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谁敢动

"评理的"是第二天上晌来的，三辆车。

李翠站在老槐树底下，头发抿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周志刚从第二辆下来，公文包换了只新的；第三辆小面包下来两个穿夹克的，站得离她俩三步远，手插兜里四下望。

周耀祖没来。门牙磕豁半颗，昨夜在镇上卫生所闹了半宿，被撂在亲戚家。

李大嘴这回跟来了，可到底没敢走近门槛，只贴着老槐树背面探出半个头，嗑瓜子的手有点抖——上回那道紫光她记到现在。

宝珠今早开门顺序一步没错：先看芽，再看牌子歪没歪，再摆糕。踩板凳、扶相框、别回领口那朵花、本子推回窗台老位置、铅笔头搁在旁边——一套做完，搬小马扎坐到门口，双手托腮。

今天，待客。

那页还空着，昨儿补的「3个人，没进」「ma扎，1只。（扶正）」安安静静搁着，没合。

她抬眼望见村口那三辆车，没起身，也没躲。

只把两只小手从腮帮子底下收下来，平平搁在膝盖上——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坐法。

爱迪生今儿披了那副黑西装毛线帽的人类拟态。

警局那回用过、张阿姨那回也用过的那张脸。它没滑到门槛边卡线，而是直接站到了两步外那排马扎前头，一只手虚虚搭在牌子边，像这户人家出来迎客的大人。

"三位，早。"它开口，平得发人机味，尾音却没软，"要说事，隔着门槛说。要进门，先经我点头——我是她的监护人。"

李翠把那张纸"啪"地往牌上一拍：

"监护人？ 我才是她妈！阮老太走了，孩子归亲爹妈！ 你一个铁疙瘩，也配站这儿？"

爱迪生没看那张纸，只压着声冲宝珠软乎乎讲了句："亲爱的小小姐，那张纸是新的、印是旧的，爱迪生先不认也不驳，您别怕～"

然后转头冲李翠滴滴大叫："又一位自带稿子来的！土鳖！好歹没扛仪器进门，算你识相！"圆脑袋一转，切回那副客气里压着点居高临下的调子，"您那张，备着。本店这张，也备着。两边都别亮，先按店规把话说完。"

真正让李翠嗓门断掉的，不是机器人，是陈刚。

他今早在院里劈柴，听见车响，斧头往墩子上一搁，围裙没解，拎着那根劈了半截的木柴大步过来，往宝珠马扎前头半步一站，不吼也不指人：

"这丫头昨儿还给我家送过一把小葱。谁动她，先问我这根柴。"

张秀芬紧跟着把留的那碗饭往门槛侧一放，人往旁边一并，眼扫过李翠那张纸，嘴照旧冲：

"哟，纸挺新啊。 阮老太葬礼那天签的那张倒是旧的——婶子那天就在灶边，亲眼瞅着签的，要不要我也去说道说道？"

村委老主任从牌子后头慢慢起身，没拿喇叭没亮身份，只把四只备用马扎一只只往前挪半寸摆齐：

"要评理，坐。两步外，一人一只。站着不算客。"

李翠那两个穿夹克的男人对视一眼，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了。

两步外那条线，忽然就不是一个机器人守着了。

秦阳这回发动了面包车，没开警笛，慢慢倒到老槐树旁停稳，人没下车，只把副驾那只空竹篮搁得正正的。

周志刚憋了一路，到底把那句喊出来了：

"我是她亲老子！ 老子管闺女，天经地义——警察来了也管不着家务事！"

话音没落，老槐树背后警笛响了半声，不长，就半声，像谁怕扰了店里似的立刻掐了。

秦阳推门下车，没亮证，没掏铐，只把那副放轻了的嗓子照旧用上：

"周先生。 上回抓人贩子那回，我在这门口跟小老板说过一句——有困难找警察。"

他顿了顿，往帮扶点牌子偏了偏头：

"这铺子，现在是村委挂了牌的点。断亲书，司法公证在档。 您那张纸要评理，咱去所里评，别在人家门槛上评。"

林院士后半晌才"轮值"到：红马甲，两步外，规规矩矩坐了，从兜里摸出一朵压得平平的大红花搁在窗台外沿，没往里递，也没说一句"国宝""图纸""S级"，只冲那颗黑西装圆脑袋点头：

"……今儿不收货。就坐会儿。"

宋博士的保温桶搁在牌子旁边，也没往门槛里递。

没人亮身份。可两步外那一排，忽然全是"坐会儿"的人。

宝珠全程没下马扎。

她先看陈刚手里那根柴，再看张秀芬搁下的那碗饭，再看老主任摆齐的四只马扎，最后黑眼睛落回爱迪生那副黑西装毛线帽上，望了一小会儿。

小姑娘慢慢把小胖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冲那排两步外的人，很轻地、一下一下点了点。

不是点头哈腰，是阿婆从前待客那个点法：一人一下，不落谁。

爱迪生把这一下翻了出去，一边翻一边絮叨："亲爱的小小姐说——都坐！马扎够！一位都不落！ 爱迪生替您数着呢，四位，齐齐的～"

它这才转回李翠，把那副平得发人机味的调子收了半分——不是软，是把话落定：

"您那张纸，管家不驳，也不认。 要接人，走所里，走公证，走监护人点头。这门槛，今天不给您开。"

顿了顿又凑回来，甜得发腻地补："亲爱的小小姐，没惊着您吧？爱迪生就在门口呢，一步都没让外人迈进来～"

李翠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她忽然发现，从头到尾没一个人跟她吵。递柴的、搁饭的、摆马扎的、坐两步外的、连那半声警笛，全是规规矩矩按这间小卖部的店规在走——她那套"我是她妈"的嗓门，落在这套章法里，像一脚踩进了不挡道的空地，连个回音都没有。

周志刚先上的车。

这回他没扫货架，也没看窗台底下那本卷边簿子，只把新公文包夹得更紧了些，低声跟两个夹克说了句"回城"。

李翠临上车回头瞪了一眼那扇门。

门栓好好插着，四只马扎并排摆齐，牌子上没干透的漆被老主任扶得正正的，离门槛整整两步。

李大嘴在树背后把最后半捧瓜子壳攥回了兜里，没敢嗑出声。

车印在霜地上化开的时候，宝珠才从马扎上滑下来。

她没先去窗台，先哒哒哒跑到门槛侧，把张秀芬那碗饭双手端起来，端到供桌前，跟糕、跟相框并排摆了一小会儿——好吃的先给阿婆看，这是她自己立的老规矩；摆完又原样端回门槛侧，没动一筷子。

然后才回窗台，捏起铅笔头，在「今天，待客」那页底下补：

3个人，坐两步外。

ma扎，4只。

想了想，在旁边又添一行：

fan，1碗。（张阿姨）

收了人家的，就得记清楚。 阿婆的规矩，跟摆糕、跟插门栓、跟不白拿人东西，全搁在一块儿。

爱迪生没改字，只把本子往里侧推了推，一边推一边絮叨："没推门、没亮证、没惊着您——爱迪生单归昨儿那栏，绝不并进待结！亲爱的小小姐，今天这笔也清清楚楚！"

"记对啦！"它挺了挺腰板，"爱迪生就说嘛，您是世界第一小老板！"

村口终端上，灰夹克补完当天最后一行：

「自称亲属二次到门。全程两步外，未进院、未问话、未拍照、未亮证。」

「街坊三人自发护店，专班未介入、未示意。——照旧。」

「断亲书：调档已核，公证在，未向幼儿及监护人提及。备着。」

写完他抬眼望了望那扇还亮着暖黄小灯泡的门。

门里头，宝珠正踩着板凳，把今早那块糕往相框跟前挪了最后半寸，趴在台沿，黑眼睛亮晶晶地、小声在心里跟阿婆报：

"阿婆，今儿门口坐满啦。没人进来，也没人吵。"

她只会数到四，这回数得清清楚楚：陈叔、张阿姨、老主任、抓坏人的蜀黍——四个。

供桌上，缺了圆角的那半块挨着新摆的一块。相框里阮老太没牙地笑着，玻璃上那道弧度被擦黑最后一线日头一照，好像又极轻地偏了半分。

宝珠没瞧见。

她蹦下板凳，哒哒哒给后院那三根绿芽浇半瓢井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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