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危机

挂在马背上的锁子甲，随着战马的起伏叮当作响，伏在马上的人，脸上的血污早已干涸，斑驳间露出干裂粗糙的皮肤，完全看不出真实样貌。身下的马，急促地喘着粗气，乳白色汗胶沿着马腿不断洒落，消失在扬起在尘沙中。

远处，一座高大坚实的城池隐隐在绿洲中渐渐变得清晰，马上之人看到这一幕，涣散的眼神中突然闪出一丝灼灼的光芒。他费力地支起身子，双腿一夹，发出低沉地嘶吼声，催马拼尽全力向着城池方向狂奔而去。

外城的白河宽十余丈，两岸柳树刚抽出油绿的枝条，白墙红楼间更显得巍峨壮丽，城墙上每隔百步就设有马面战棚，皆有守军驻卫。见那一人一马越来越近，城上的士兵急忙丢下窥管，向身旁的守城将领大呼道：“安武卒，是安武卒！”

而这一声叫喊，很快便淹没在城内鼎沸的人声中。今日正是大相寺开市的日子，街道上人头攒动、车马川流，吆喝声、叫卖声、谈笑声，熙熙攘攘一派繁华景象。大相寺的庭院之内到处支着各色帐篷，帐篷的间隔中又挤满了密密匝匝的露天摊位，飞禽走兽、古玩字画、簟席鞍辔、蜜饯汤水，在这里应有尽有。

相扶侧身在摊位间穿行，她紧紧拽着衣襟，小心敞开的褙子被人群挤落，好容易才挪到了西北角的一旧书摊前。摊主二十多岁年纪，脸庞白净，身材削瘦，于喧闹中既不招揽生意，也不与人寒暄，只坐在一把半旧不新的竹交椅上闷头看着手中的书。

相扶喘了口气，略理了理衣衫才亮亮地喊了声：“肖小官人。”

摊主没有回应，也没抬眼，似是仍沉浸在自己的书里。相扶摇了摇头，又用力喊了两声，摊主这才回过神来起身赔笑道：“哦，是相扶姑娘来了。”

相扶从袖中掏出一字条递了过去道：“这是我家小姐想要的书，你看看有没有？老规矩，这会儿若是没，找到了你自送到我们安王府便是了。”

摊主接过字条展开看了看，回道：“果然是没有，有劳相扶姑娘白跑了一趟，等回头找着了我即刻送去府上，姑娘只管放心。”

相扶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涌入了人群。刚出得大相寺，等在外面的小厮神色紧张地迎了上来说道：“相扶姑娘，刚才我看见着安武卒，骑着马一路向大内方向去了！马上还插着黄色军旗，这黄旗子可是八百里告急啊！怕不是咱们王爷在边境出事了吧？”

“你看得真吗？当真是安武卒？”

“怎的不真！咱们安武卒，皆是白绸衣为里，披红皮甲，外罩锁子甲的。刚刚我见那马上之人，穿着红色皮甲，一副锁子甲挂在马背上，不是安武卒哪能有这般的穿戴？”

“快！咱们快回府禀告小姐！”相扶说完也不进轿子，提着裙摆，碎步疾行，往王府方向一路奔去。小厮应了声，挥挥手与轿夫赶紧跟上。

此刻，马上之人已进了内城的正德门。他强撑在马背上，一手挥舞黄旗一手拽着马缰，嘶吼着：“北境告急！北境告急！”。繁闹熙攘的街市登时炸了锅，人们纷纷避开，脸上皆是惊诧与嫌弃。他一路不管不顾街道两侧异样的目光，只策马狂奔，一人一马于喧闹中如若异类。他这般驰过，人群似有一瞬，如正旦之日静待大相寺敲钟时那般肃静，但只是片刻后，街市又恢复了平日的喧嚣。

到了正庆门，守门的卫士见是黄旗，哪里敢阻拦，皆避让放行，可还没到紫城殿，嘶哑的喊声突然住了，马上那人忽地软了身子伏了下去，不过几个马步的距离，便跌下马来狠狠摔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紫城殿的禁军见状，赶紧奔上前去。见地上之人双眉紧蹙，气息微弱，一缕殷红的血从他嘴角缓缓流出，即便如此他干裂的双唇仍微微翕动，似还在说着什么。守卫附下身，贴在他的脸上听了许久，只分辨出“军情”两字。

这会儿，殿前司值卫也赶了过来。见来人是殿前司的将军，禁军赶紧起身报道：“禀杨指挥使！看此人打扮是安武卒，落马前他一直喊着‘北境告急’，应是有紧急军报。卑职刚查看过，他身上多处负伤，估摸着又日夜兼程跑了这些日子，体力实在不支，这才摔下马来，军报应该还在他身上。”

今日当值的杨战戎，乃是御史中丞杨万里的次子，刚直骁勇，对战功赫赫的安武卒向来钦佩。见说如此，他立刻上前搜出军报，并着手下人将伤者抬下去全力救治。

此处离紫城殿甚近，这么大的动静早惊动了殿内的值守太监。

“哎哟，是杨指挥使啊，今儿是怎么了，吵吵地这么厉害，一会儿再惊动了官家，咱们可担不起这责任啊。”说话的内监姓郭，因攀附宫中权宦检校太尉冯焕，今年刚被提拔为紫城殿的殿前太监，又因在官家跟前极会谄媚讨巧，所以颇得圣宠。再加上朝中向来重文轻武，他便更不把这些武将放在眼中了。

杨战戎见是他，登时冷了脸沉声道：“安武卒送来边关急报，想来必有重大军情，还请郭内监即刻引路，带我去面见官家，万一贻误了大事，那可是谁也担不起的死罪！”

“哟，这可不行呐，官家今儿兴致好，请了齐云社的高手在后苑的蹴鞠场一起蹴鞠呢，各宫娘娘也都在那儿赏看。若是这会子送进去，不是扰了官家的雅兴吗？杨指挥，您可就别为难我了。”郭内监阴阳怪气地说了一通，转身便要走。

杨战戎听了也不搭言，拿着军文直接撞开他，快步向后苑奔去。郭内监被他这么一撞，哎呀一声扑跌在地，旁边的小太监忙去搀扶。郭内监又气又臊，一边挣扎着起身一边喊道：“还不快去拦住他！娘娘们可都在呢！这些个莽夫简直是无法无天了，越来越不成体统，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好看！”

几个小太监听命立刻上前拦了，杨战戎见状从腰间抽出佩刀，大声呵斥道：“八百里告急文书，拦阻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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