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案烟火

蒸笼掀开的刹那，汹涌的白雾裹挟着醇厚的麦香，如潮水般扑面而来。那股麦香，浓郁得仿佛能看见颗粒，丝丝缕缕钻进我的鼻腔，勾得我的味蕾都开始欢呼雀跃。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那白雾浓得像团棉花，糊在眼前，让我的视线也变得朦胧起来。我的目光穿透那朦胧的水汽，望向八层笼屉里齐刷刷挺立的馒头，这些馒头一个个白白胖胖，像极了胖娃娃的脸蛋，泛着诱人的光泽。

“小郑！”案板被擀面杖敲得咚咚作响，刘师傅那穿透力极强的嗓门，硬生生地穿透了弥漫的蒸汽，“发什么愣呢？该起锅了！”这声音像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我的回忆。

我猛地回过神来，像是从一场遥远的旧梦中惊醒。我条件反射般地抄起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用力地抹了一把脸，那毛巾上还带着我的体温和些许汗水。后厨的挂钟指针才刚刚指向六点半，而玻璃窗外的天空，还泛着如蟹壳般青冷的色调，几颗星星还在天边闪烁，似乎在留恋着夜晚的宁静。然而，回民食堂的早市却早已热闹非凡，宛如一口沸腾的锅，热气腾腾，喧嚣不已。

隔着传菜口，能清晰地听见前厅排队人群的嘈杂声。他们手中的铝饭盒有节奏地敲打着柜台，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演奏一场激昂的打击乐。同时高声呼喊着：“六个馒头半斤油饼，麻利点儿！”那声音一个高过一个，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独特的市井烟火乐章。

这已经是我转岗到白案组的第七天了。回想起马经理当初拍着我的肩膀，一脸热忱地说“小伙子去学门手艺”时，那信誓旦旦的模样，可却没提前告知我，这所谓的手艺，意味着要在凌晨五点就得摸黑上工。此刻，我正蹲在煤炉前，手中紧握着捅火钩，一下又一下地捅着炉膛。炉膛里熊熊燃烧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像一群调皮的小精灵，映照着我工装的前襟，光影忽明忽暗，仿佛在诉说着我此刻的心情。后脖颈上，还粘着昨夜清理炉渣时不小心蹭上的煤灰，黑乎乎的一片，显得有些狼狈，像是一块洗不掉的污渍，在提醒着他这份工作的艰辛。

“小郑。”张大姐拎着铝皮水壶，脚步轻快地晃了过来。她胳膊上套着的蓝布袖套，不经意间蹭到了面案上的浮粉，留下一片淡淡的痕迹，像是一阵微风拂过雪地，留下的轻柔印记。“昨儿发工资了吧？十九块五呢，够你去置办一件新衬衫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往搪瓷缸里续水，升腾的热气瞬间在她的镜片上凝成了一层白霜，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看起来有些朦胧。“比我家那口子挣得还多些呢。”她又补充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那笑容里满是对生活的知足。

我往炉膛里添了一铲煤核，随着煤核落入炉膛，火星子噼里啪啦地炸开，宛如夜空中绽放的绚丽烟花，又像是一场盛大的庆祝。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半月前，攥着工资条躲在洗碗间数钱的情景。那些油渍斑驳的纸币，夹杂着叮当作响的钢镚，被我小心翼翼地倒进铝饭盒里。数着数着，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喜悦，因为这工资比在农机厂当学徒的老同学还要多出十块钱。那天，我怀着满心的欢喜与期待，特意绕到百货大楼。我站在橱窗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陈列的的确良衬衫，那细腻的面料、时尚的款式，让我心动不已，仿佛橱窗里的衬衫是一件稀世珍宝。我在那里看了许久许久，眼睛里满是渴望，最后，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那钱被我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要说还是你们知青能吃苦。”张大姐突然压低了嗓门，神色有些神秘，下巴往面案方向微微一努，“瞧见没？刘师傅今早和面又忘了戴婚戒。”她的声音像一只小老鼠，悄悄地在空气中穿梭。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此时，晨光如丝缕般穿过雾气，斜斜地打在刘师傅身上。刘师傅正专注地揉着面，胳膊一起一落间，细密的汗珠在她的肌肤上闪烁着微光，宛如点点繁星，每一滴汗珠都像是她努力工作的勋章。而她无名指根处，因为常年戴着戒指，那一圈皮肤明显比其他地方白皙许多，形成了一道淡淡的、却又格外显眼的痕迹，像是岁月留下的独特印记。

上周三，我第一次跟着刘师傅学揉馒头。刘师傅站在我身旁，手把手地教我“右手转左手推”的诀窍。在那近距离的接触中，我闻到了刘师傅发梢间散发出来的茉莉香味。那股清新淡雅的茉莉香，与面案上发酵过头微微发酸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奇妙地融合，竟在我心底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熨帖之感，仿佛有一种久违的温暖，悄然潜入了我的心房，让我在这陌生的工作环境中感受到了一丝别样的温情。

“刘姐，您这馒头坯子揉得可够俊的。”隔壁案的王婶冷不丁地扯开嗓门，声音响亮得如同洪钟，震得整个后厨都嗡嗡作响。她手中的面团在掌心飞速旋转，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面团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要我说就该让小郑跟着学包枣花馍，小伙子手劲大，准能捏出十八个褶。”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又带着几分对我的期许。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如同沸水顶起锅盖，热闹非凡。我的耳根瞬间红透，像熟透了的番茄，滚烫滚烫的，似乎能滴出血来。我手里紧握着的铁钩，差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窘迫，捅穿了炉箅。我的手心里全是汗，铁钩在手中滑溜溜的。这些大姐们平日里就爱拿我打趣，前日李婶说“对门”时，我愣是一头雾水，完全没反应过来。等后来终于明白“对门”指的就是“自家男人”时，我整张脸烧得比炉火还要旺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尴尬的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都消停会儿！”安师傅那如破锣般的嗓子一吼，震得面缸嗡嗡作响。这个身材五短、模样憨厚的老师傅，此刻正双手叉腰，威风凛凛地站在面缸前。他的金鱼眼瞪得溜圆，活像年画上怒目而视的门神，似乎要用眼神震慑住所有人。“火候到了，小郑准备起笼！”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赶忙应声，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我戴上帆布手套，刚伸手摸到笼屉边，就被那扑面而来的热气烫得迅速缩回手，那热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安师傅见状，迅速抄起长柄铁钩，“咣当”一声，用力掀开了笼盖。刹那间，白茫茫的蒸汽如汹涌的潮水轰然升腾，瞬间弥漫开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轮廓，整个后厨仿佛陷入了一片云雾缭绕的仙境之中，每个人都像是在仙境中劳作的仙人。

我眯着眼睛，仔细地数着笼屉层数。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见安师傅“咦”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疑惑与惊讶，那声音像是平静湖面投入的一颗石子，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这笼馒头怎么发死了？”安师傅用铁钩尖轻轻戳了戳某个颜色发青、明显发得不好的馒头，眉头紧锁，那眉头皱得像一个小山峰，语气中带着一丝严厉，仿佛在质问馒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昨儿谁值的夜？”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后厨里回荡，像一记重锤。

后厨瞬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仿佛时间都凝固了，每个人都大气不敢出。我抬眼望去，看见值夜的孙姐下意识地往面案下缩了缩身子，她的围裙上还沾着昨夜清理炉渣时蹭上的煤灰，黑乎乎的一片，显得格外刺眼，那煤灰像是一块耻辱的印记。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晚的情景。记得昨晚九点收工时，孙姐一脸焦急地说孩子发高烧，必须得早走。当时，看着孙姐那心急如焚的模样，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与无助，我心中一软，便主动提出留下封炉子。我本想着，不过是顺手的事，能帮孙姐一把也好，毕竟大家都是在这烟火人间努力生活的人。

“安师傅，是我没封好火。”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我说出这番话，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又带着一丝坚定。“夜里想着通点新鲜空气，就把风口开大了。”我低着头，不敢看安师傅的眼睛。

安师傅的金鱼眼瞪得仿佛要凸出来，手中的铁钩在笼屉上敲得当当响，那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在寂静的后厨里格外响亮，震得人心里直发慌。“新鲜空气？你当这是养金鱼呢！封炉要留三指缝，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他的骂声震得顶棚簌簌掉灰，可我却敏锐地瞧见，安师傅转身的瞬间，往孙姐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一眼，看似不经意，却似乎藏着些别样的意味，像是在告诉孙姐，这件事他会处理好。

那天中午歇晌，张大姐特意往我饭盒里多夹了一块卤豆腐，动作轻柔而又带着几分关切，那豆腐像是她无声的感谢。“傻小子，孙姐男人瘫在床上三年了。”她说话时，目光望向食堂后门，几个大妈正蹲在煤堆旁，大口大口地啃着馍馍，模样有些狼狈，生活的艰辛在她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这年头，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啊？”她微微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感慨与无奈，那叹息声像是从岁月深处传来的。

我嚼着馒头，没有作声。碱放得恰到好处的面团，在我齿间慢慢咀嚼，散发出阵阵回甘，那熟悉的味道，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插队时，过年才能吃上的戗面馒头。那时，知青点的灶台总是糊着一层厚厚的黑灰，简陋至极，像是被岁月遗忘的角落。可蒸出来的馒头，却个个瓷实得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甚至能当砖头使。咬上一口，麦香四溢，那是在艰苦岁月里，难得的温暖与慰藉，每一口都能驱散身体里的寒意。

“想啥呢？”张大姐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我的饭盒，将我从回忆中唤醒，那敲击声清脆而又温柔。“马经理刚说下午有领导视察，让你把枣花馍摆个花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后厨的挂钟当当敲响两点，阳光如同金色的丝线，斜斜地切过面案，那光线明亮而又温暖。我看着自己虎口处新磨出的茧子，粗糙而又醒目，那茧子像是我努力工作的见证。我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得就像麦芽糖一样，黏黏糊糊的，虽平淡，却又带着丝丝缕缕的甜蜜。每天清晨六点，我准时开始揉面，那面团在我手中翻滚、变形，渐渐变得光滑、有韧性，仿佛被我赋予了生命；然后蒸头屉，看着那蒸笼里升腾起的白雾，闻着弥漫开来的麦香，心中满是充实，那麦香仿佛是生活给予我的馈赠；晌午时分，我认真地清理炉渣，将炉膛打扫得干干净净，炉膛像是被我擦亮的希望；入夜，又仔细地封火，为第二天的工作做好准备，那封好的火像是我对未来的期许。

日复一日，看似单调乏味，可不知怎的，听着大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插科打诨，闻着这满屋子浓郁的麦香，那些在插队时，冻得浑身发抖、难以入眠的冬夜，竟仿佛成了上辈子的事，遥远而又模糊，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枣花馍的模子还没找着，前厅突然炸开一声吆喝：“白案组的！来搭把手卸面粉！”我连忙撂下筷子，快步往外跑。一出门，就撞见马经理领着两个壮汉，正吃力地往库房搬面袋。那五十斤重的面粉袋，压在马经理的肩头，让他的腰深深地往下沉，每走一步都显得极为艰难，仿佛肩头扛着的是一座大山。在扬起的面粉白雾里，我恍惚看见安师傅站在面缸前，正对着我点头，那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鼓励与期许，像是在告诉我，你能行。

那天下工前，安师傅破天荒地没急着封火。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抬手扔给我：“三翻六转烙出来的饼，带回去尝尝。”他的金鱼眼在暮色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透着一丝难得的温和，那光芒像是冬日里的暖阳。“赶明儿教你真家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承诺。

我骑上自行车朝市区的家而去。暮春的风，轻柔地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槐花香，清新而又宜人，那花香像是大自然给予我的温柔抚摸。路过百货大楼时，我下意识地对着橱窗里的的确良衬衫笑了笑。此时，路灯已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洒在地面上，拖出我骑车时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灯光下摇曳着，像极了面案上被我越揉越长的面团，充满了生活的质感与希望，仿佛在告诉我，未来的日子会像这面团一样，充满无限可能。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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