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3）

宁古一中今年新招了三名老师，林玉娇接到录取通知后立即给汪致远发了信息。

汪致远当时正在天南省最南端的一个雷达基地抄写数据，阿娇的信息只有寥寥几句话，即使隔着山水时空也能感受到她溢于言表的喜悦。他借故到另一间办公室给她回电话，装出喜从天降、乐不可支的口吻说道：“太好了娇儿，你终于美梦成真，下次见到你得叫小林老师了。小林老师，请多指教！”

“去你的……”电放另一端的林玉娇被他逗得扑哧一笑。

“你什么时候能回宁古？”她问。

“……”

“我妈说我说村里考出去的第一位中学老师，想请邻居们喝顿酒热闹热闹，你会来吧？”

“必须来呀，正好向大家宣示：娇儿是我的，谁有非份的想法就是破坏军婚，要上军事法庭的。”

“和你说正事呢，你记住了，一定得来！”

“知道了——小林老师布置的作业坚决完成！”汪致远在林玉娇的笑声中挂断电话。他的笑容却在听筒“嘟嘟”声中僵硬起来。

解除禁闭当天，他就和王主任通了电话，得知宁古一中已经同意录用林玉娇。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他明显感觉张绍豫在“为难”他。不再像往常一样和他有说有笑，见面最多点点头就擦肩而过。更让人费解地是，遇到路途较远的通讯联络工作张绍豫总会安排他去。从他重获“自由”至今，天南省东西南北各个角落他都走到了，唯独没有让他回宁古林玉娇的公寓。

他反省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张绍豫，思前想后总找不到自己的失礼之处。由此他断定，张绍豫对自己的冷淡一定是奉命行事，上级必定是想通过对他的惩戒给其他人立规矩。如此推理，张绍豫态度地转变倒也在情理之中。

汪致远索性不再瞎琢磨，他脑子里更多盘算的是该给阿娇一个怎样的惊喜。送一部移动电话是少不了的，方便她和他联系。要不要再给她买点首饰？年轻的女老师戴什么合适？他想到了项链、戒指。戒指？是的，何不当着邻居们的面向阿娇求婚？

一闪而过的念头立即被采纳，还没考虑这个大胆决策的可行性和具体操作流程，汪致远就迫不及待地幻想阿娇对此会有怎样的表情，惊讶、羞涩，甚至喜极而泣，总之一定要让她感到幸福。更多时候，女人心中的幸福离不开仪式感。

晚霞收起最后一缕余光，南国的天空剩下了深邃的蓝。星星还没有出现，月亮却忍不住早早爬上树梢，如弯起的嘴角一样看着“林家铺子”前坪穿梭的人们。林玉娇接受着邻居们的祝福，自父亲去世后，她家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人，并且这些人都带着善意，将她奉为今天晚上的唯一主角。她帮着母亲安排大家入席，和认识或者不熟悉的人打招呼，脸上挂着从没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笑。

突然，“林家铺子”内外的灯全部熄灭，人们发出一阵喧嚣。大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两道雪亮的车灯刺穿夜幕，铺出一条洁白的路。汪致远捧着鲜花款款而来，逆光之下，他的剪影高大挺拔。人们渐渐安静下来，好奇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会走向谁。 汪致远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林玉娇，他自信地走向她。

她惊呆了，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手搭在前额挡住强光，那个她心仪的男人发现了她，正捧着花束朝她走来。怎么了？他想干什么？她的脑袋像短路一般，摸不透他的心思。 这时，他已来到她面前。

车灯瞬时熄灭，一道追光从天而降，投射在这对男女身上，仿佛世界上已没有其他人值得照亮。

他将鲜花捧到她胸前，注视着她的双眸。她呆呆回望着他，隐隐猜到、却不敢肯定他下一步要干什么。她一手抱着花一手掩口，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荡漾。

汪致远单膝跪下，将红色金丝绒的戒指盒缓缓打开，仰头问：“娇儿，曾经我们隔着浩淼的海峡，在两个平行世界各自精彩。相同的过往、共同的期待让我们相识相爱。虽然无法走进彼此的过去，但可以留在我们共同的未来。娇儿，给我照顾你一辈子的机会好吗？嫁给我！”

听到“嫁给我”三个字，林玉娇掩面而泣，想不到这个男人居然用这样的方式向她求婚。相对于文学、影视作品里的浪漫场面，眼前的架式显得老套。但对于一个理科兵来说，他能制造出此情此景已经非常出人意料了。

她看着他，他的眼里充满期待。她偷偷抹了嘴角的泪，重重地点点头轻声答道：“嗯！” 汪致远闻言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在林玉娇左手无名指上。他拥着她，向全世界宣告，我们是一体的了！

他们相拥着翩翩起舞，在槟榔林中追逐嬉戏，原来不断出现在他梦中的女孩就是阿娇！“哈哈哈哈……”汪致远笑醒过来，手中还攥着那枚红金丝绒的戒指盒。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意犹未尽、怅然若失，他多么希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1999年8月28日晚，邓美华在家张罗了两桌酒席，请平时走得亲近的邻居们聚聚，同时把林玉娇参加工作的消息正式告诉大家。场面没有想像中那样热烈，林家是外来户，林玉娇居然能进省重点中学当老师，不少人生了羡慕嫉妒。看在张绍豫能够正大光明出现的份上，大家并没有急着离席，家庭主妇们围坐在一起，竖起耳朵听男人们那桌传来的荤段子。

林玉娇有些闷闷不乐，汪致远说好要来，却被临时派到兄弟单位检修设备。

昨天晚上两人通了电话，林玉娇要他明天晚上一定来家里吃晚饭，8月29日再送她去学校正式上班。

汪致远在电话那头爽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明天早上我向站长请一天假，争取上午就过来给你们帮忙。”

“嗯，见了我妈的面你要说些什么，你想好了吧？”

“我会求她，求她把你嫁给我——”

“我和你说真的，你别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真的，明天你走着瞧……”

两人电话里的卿卿我我，都被分机边的邓美华听得一清二楚。待林玉娇挂上电话，她便给张绍豫下了“最后通牒”，必须尽快斩断汪、林二人的孽缘，哪怕不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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