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何处风水何处坟　冢在山岗无人问

“去年明月依旧在，遥寄相思心已焚。世世苍凉难预料，西楼风清泪烛奔。” 这几句诗，仿佛带着淡淡的哀愁，在范二毛的心头萦绕。吃过早饭，范二毛仔细地刷洗了碗筷，随后走进堂屋，跟婶子打了声招呼，便匆匆朝着陈雪家赶去。

刚迈进陈雪家的院门，一阵嘈杂的哭声便从堂屋传了出来，院子里也是乱哄哄的一片，弥漫着一股沉重而悲凉的气氛。范二毛下意识地朝正堂望去，那口黑漆漆的棺材静静地放置在正堂屋中央，仿佛散发着一种让人胆寒的气息，他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里一阵发慌，于是加快脚步，急忙走进了西厢房。

屋里已经坐着几个人，同族大爷依旧坐在靠墙且面向门的位置，其他人则围坐在他周围。范二毛一进门，就听到大爷问道：“你吃过饭了？”

“吃过了。” 范二毛赶忙回答。

“好，待会你去村头接先生去，他们家的大儿子与你一起去，你跟着就行了。” 大爷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中。那我这会干啥？” 范二毛问道。

“啥也不用干，就在这等着。” 大爷说道。

“中。” 范二毛应了一声，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门边有个闲置的小凳子，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范二毛老老实实地坐在门边，听着大爷他们交谈，可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他时不时地朝着堂屋的方向望去，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些正忙乱地烧纸敬香的孝眷们。他们神情哀伤，动作机械地重复着祭祀的流程，每一个举动都仿佛承载着对逝者深深的悼念。

就在范二毛聚精会神地看着孝眷们忙活时，突然听到有人喊道：“二毛，过来。” 范二毛一听就知道是陈红的声音，于是极不情愿地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陈红站在东屋的门口，正对着他招手。范二毛望了望，心里有些抵触，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回应陈红，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过来，二毛，过来。” 陈红依旧不依不饶地朝着他招手，这一举动引得院子里的人纷纷往西屋门口看。范二毛见状，知道不去是不行了，这才不情愿地站起身，朝着东屋走去。

“干啥？” 范二毛走到陈红跟前，没好气地问道。

“不干啥，还是让你帮忙撕孝布。” 陈红两眼放光，笑眯眯地望着范二毛说道。

“这是你们女人的活，你看屋里人不是正在撕嘛。” 范二毛没好气地指着屋里说道。

“女人没男人有劲，你坐那闲着也是闲着，就不兴帮帮我们啊。” 陈红满脸欢喜地望着范二毛，那股亲热劲儿仿佛能把人融化，与昨夜的冷漠判若两人。范二毛望了望陈红，又看了看屋里的人，咬着牙小声嘀咕道：“昨晚上咋不把你吃的一干二净，一点不剩哩。” 说着又咬咬牙，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然后狠狠地瞪了陈红一眼，又小声嘀咕道：“就这一堆肥肉，吃着也不香。”

“二毛，你说啥？啥吃着不香啊？” 陈红好奇地问道。

“啥都不香，一身肥臭肉，能香嘛。” 范二毛没好气地回应道。

“你说谁呢，谁一身肥臭肉？” 陈红依旧微笑着望着范二毛，追问道，“你说是我吗？” 说着还指了指自己，又道：“是够肥的，不过不臭。” 然后把身子侧俯到范二毛身边，小声说：“不信那天让你啃啃，尝尝，一点都不臭。包准你吃了还想吃。” 说罢笑眯眯地望着范二毛，一脸的胖肉都笑开了花。范二毛听罢，心里的气一下子又消散了，只能服服帖帖地又帮陈红干起活来。

“二毛，走，接先生去。” 同族大爷突然冲着范二毛喊道，此时他已经领着一个身穿孝衣的人往大门外走去。范二毛听到喊声，顺着声音望去，见他们已经走到大门口，于是赶忙放下手中的白布，朝着大门口跑去。

到了大门外，范二毛赶上了大爷与孝子，便跟在他们后面往村口走去。出了村口，孝子与同族大爷站在了路边，大爷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就见远处一台小拖拉机正朝着村子飞驰而来，拖拉机上坐着两个人。范二毛也顺着大爷的方向望去，由于距离较远，看不清来人的模样，于是站到一边，静静地等待着拖拉机的到来。

说时迟那时快，拖拉机很快就开到了三人面前，停了下来。范二毛凑近一看，惊喜地叫了出来：“大爷，唉呀，大爷，咋是你啊！” 范二毛边叫着，人已经冲到前面，上前一把抓住了大爷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大爷走下拖拉机。原来，这位大爷就是在附近几个村子里教他算命的老先生。范二毛一看到自己的老师，那高兴劲儿简直无法言表，兴奋得连话音都变了。

老先生望着范二毛兴奋的样子，微笑着不住地点头，一手紧紧地握着范二毛的手，缓缓地走下拖拉机。下到平地上后，老先生笑着说：“我就知道来这里一定能见到你，果真你就来了。好了，咱爷俩先不说了，我先见见孝子。” 老人说着话，放开范二毛，朝着孝子与同门大爷走去。

老先生刚走到两人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孝子 “噗通” 一声，直直地跪拜在地上。老先生见状，立即神情严肃，正襟而立。孝子趴在地上，连着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老先生坦然受了这头，随后上前，伸出双手，轻轻搀扶起孝子，满脸慰唁地说道：“闻知令堂仙逝，孝子节哀顺变了。” 孝子满是悲伤地点了点头。

同族大爷这时上前一步，紧紧握着老先生的手说道：“劳烦您走几十里的路来为我们主持丧事，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这两天可要讨扰您了。”

“不客气了，应该的，谁家不经历这红白大事，这也是我份内之事。” 老先生客气地回应道。

“那我们就走吧，进家里说话。” 同族大爷说道。

“好，走。” 二人说罢，松开手，朝着村里走去，范二毛与孝子则跟在后面。

进了院门，同族大爷引领着众人走进西屋。屋里的人见先生来了，纷纷站起身来，热情地让老先生坐到里面的位置，然后众人又围着坐了下来。

大家各自寒暄了几句之后，就听先生看了看孝子，问道：“你既然请我来了，就不说外气话了。贵令堂既已仙逝，就当尽早入土为安。安葬的日子昨天不是已经定了嘛，坟地如何选择，是入祖坟还是另起新宅呀？”

孝子听了先生的话，哭丧着脸说道：“本来应该入祖坟的，只是俺娘生前不止一次地说，她要是走在我父亲前面了，死活不肯入祖坟地里。今早晨我又去问了俺爹，问他如何选择，他说依俺娘的。从俺娘突然不在后，他也急出病了，他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不用劳烦他了，让他休养身体要紧。这事既然你娘说了，就依你娘的。” 先生说道。

“也是家丑不可外扬，说起话来也没啥事，就是我娘与我奶有隔阂，俺娘对俺奶奶爷爷记恨着哩，说只要她先走就不入祖坟，等到俺爹也不在了再一起入祖坟。先生，你说这中吗？” 孝子有些担忧地问道。

“新社会新讲究，有啥不中的。可以嘛，就以你娘的意思另起新宅好了。只是现在不同过去的大集体了，地都分到各家各户了，要是看上谁家的地，可得协商解决了。” 先生解释道。

“没事。” 同族大爷接着话茬说道，“昨天晚上我就说这个事了，也初步议了一下，他们家族成员里有块地可以起新宅，就等您老今天来看地了，这三块地只要您老认为哪块地可以安坟下葬，就定在哪块地里，不带有什么意见的，都已经表了态了，只要您认定了的，尽可起坟下葬。” 同门大爷语气坚定地说道。

“那这就太好了，看来你们这亲戚关系是真团结。那好我们就不多说了，天也不早了，别耽误事，咱们走，下地看地去。” 老先生说罢，站起身来，望了一眼孝子，又道，“你们兄弟几个？”

“兄弟俩。他在堂屋守灵呢。” 孝子回答道。

“带上他，咱们走。” 老先生说道。

“不用了吧，我自己就代表了。” 孝子说道。

“这孩子这么说就不懂事了，你既然有兄弟，这娘就不是你一个人的娘，安坟定穴位可是大事，以后有啥事他不怨恨你。去叫上他，咱们走。” 老先生气宇轩昂，谈吐利索地说道，红光满面的脸庞里透出一丝让人信服的威仪。

孝子听了老先生的话，赶忙快步向堂屋走去。老先生与同族大爷也跟着走出门来，范二毛则跟在人群后面出了屋。

出了屋，老先生望着同族大爷问道：“枣木棍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大爷回答道。

“那走吧。” 老先生说罢，便朝着大门外走去。

出了村子，一行人往南而行，同族大爷在前面带路，先往东南方向走去。走在路上，同族大爷告诉老先生说：“咱们先去西南角那块祖坟地去看看，然后再去选择新坟地。”

“可以，我们先看一下祖坟的风水，再决定是否迁新宅。” 老先生回应道。

“好。” 同族大爷应了一声，便加快脚步往东南方向走去。范二毛与孝子还有几个同族人跟在后面，没过多久，大家就来到了一片老坟地前。老先生围着坟地缓缓地走了一圈，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慎重，然后手搭凉棚，先是向东南方向凝望了一会儿，接着又转身望向西北方向。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对着众人说道：“开个新宅吧。” 然后走到同族大爷面前说：“去看另外三块地吧。”

同族大爷一听，立马转身就走，口中说道：“咱们走快点啊，这三块地看完可就晌午了，别耽误老先生吃饭，大老远的来一趟不容易。” 同族大爷的话就像一道命令，大伙听了之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加快了步子，朝南地走去。

南地，是范二毛与那个在村后井台认识的小媳妇曾经偷情的地方，他对这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一走进这块地，范二毛的肚子就莫名地痛了起来，心里也感觉十分不舒服。他眼睁睁地望着众人从他与小媳妇曾经躺过的洼坡地走过，老先生走到这里时，还特意停留了一会儿，他朝着东西南北各个方向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口中还嘟嘟囔囔地说道：“这块地不行，葬在这地方家族里容易出男盗女娼之人。”

范二毛一听，心里不禁琢磨起来：这块地从哪能看出来就容易出男盗女娼之人了呢？这老师是不是瞎掰呀，不就因为这地方地势低洼吗？难道低洼地就会出这种人，那高岗地又能出啥样的后代子孙呢？范二毛越想越生气，心里想着待会没人的时候，一定得问问他。范二毛一边想着，一边随着人流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西南方向的一大块田地里。

老先生站在地中央，又像之前那样，手搭凉棚，仔细地环顾着四周，随后向东走了十二步，再往西迈进七步，最后脚尖一点，说道：“拿木棍子。” 后面跟着的族人听到后，立刻小跑着来到老人跟前，一只手里拿着木棍，另一只手拎着锤，两眼紧紧地望着老先生，就等着他发话。

只见老先生并不着急说话，而是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罗盘，缓缓地弯下腰，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小罗盘放在他刚才脚尖点过的地方。然后抬起头来，问道：“报一下你们弟兄俩的生辰。”

孝子赶忙上前，报出了他们弟兄俩的生辰。老先生听罢，也不言语，伸出手来，掐着指头认真地算起来。大伙围了一圈，静静地看着老先生手指不停地晃动，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过了好半天，就见老人抬起头，缓缓说道：“巳时起课，定位坤元，东南辰生，西北戌死。今起阴宅，十二阴阳一路排，巳时卦中定，东南西北定龙位，富贵此中逢。好了，就把木定在这个位置吧。” 老先生说罢，拿起罗盘，用手一点，那同族人眼明手快，顺着老先生手点的位置，把手里的木棍稳稳地钉在了地上。

老先生看着木桩被锤头一下一下地锤入地下半截深，摆了摆手，示意停下。然后慢慢地站起身来，朝着西北方向量了三步，又往东南方向数了四步，口中念念有词：“良辰吉日定阴穴，三阳龙脉风留宅。三阴流动财源广，阴阳正神正位决。南北父母三般定，二十四路靠山脉。高官绯紫入长安，富贵荣华代代杰。” 说罢，望着孝子又道，“这个穴位已经预备定下了你父亲的位置，以后你父亲不在了，你可以把他埋葬在这里。” 说罢，老先生很严肃地望了望同来的族人，说道：“这个穴位定下了就不能离人了，要派人盯着，防止有人破坏，把穴位给动了。明天上午打穴时以此位为准，切莫挖错了位置。”

“好。先生您放心，只要是您交待的，错不了半厘一毫。” 同族大爷说着话，把孝子拉到一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之后，就见孝子转身拉住刚才拎锤的同族人，也小声地叮嘱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先生又放眼环顾了一周，说道：“回去吧，这里没事了。” 说罢，便转身，缓步朝着地头走去。

范二毛随着众人离开了田地，来到大路上，站在了路中央。他也学着老师的样子，手搭凉棚，四周观望起来。望了半天，范二毛却什么特别的也没看到，眼前只有一片刚刚泛绿的田园风光，麦苗才刚刚透出些许青色。范二毛心里不禁犯起嘀咕：这就是看阴宅？我咋一点也没看出来风水到底在哪呢？正想着，就听有人喊道：“二毛，回去了。”

“好。” 范二毛应了一声，便随着众人一起回村了。

正是：“何处风水何处坟，冢在山岗无人问。清明寒衣送纸钱，魂魄可曾得分文？”在这个看似平常却又充满故事的日子里，范二毛经历了诸多的事情，而那神秘的风水之说，也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让他对这未知的世界又多了一份疑惑与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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