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重生之路

三月初三夜，蒋梦言睡得异常深沉。神志很快沉入期盼已久的梦境。

梦境中是一条极具年代感的省级公路——夯土路基，碎石铺面，约二十米宽。路旁是枝叶宽大的白杨树。为取土修路挖成的深沟，被当地人称作“公路河”。行道树间距较大处，长着一丛丛茂密的蓖麻。

公路上无一人一车。视野清晰可及百米开外，再远则景物虚化，渐淡消失。

这条公路，在蒋梦言少年、青年、中年乃至退休前的梦境中，曾反复出现。过去他惘然不解其意，此刻却瞬间明悟——这正是他重生的关键节点！

远远地，一个约莫六岁的小男孩，正从北边蹒跚走来。身形稚嫩，步履不稳。老蒋梦言看着无比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上午九点的太阳从小男孩身后斜照过来。逆光中看不清面容，只有身前晃动的长长斜影，干扰着老蒋的视线。

突然，老蒋心头一紧：那晃动的身影，不正是儿时的自己吗？！

没错！走来的正是童年的蒋梦言！

看着那稚嫩的身影，老蒋心头鼻头同时发酸，两行浊泪夺眶而出。他用嘶哑微弱的声音唤道：“梦言……”

强抑激动，老蒋快步上前，一把将幼小的自己紧紧搂进怀里！

幼小的蒋梦言懵了：这人谁啊？怎么上来就搂搂抱抱的？！

未及挣扎，意随心生，魂随念动——老、小蒋梦言瞬间合为一体！老蒋的灵魂意志，嵌入了六岁半的身体里。

他，回到了一九六九年五月三日，重生在这条无数次梦游而至的公路上。

阳光透过白杨宽大的叶片洒下，路上光影斑驳，有些晃眼。

成功重生的蒋梦言对眼前环境略显不适。他双手搓了搓头，又拍了拍脸颊、前胸和大腿，努力感受着这真切的肉身触感。

这是自己吗？不是梦？真的重生了？

他定了定神，确认了重生的事实。

既成事实，便不容彷徨。按照既定规划，他将凭借两世为人的知识和开挂的空间技能，朝着卓越的目标勇往直前！

此刻，他只需迈开坚定的步伐，朝着坛子口农场场部的方向走去。

这是少年蒋梦言的第一次独自远行。

一个六岁的孩子，没有大人陪伴，要步行十二里乡路，去放鹰台公社供销社找父亲蒋和顺。

这条编号S306的省级公路，北起通江口县城，南达茂县、石安县，是江汉平原腹地的交通要道。

蒋梦言从坛子口老镇的家中出发，上了S306后向北朝县城方向走四里路到达“坛子口农场”场部，再左转向西，进入通往放鹰台公社的小路，走八里路，就能抵达父亲工作的供销社。

这条路他跟着哥哥姐姐走过几次，很熟。正因熟悉，他才敢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前行。一边走，一边认真思索：此生的起点就在这里，命运的齿轮已开始转动，他该以何种姿态迎接新生活？

最安全、最合适的，是完美的“角色扮演”。他必须洗去六十年的岁月痕迹，将少年的天真演绎得贴切自然，绝不能让人察觉“中途换人”的惊天秘密。

那么，此生就从学做一个六十年代的少年儿童开始吧！

打定主意，蒋梦言放下心中忐忑，从容前行，嘴里哼起耳熟能详的《上学歌》：

太阳当空照，

花儿对我笑，

小鸟说，早，早，早，

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

五月的天空湛蓝如洗，白云悠悠，和风徐徐，气温宜人。蒋梦言沐着软风，哼着小曲，小短腿啪嗒啪嗒向前迈，重生的感觉——真好！

前方道路左侧，停着几辆深绿色的大卡车，远远望去，好大一片！

前世第一次见到这高大威猛的“怪物”，他曾吓得踟蹰不前。现在不同了，他一眼认出：这不就是长春一汽仿苏“嘎斯”造的国产“解放牌”卡车嘛！

六十年代的中国农村，鲜见大型工业品。若非国家“四五计划”中的“五七工程”落户通江口县，此时的蒋梦言绝无此“眼福”。他不仅见到了稀罕的大汽车，还将与车上下来的一位高大帅气的中年男人产生交集，并由此结下一段影响他一生的干亲关系！

当然，这是重生归来的蒋梦言的“杰作”。前世的老蒋虽也真实遇到过那位石油勘探工程师，却因扭捏怯懦，拒绝了工程师大叔的善意拥抱，错失了一次绝佳的人生机遇。

卡车前后站着些穿“士林蓝”工装的男人。他们左胸前和车门上，都有一个醒目的白色环形图案标志——由阿拉伯数字“五”和“七”组合而成。

这便是早期江汉油田的国家代号——“五七工程”，地方俗称“五七厂”。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基于国内对石油的迫切需求及国际形势判断，国家作出石油勘探战略东移的决策，力求在具有战略纵深的中部地区找到油气资源。江汉平原的石油勘探大幕，由此拉开。

蒋梦言在S306公路上遇到的，正是江汉油田的石油勘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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