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轿

自檀霜记事起，旁人都说她娘命不好，只生了个女娃还难产出血死了。

因着这个她娘命薄富贵短的名声，她爹也不待见檀霜。

没人知道，檀霜有个自小玩起的竹马之交，少年郎曾许她年少情深，海誓山盟。

可从她家落魄之后，少年郎冷漠的神色她能记一辈子。

自古男儿多薄情，她不愿再受欺骗，所以无人再入心间。

她这辈子对于生育这件事本身就是抗拒的，可如今还有一个现成的机会放在她面前。

无夫君无公婆无顽子，有身份有地位有富贵。

檀霜求之不得。

想到这里，檀霜忽的觉得手上都有劲了，她将手中蜷着的另一块帕子递给了羽壁，笑着说：“垫着吧，手别磨红了。”

羽壁看着愣愣的，像是有些无所适从。

没有哪个主子愿意这么对她。

直到眼前的美人主子再次掩着唇朝她轻唤了声，羽壁才回过神来。

……

半晌之后，院子里的木箱这才全都搬了进去。

残阳逐渐被吞没，天色也逐渐黑了下来。

*

雍秦关。

黄沙漫漫，吞没了半寸残月，风中寒霜如刀，马蹄声起落之间卷着冷意一同割开方圆百里的寂静。

笃笃笃-

震耳欲聋的铁骑声越来越近，阵势大到似乎连脚下的土地都在晃动着。

飞沙滚起又再次被卷落，寂白的月光终于有了落地的机会。

刹那间，天地间恢复了苍茫。

……

阵阵马蹄声逐渐停下，入目的是一片充斥着血影的白色营帐，营地外围的鹿角和拒马旁躺满了冰冷的尸体。

而中军大帐边上最高点的那杆脏污飘扬的军旗此时也被人一刀斩落。

随后，一个圆滚滚的球状东西被人随手丢到了地上。

那东西咕咕噜噜滚了两圈，随后晃荡了一下就停了下来，借着那惨白的月光一看，一张狰狞的人脸死不瞑目。

而顺着一旁的马腿朝上看去，只见其上正挺腰坐着一身披赤金鱼鳞甲，掌提墨青长刀的高挺将军。

那人玄发高束，金冠玉面，一双墨眸逆着月光显得格外凉薄狠戾，腰间的金狮麟腰带紧束，颇有虎背蜂腰螳螂腿的感觉。

男人身上的甲胄宽大沉重，看着莫名有股压迫感。

不多时，营帐后方忽然快步走出一甲衣男子，他沉眸朝着马上的人拱手道：“主子，属下已将这营地里还活着的赫兹族精兵尽数收押。”

闻声，燕烬这才微微抬起眸，他睨了睨底下的那颗人头，抬起掌中的寒刀就往虚空中轻甩了两下，直到刀身的血迹再也甩不下来了，他才堪堪停手。

这时莫朗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面露迟疑了会，又看了看马背上的燕烬，而后再次垂首，将手中的一小卷纸条捧起。

“主子…..”

“这是京都善公子来的信。”

燕烬眼一眯，微侧头朝下看去。

只见那纸条角还点了块青墨痕，格外显眼。

见此，他随意抓起那卷纸条，潦草的翻开，黑眸只是朝着纸条上的内容盯去。

-国公病危或临死。

盯了瞬，燕烬复抬眸，他眼中情绪尚不明朗，只是沉如夜色，让人有些看不懂。

片刻后，他抓紧缰绳，控着绳下的黑马调转了个方向后，只是淡淡的丢下了一句话。

“将这里烧了便是。”

闻言，莫朗低颔抱拳道：“是！”

燕烬所到之处，兵士皆退，一时间在上万精兵中竟生生踏出了一条道来。

马蹄轻轻落下，走得缓慢，直至走到了众将士的前端，燕烬才又一扯掌中紧握的缰绳。

他轻吁了声。

高大的骏马应声而停，旋即燕烬轻抬掌中寒刀，剑指苍天，声音低沉有力。

“关南军听令！”

声音一落，众将激荡，一呼百应。

气势似要荡开面前旷阔的沙海。

“收军回营！明日班师！”

闻声，底下众将士欢呼声一片，呼声震耳欲聋。

片刻后，声势浩荡的铁骑再次卷起沙尘，残月之下，大片火海燃的耀眼，如同一条盘起的火龙，驻扎于雍秦之北。

……

*

八月初十，宜嫁娶。

今日的天看着沉闷，竟没有半点日光，在这秋日中，略显几分凉意。

…

檀霜一早就由羽壁梳妆打扮了一番，待抹上口脂，她也随之看向面前的铜镜。

明黄的铜镜里，身着大红嫁衣的美人琼姿花貌，一双桃花眸潋滟动人，额间光洁，唇如点漆。

嫁衣下的腰肢纤细，姿态丰腴，当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羽壁只是小心翼翼将她的长发盘起，再为檀霜带上一顶花冠，因为只是姨娘之位，所以用不上正室夫人的凤冠霞帔。

连那花冠上都没有一点华贵的点翠，只是一些简单的刺绣玉石罢了。

羽壁眼露心疼，她虽只与这位主子相处不过一日，但她觉得主子是顶顶好的一位女子，样貌身段皆不输京中闺秀，却即将要变成一个……寡妇。

她心有不忍，“主子……您当真要嫁过去吗？”

相比起羽壁的欲言又止，檀霜则显得十分淡然，昨日她就暗中观察过了，这丫头就是实心眼。

她自小遭遇人情冷暖，见过不少口腹蜜剑的人，本对于任何人都十分警惕，但羽壁这忽然的真心相待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了。

片刻，檀霜只是轻笑着看向她道：“我都明白，如今木已成舟，此话不要再说了。”

檀霜说的隐晦，她也不指望羽壁能明白，只是让她稍微心安一些罢了。

她向来防备心重，这种关乎她自身命运的事再交心的人她也不愿开口，更别提只认识一日的羽壁了。

檀霜刚说完，小院外就传来了龚婆子的一声轻唤。

“檀姑娘，时辰到了，该启程了。”

闻言，檀霜只是最后抿了一下口脂，随即借着羽壁的手站了起来：“走吧。”

羽壁只是仔细的扶着她，也没敢再说刚刚的话了，“主子小心些。”

檀霜轻轻嗯了一声，旋即羽壁就将放置在一旁的红盖头给她盖上了。

之后檀霜就完全靠着羽壁的搀扶上了轿子。

轿子的帘子一放下，檀霜就听到轿子外的龚婆子轻喊了声。

“花轿起时好运来，新娘美如百花开。相夫教子家和睦，荣华富贵满庭栽。”

“起轿！”

刚说完，檀霜就感觉到轿子被人担了起来，随后就开始缓慢的前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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