得了什么病，您看了佳人三眼是病根。这佳人，不光模样长得好，为人处事也是个上等的人，只是有一件事情不如意，新死丈夫成了个孤寡的人。今个天我说说寡妇的事，唱一段小寡妇深夜醉酒遇见了真神。……”

范二毛手敲桌边，全情投入地唱了起来。起初，寡妇听着觉得有些不耐烦，但随着范二毛的演唱，她越往下听越觉得有趣，不知不觉间竟入了戏。她的脸色渐渐变得凄凉，沉浸在了那悲伤的曲调与故事之中。范二毛正唱得带劲，不经意间瞥见寡妇婶子表情发生了变化，赶忙停下手中的筷子，不再演唱，关切地问道：“婶子，您不喜欢听？”

“喜欢，你接着唱，我只是听着这词儿，不由自主地想起家里你叔了。” 寡妇说着，轻轻揉了揉眼睛，试图掩饰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婶子，不唱了，咱娘俩喝酒，待会您要是还想听，我再唱。” 二毛说着，端起酒杯，向寡妇敬了一杯酒。

“婶子，您瞧我，也真是不会选曲子，一段小调还没唱完，就把婶子的好心情给唱没了。罚我一杯。” 范二毛说着，毫不犹豫地自罚了一杯酒，而后又恭敬地为寡妇婶子敬了两杯酒。寡妇也不推辞，接过酒杯便一饮而尽，口中说道：“二毛，看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以前你没来的时候，每逢过年，就我和你那兄弟一起过。我俩在这堂屋里吃饭，大眼瞪小眼，吃过饭就各自回房睡觉，一点年味都没有。自从你来了之后，这么长时间了，咱娘俩还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坐下来，安安稳稳地吃过一顿饭。今晚，咱娘俩就稳稳当当地坐这儿吃喝，孩子乖，咱娘俩敞开了喝。待会你接着唱，我听着觉得怪好听的。怎么听着这词儿，就像是在唱婶子我呢。”

“婶子，我再自罚一杯。您看我这人，真是没什么本事，怎么就选了这么一首曲子。” 范二毛说着，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喝罢，再次敬寡妇婶子喝酒，接着说道：“婶子，待会我换个曲儿唱给您听。”

就这样，这娘俩酒过三巡，话匣子也打开了，彼此的话语越来越多。只听寡妇说道：“二毛，要说这过年嘛，其实就是咱老百姓在这漫长的一年里，找个日子好好乐呵乐呵。大冬天的，大雪封门，买些好吃的，一家人坐在家里，享受这一年辛勤劳作换来的丰收成果。如今呀，人也自由了，日子也越来越好过了。除夕夜，一家人在家里吃顿团圆饭，过了今夜，明天就开始串串门，走走亲戚，联络联络感情，这也是人之常情嘛。这些传统习俗，可都是老百姓在生活中慢慢积累下来的经验，那可都是大智慧啊。就说你唱的这小曲，讲的都是生活中人们的家长里短，听起来特别入耳，越听越耐听。过去，大家不都是通过听书来进行文化娱乐的吗？今夜，我就听你唱曲喝酒，不醉不归。”

“是，婶子，我再唱段给您听。”

范二毛说罢，接着唱道：“要说这寡妇模样好，只是那心儿高命如那稻草绳啊。紧一紧三尺稻草当绳用，松一松一把稻草打扑棱嗯。这寡妇新死了丈夫心懊恼，说起来夫君来骂了几声。想当初媒妁之言把亲定，到你家不隔三冬没了你的影踪嗯。说起来当初之时父母定，到你家我把那儿孝行。你不该撇下我入土中嗯，撇下我孤儿寡母孤苦伶仃自己去营生。说起来，你当初誓言已定，愿随我一世去西行。没几年，你撇下我自己一人西行去享受，留我在世上受苦行嗯。骂一声怨家你走的好，撇下我母子受苦行嗯。骂一声怨家你走的早啊，你不该撇下儿子你自己去西天找乐亨。这些年我母子吃尽了苦嗯，你一闭两眼不管了世间的苍茫与无情。下几次决心去找你呀，还想着儿子没有事业成呢。……”

范二毛扯着那略带沧桑的破腔，唱得格外凄凉，仿佛将寡妇心中的哀怨与苦楚都倾诉了出来。只见寡妇听到动情之处，不禁泪珠涟涟，不住地点头，内心的情感被这歌声深深触动。在这个大年三十的夜里，这娘俩就这样，唱罢喝酒，喝罢又接着唱词、聊天，沉浸在这独特的氛围之中，不知不觉就喝到了大半夜。

此刻，正应了那几句诗：

除夕之夜唱联姻，唱尽凄凉孤寡人。

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湿满巾。

平日里，寡妇滴酒不沾，今日这一放纵开怀畅饮，哪里还能把持得住，很快便有了醉态。范二毛看着寡妇婶子喝多了酒，心中担忧，不敢再让她继续喝下去。然而，寡妇哪里肯依，但凡喝酒喝到八成的人，往往感觉不到酒的辛辣，只一味地想要继续喝。范二毛看看天色已晚，于是轻声劝道：“婶子，天晚了，咱们睡觉去吧。”

“二毛，咱娘俩难得有时间坐到一起喝酒，喝，再喝一杯。” 寡妇说着，端起酒杯就要往嘴里送。

“呀、呀，婶子别喝了，别喝了。” 范二毛见状，赶忙上前，试图夺过寡妇手中的酒杯。他一仰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而后走上前去，想要搀扶寡妇回屋休息。寡妇哪里肯顺从，她瞪着微红的双眼，涨红着脸，硬着脖子一动不动，伸手又去抓酒壶。

范二毛赶忙阻拦，却不想寡妇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背上，用力抢过酒壶就往嘴里倒酒。范二毛心想：看来婶子是真的醉得不轻，不能再让她喝了。这么想着，他便伸手去扶持寡妇起身。寡妇却依旧不依不饶，口中骂骂咧咧，手上还不停地挣扎着去拿酒。范二毛见此情形，知道不能硬来，于是从身后轻轻抱住寡妇的腰，试图将她往屋里拖。寡妇此时已然失了常态，闹腾得愈发厉害，口中骂道：“你个没良心的混蛋，没有婶子，你都不知道到哪游荡去了。如今有了安逸的日子，就不听老娘的话了，我喝酒你也不让喝，你个混蛋，心都让狗吃了。”

范二毛任由她骂，只是紧紧抱住她，将她抱起来往屋里走去。寡妇毕竟扭不过这年轻力壮的男人，只能任由范二毛抱着，嘴里却依旧骂得凶狠。

到了床前，范二毛小心翼翼地将寡妇放到床上。寡妇却不依不饶，挣扎着想要起身。范二毛无奈，只得俯身去脱寡妇的鞋子，好让她能舒服地躺在床上。刚俯下身去，谁知寡妇这一阵折腾，酒劲猛地涌了上来，“哇” 地一声，大口呕吐起来。那呕吐物刚好从范二毛头前喷过，溅了他一头一身。范二毛此刻也顾不上这些了，任由寡妇婶子呕吐，赶紧迅速地脱掉寡妇婶子的鞋子，将她安稳地放到床上。随后，他转身急忙去找来盆子，端了一盆凉水，又拿了条毛巾过来。看着寡妇吐得差不多了，他附身轻轻地在寡妇背上捶击了一阵子，试图缓解她的不适。

这寡妇醉意沉沉，又经方才一番折腾，腹中翻江倒海般难受，长久积压在心底的悲哀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她先是轻声抽噎，紧接着便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仿佛要将这一世所经历的所有凄凉与苦楚，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干净。每一声哭嚎，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迸发而出，饱含着无尽的伤痛与委屈。

这突如其来的大哭，把范二毛着实吓了一跳，他顿时愣在原地，手足无措。站在那里，他心中暗自思忖：婶子平日里看着总是那么坚强，像一座屹立不倒的山，没想到内心竟如此柔弱。她这一生，想必也同我一样，充满了艰难与辛酸，实在是可怜啊。这么想着，范二毛心中不禁涌起一阵伤感，眼眶也微微泛红。他赶忙用清水浸湿毛巾，轻轻为婶子擦拭脸上的泪水与呕吐物，任由婶子尽情痛哭。寡妇一边哭，一边骂，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骂着范二毛，可那骂声中却也夹杂着诸多无奈与悲戚。

范二毛听着寡妇的哭骂，心里就像被醋泡过一样，酸溜溜的。此情此景，恰如那诗句所云：

“寒风有声吹前窗，悲鸣无语撕断肠。

贵贱虽异笑傲过，谁谓世薄无温凉。”

在这个除夕之夜，这娘俩先是欢声笑语，沉浸在过年的喜悦氛围中，转眼间却又哭声阵阵，仿佛被命运的手拨弄，不知这诸多情绪从何而起，又将归向何处。

不知不觉，已到后半夜。范二毛耐心地打理好寡妇婶子，见她哭声渐渐停歇，便小心翼翼地侍候着她脱掉外衣，又轻轻拉来被子，仔细地为婶子盖好，掖了掖被角。随后，他自己简单清理了一下头面，把那件被溅污的外套脱掉，静静地坐在床边，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从来到婶子家这段日子里的点点滴滴。那些一起劳作的时光，那些温暖的家常对话，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过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婶子，见她呼吸逐渐平稳，鼾声微微响起，便想着起身回屋休息。

可就在范二毛刚站起身的瞬间，寡妇却忽然坐起，伸出双臂，一下子揽住了范二毛的腰，哭声再次响起。范二毛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措手不及，身体一个趔趄，把持不住，“扑通” 一声倒在了床上。只见寡妇紧紧地抱住范二毛，又将他揽入怀中，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范二毛无奈，只能乖乖地躺倒在寡妇身边。寡妇依旧不停地哭泣，哭得肝肠寸断。范二毛一时间没了主意，只得静静地被寡妇拥着，躺在她的身旁。

此刻的范二毛，大气都不敢出，静静地听着寡妇婶子一边骂着自己，一边又骂着那早已逝去的男人。她骂一阵，哭一阵，哭一阵，又骂一阵，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那模样好不凄怨。范二毛自幼便没了娘亲，早已不记得母爱的温暖是何种滋味。如今，被寡妇婶子这般紧紧相拥，他仿佛又回到了儿时，找到了那份久违的母亲般的挚爱。一股暖流，如同涓涓细流，涌上他的心头，让他感动不已，不知不觉间，两行热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寡妇折腾了整整半宿，终于将心中长期压抑的郁积彻底释放出来。随着酒力渐渐消散，她的哭声也越来越小，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范二毛看着寡妇婶子睡着了，不敢有丝毫动作，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惊醒了她。他静静地躺着，脑海中浮现出温柔母亲的模样，想起小时候母亲甜蜜的乳汁，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在这温馨而又略带忧伤的氛围中，范二毛也渐渐进入了梦乡，他的脸上挂着微笑，那未干的泪水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这一夜，再无其他声响，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这娘俩复杂而又深沉的情感之中。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大年初一到了。范二毛悠悠转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婶子的床上，身上还盖着暖和的被子。他又看了看床的另一边，发现婶子已经不在了。他猛地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心中一惊，赶忙起身，匆匆向堂屋走去，想要寻找寡妇婶子。

走进堂屋，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于是，他转身又去了厨房。一进厨房，就看到寡妇正在炉灶前忙碌地做着早饭。范二毛急忙走上前去，关切地问道：“婶子，您怎么起这么早呀，您感觉好点了吗？”

只见寡妇恢复了平日里的神态，就像昨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她看到范二毛进来，说道：“给你买的新衣服还不赶紧去穿上，待会吃过早饭，也好去邻居家串串门，给大家拜拜年。你都来这么长时间了，平常也不走动走动，这大过年的，正是联络感情的时候。”

“是，婶子，我先帮您烧锅，待会就去换衣服。” 范二毛赶忙说道。

“不用你帮忙，你去洗把脸，换上新衣服去吧。” 寡妇说道。

范二毛见婶子看起来一切正常，便应了一声，转身去洗脸、换衣服了。

此情此景，恰似那诗句所描绘：

“一丛野草路边生，迎得春来险尽平。

疾风骤雨马踏过，风雨过后我自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