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幽梦

回到房中，相扶见伺候女使们都出去了，忙关了门焦急地问道：“小姐，刚才您为何要对小王爷说那样违心的话？”

案上，一青白釉凸雕双燕纹的瓷炉中，散出袅袅青烟，宋姮轻轻抚了抚香炉上凸起的燕子逐花纹，低声吟道：“花落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说罢垂下眼帘，滴落泪来。

相扶见状也哽咽起来：“小姐，您的心意我最是知晓，小王爷心里也是有您的，您为何要骗他，您愿意入宫呢！”

“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否则整个安王府都可能陷入险境。”

“小姐，可小王爷刚才说了，只要您不愿意，他明日就入宫去求官家，拼死也会……”

不等她说完，宋姮就喝住她道：“圣旨已下，官家断不会改变主意的，这样的话勿要再说了。”

相扶登时跪了下来哭道：“小姐，一旦进了宫，就再不能……“说到这儿她越发抽泣道：“谁不知道如今的官家，最是风流多情，后宫佳丽无数，也没见谁是盛宠不衰的，小姐并不是贪慕权贵的人，又最是重情重义，为何非要入宫呢？”

宋姮拭去脸上的泪痕，轻轻将她扶起，肃然道：“你自小就跟着我，王府的事也没有你不知道的。我且问你，这些年父王待我如何？哥哥又待我如何？”

“王爷疼小姐，可比疼小王爷多多了，不知道的人看了，都觉得小姐是才王爷亲生的，而小王爷倒像是捡来的养子。”

听了这话宋姮不由笑了，啐她道：“你又胡说！父王对哥哥寄予厚望，所以不免更严厉些，其实心里也是疼爱的很。”

相扶点点头又道：“王爷对小姐好，小王爷对小姐那就更好了！小姐儿时特别淘气，总是闯祸，哪次不是小王爷替小姐担着，为这些他可是没少挨打，就是如今，他还是处处护着小姐，生怕您受了委屈。”

“是啊，我本是遗弃在战场上的一个孤儿，要不是父王将我带回来，我怕是早就死了。这些年父王对我悉心教导，视如己出，哥哥更是疼我，正因如此我才不能不奉旨入宫啊。”

相扶皱了眉，一脸不解地问道：“小姐，我不明白，这些和入宫有什么关系吗？”

“这次安武卒被围，朝廷一直不肯发兵，听韩相的意思，官家大约早就对父兄有所忌惮，怕父王功高震主。这次官家下旨让我入宫，表面上是礼遇，背地里恐怕多少是想利用我牵制父王。我若告诉哥哥自己不愿入宫，那他必然会为我力争，到时不知会闹出什么动静来，真要那样，落人把柄不说，官家对我安王府也会更加猜忌的。”

“可小姐，您当真放得下小王爷吗？”

宋姮面色凄然半晌没有作声，良久才缓过神来幽幽叹道：“放不下也要放！大赵向来是礼教森严，我与哥哥虽不是亲生，但终是有兄妹之名，即便我不入宫，将来也未必能与他圆满。我知道我若真的不顾名声与他一起，他自然也不会负我，可别人会如何说他呢？那些个士大夫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官家又会怎么想？到那时，他的名声与前途恐怕都要尽毁了。眼下又是这般情况，我更不能为了一已私情，致整个安王府的安危于不顾。”

相扶看着宋姮，眼中滚下泪来，抽抽嗒嗒道：“小姐，真的没其他法子了吗？”

宋姮轻轻将她脸上的泪擦了擦，柔声道：“你若不愿随我入宫，自留在王府便是了，我会父王说，将来给你许个好人家，也不枉你跟了我这些年。”

“小姐，您说什么呢？小姐去哪，相扶就去哪。小姐既然没得选，那相扶就陪小姐一辈子。”

宋姮红了眼圈，拉着她的手道：“傻丫头，快去睡吧，还有半个月就要入宫了，该准备的咱们也得备下了。你记住，今晚我和你说的话，你切莫和哥哥提起，明白吗？”

相扶含泪点头道：“嗯，相扶明白。”

宋姮躺在床上愁肠百结，这些年来宋珣对她可谓是无微不至，疼爱有加，可即便如此，宋珣却从未对她说过一句越矩的话。她自己也分不清，这样的情愫到底是手足之情，还是男女之爱。但今日宣读圣旨时，他眼中的痛楚是那样灼烈，甚至想去和官家力争。这样的不顾一切是爱吗？

恍惚间宋姮听到珠帘轻轻响了起来，似乎有人进得屋内，她尚未反应，只见一个黑影站在了床前，宋姮大惊，瞬间坐起身来问道“是谁？”

“是我！”微弱的烛光中宋珣轻声答道。

“哥哥，你怎么来了？”

“我知道你并不愿入宫，你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宋姮又喜又怕，正想着如何回答，只听门“哗啦”一声开了，安王怒气冲冲闯了进来，大声喝骂道：“珣儿，难道你忘了她的身世了吗？”

宋姮听到这，也顾不得羞愧惊惧忙问道：“身世？什么身世？”

此时，突然听得一声响亮的唱叫：“春雨细细，万物复苏喽！”接着又是几声清亮的木鱼。宋姮一下惊醒过来，原来是自己做了梦。外面已是五更天，宋姮出了会儿神，这才传了梳洗的人进来伺候。

“小姐，昨晚您近二更才睡下，何不再多睡会儿呢？”相扶一边帮宋姮理妆一边关切地问道。

“父王与哥哥都有伤在身，我想着给他们炖些鱼粥送去，又清淡对伤口也有助益。”

两人正说着话，一婢女急急跑了进来道：“小姐，王爷来了。”

“父王怎么这样早就来了，相扶快去沏茶。”说着宋姮立刻起身向门外迎去。

“父王，您有事儿只管让人吩咐我过去就是了，怎么自己来了。”宋姮含笑上前将安王扶进屋内。

看宋姮眼下有些乌青，安王蹙眉道：“怎么，昨日没睡好吗？可是为入宫的事？你若不愿入宫……”

不等安王说完宋姮就笑着打断道：“父王，姮儿愿意入宫，昨日您和哥哥回来，我心里高兴所以睡得晚了，并不为别的。父王莫要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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