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霜降前，得把厚衣裳找出来

樟木箱盖咔哒一声先响了。

不是宝珠掀的。她才刚把今早那块糕摆到相框跟前，跟缺了圆角的那半块挨着，小短腿还踩在板凳上没滑下来呢，指腹上还沾着抹玻璃留下的一点霜气。

爱迪生八条臂里伸了两条，已经把最里头那只箱盖掀开半寸，腰板挺得直直的，圆脑袋转得又是一声咔哒：

"哎呀呀，亲爱的小小姐，管家今儿比您先动的箱！"它絮絮叨叨报起来，"昨儿夜里霜一下来，爱迪生接入地球网络的数据库就嘀咕了一整宿——霜降前得把厚衣裳找出来啦，阿婆那会儿也是这么办的，立冬不翻箱，冻得直跺脚，管家记着呢！您别自己蹬板凳，那箱子沉，土鳖才让小老板自己搬——"

宝珠没恼。

黑沉沉的眼珠贴着箱里那排衣裳从左到右溜了一遍，又望望自己身上那件薄夹袄，歪了歪脑袋，小胖指头搭在板凳沿上，没滑下去。

先看芽、再看牌子歪没歪、再摆糕——今早这三样早做完了，一步没错；三根绿芽都在，最靠外那根叶尖上凝了一粒霜，她趴垄边看过，没伸手碰；牌子昨夜被风掀过，爱迪生扶正了。这会儿箱盖一响，倒是今早头一件不在顺序里的事。

"哎呀呀，亲爱的小小姐，您这一歪头，爱迪生就知道要翻箱子啦！"圆脑袋转得咔哒一声，絮絮叨叨报起来，"霜降前得把厚衣裳找出来——阿婆那会儿也是这么办的，立冬不翻箱，冻得直跺脚，管家记着呢！您别自己蹬板凳，那箱子沉，土鳖才让小老板自己搬——"

话没说完，冲门口刚探进半个脑袋的灰夹克滴滴大叫了半声：

"看什么看！没见过全宇宙最会看天的小小姐吗？土鳖！两步外站着，别踩门槛！"

灰夹克乖乖把脚收回去，终端都没掏。

圆脑袋一转，立刻切回那副甜得发腻的调子：

"亲爱的小小姐，爱迪生替您掀着盖儿呢，您只管指～"

宝珠就指了指最上头那件。

加绒的厚棉服，是第18章服装店老板娘塞给她的，后来专班又往柜里悄悄续了两回，她自己没数过，可哪件搁哪层，门儿清。小短腿哒哒哒跑过去，两手一搂，把棉服抱在胸口，脸埋进去蹭了蹭，又抬起来，黑眼睛亮了亮——不是见着粉钞钞那种亮，是闻见樟木味儿那种，安安静静的亮。

她没自己穿。

抱着棉服哒哒哒折回供桌边，踩板凳，把袖口往相框跟前递了递，像给阿婆看：

厚哒。

爱迪生八条臂一条没闲着，一边把箱里其余几件按大小码齐，一边替她把这句翻出声，平板腔里压着点自家人的得意：

"林先生、宋先生、村口那位——都听好啦：小小姐说，'厚哒，阿婆先看'。"顿了顿，又冲窗外头补一句，"上回谁往柜里塞了件带亮片片的？土鳖审美！我们小小姐只认阿婆叠的那路，亮片片搁最底下，别混进来！"

窗外没人应，可窗台外沿那两朵大红花并排搁着，被霜气一衬，红得挺乖。

宝珠滑下板凳，把棉服搭回箱盖边，回窗台捏起铅笔头。

今儿新的一页，页角歪歪落了一行：

mian袄，1件。（照旧）

就一行。没写"给阿婆看"，没写"樟木箱"，没多添一笔，也没回翻昨儿那页。写完拍拍手，把本子合上，推回老位置——账本不能搁柜台过夜，这规矩她自己立的，比谁都守。

晌午头一个来的还是收废品老林。

红马甲还是那件，三轮还是那辆吱呀响的，这回车斗里没搁粉钞钞，倒摞了半捆旧棉絮，拿草绳扎得方方正正。

他先把车在门槛侧支稳，才弯腰笑得皱纹全堆起来：

"小老板，今儿不收铁板板，也不收菜籽。"摊摊手，指指车斗，"村里翻仓翻出来的旧棉絮，晒过三遍了，不值几个钱……想着您那箱子底下空，垫一层防潮。"

宝珠歪着脑袋，黑眼睛从那捆棉絮溜到后院垄边，又溜回来，伸出小胖指头朝窗台外沿一指。

爱迪生抢在他自己猜之前翻了，圆脑袋一偏：

"林先生，小小姐说——'搁外头，不进账'。"随即冲那捆棉絮滴滴叫了半声，"连着五回没扛仪器、还自己晒了三遍，土鳖里头算你最识相的啦！"切回甜脸，"亲爱的小小姐不说话，家里对外的话归爱迪生讲～"

老林乖乖把棉絮卸在两步外，没进门，没掏本子，也没往窗台里头递。蹲垄边眯眼瞅了那三根嫩芽好一会儿，只说了三个字：

"……长得好。"

临走仍旧没收货、没给钱。这回连大红花都没补，倒从兜里摸出个小布包，隔着两步搁在窗台外沿，跟那两朵并排：

"不进账。"老头儿自己先声明了，声音放得比上回还轻，"就搁着。"

宝珠点头，捏起铅笔头，在「mian袄，1件」底下补：

mian絮，1捆。（搁外头）

搁外头的，不进账。

爱迪生没改字，只把本子往里侧又推了推免得霜水溅着，然后挺着腰板、拿整段话把今儿这笔记得明明白白：

"亲爱的小小姐，爱迪生给您报一遍：厚袄一件照旧、棉絮一捆搁外头、大红花两朵也没动、芽三根一根没少——咱们这账，全宇宙最清楚，谁也别想替您添一笔～"夸完还不忘冲村口方向甩一句，"听见没，土鳖们！别又拿个表格来核，我们小小姐自己门儿清！"

宝珠双手托腮坐回小马扎，黑眼睛望着霜里那排柜子，没应，也没再出声。

今儿的话，就昨儿那半句，够啦。

擦黑前起了点风。

门框上那道旧木纹里，前几日被谁蹭出的一道极细刻痕，让风里的霜粒一拂，浅得几乎看不出。宝珠收马扎的时候，小胖指头顺着门框摸过去，摸到那处，停了半秒，歪头数了数——

一、二、三、四。

数到四就不数了。她只会数到四。

黑眼睛里没什么好奇，倒像早就认得，摸完把手缩回兜兜里，哒哒哒跑回屋，把糕往相框跟前挪半寸，抹一遍玻璃。

爱迪生滑过来关门，电子屏朝内软了一格亮度。

它没提刻痕，一个字都没提。只把腰板挺得直直的，用最甜得发腻的调子絮叨起不相干的：

"小小姐，明儿霜更重，管家把厚袄搁最顺手那层啦，您一指就着～加菲尔德先生下回带小葱来，还挂'留着卖'那栏，不混进'给收破烂爷爷'那栏，上回您自己分过堆的，我记着呢。"

顿了顿，圆脑袋朝门框那边偏了半寸，又立刻偏回来，像什么也没瞧见：

"……好的，爱迪生是新时代好机器人，讲文明懂礼貌，不可以随便瞎问。"

钻进被窝，宝珠没翻本子，也没数马扎。

今儿头一件不在顺序里的事，是箱盖自己先响的。她黑眼睛朝那只樟木箱望了一小会儿，又朝门框那道浅得几乎看不出的刻痕溜了半眼，把手缩回兜兜里，没出声。

厚袄搭在箱盖边，袖口朝里。窗台外沿两朵大红花并排，霜气一衬，红得挺乖。

门外霜没化。今晚不用等谁，明早也不用从头再数一遍——阿婆看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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