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吉富秋一家早早吃了晚饭,收洗完毕,吉富秋把全家人(包括锁柱)叫到天井里说,好长时间没有给你们讲故事了,今天爹给你们说个今古奇观里滕大尹鬼断家私的故事。
大家毕恭毕敬的围坐在吉富秋身边,洗耳恭听。
吉富秋咳嗽了几声,端起茶水润口,拿出《今古奇观》翻到“滕大尹鬼断家私”一章开讲道:
“这故事讲的是兄弟不和睦鹬蚌相争,让外人钻了空子白丢了多少钱财的事……”
香春说:“爹,啥叫鹬蚌相争?"
富秋说:“鹬蚌相争讲的是一只河蚌正张着壳晒太阳。有一只鹬鸟,伸嘴去啄河蚌的肉。河蚌连忙把壳合上,紧紧地钳住了鹬鸟的嘴。鹬鸟说,今天不下雨,明天不下雨,就有死蚌了,河蚌也说,今天不放开你,明天不放开你,就有死鹬了,两个谁也不肯放,打鱼的人看到了,就把它俩一齐捉去了。
所以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弟兄之间争吵让第三者得了利,懂了吧。”
香春点点头说,明白了。
大宝媳妇看看二宝媳妇,两人心照不宣地看看锁柱挤挤眼晴,咱们别相争,让这小子捡了便宜。
吉富秋对两个媳妇表情洞察秋毫,心想吉家的事我说了算,你们不服也得服,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这故事名叫“滕县尹鬼断家私”,讲的是劝人重义轻财,休忘了“孝弟”两字经,话说有个倪太守,家有千金,肥田美宅,夫人陈氏,单生一子,名曰善继,长大婚娶之后,陈夫人身故。倪太守罢官鳏居,虽然年老精神健旺,其年七十九岁,倪善继对老子说人生七十古来稀,父亲今年七十九,明年八十齐头了,何不把家事交卸与孩儿掌管,吃些现成茶饭,岂不为美?老头子摇着头不肯,仍要操持家事。
每年十月间,倪太守亲往庄上收租,偶然一日,午后无事,绕庄散步,观看野景。忽然见一女子同着一个白发婆婆,向溪边石上捣衣。那女子虽然村妆打捞,颇有几分姿色,倪太守老兴勃发,看得呆了,转身唤管庄的来,对他说如此如此,教他访那女子跟脚,曾否许人,若是没有人家时,我要娶他为妾,未知他肯否?管庄的巴不得奉承家主,领命便走。
原来那女子姓梅,父亲也是个府学秀才。因幼年父母双亡,在外婆身边居住。年一十七岁,尚未许人。管庄的访得的实了,就与那老婆婆说:“我家老爷见你女孙儿生得齐整,意欲聘为偏房。虽说是做小,老奶奶去世已久,上面并无人拘管。嫁得成时,丰衣足食,自不须说;连你老人家年常衣服、茶、米,都是我家照顾;临终还得个好断送,只怕你老人家没福。
老婆婆听得花锦似一片说话,即时依允。也是因缘前定,一说便成。
管庄的回覆了倪太守,太守大喜!讲定财礼,讨皇历看个吉日,又恐儿子阻挡,就在庄上行聘,庄上做亲。
过了一朝,唤个轿子抬那梅氏回宅,与儿子、媳妇相见。阖宅男妇,都来磕头,称为“小奶奶”。倪太守把些布帛赏与众人,各个欢喜。只有那倪善继心中不美,面前虽不言语,背后夫妻两口儿议论道:这老人没正经!一把年纪,风灯之烛,做事也须料个前后。知道还能活几年?
早有多嘴的,传话出来。倪太守知道了,虽然不乐,却也藏在肚里。
幸得那梅氏秉性温良,事上接下,一团和气,众人也都相安过了两个月,梅氏得了身孕,瞒着众人,只有老公知道。一日一,一日九,捱到十月满足,生下一个小孩儿出来,举家大惊!这日正是九月九日,乳名取做重阳儿。到十一日,就是倪太守生日。
这年恰好八十岁了,大宴宾客,众宾客道,老先生高寿,又新添一个小令郎,足见血气不衰,乃上寿之征也。”倪太守大喜。
倪善继背后又说道,男子六十而精绝,况是八十岁了,那见枯树上生出花来?这孩子不知哪里来的杂种,绝不是咱爹嫡血,我断然不认他做兄弟,老头子晓得了,也藏在肚里。
光阴似箭,小儿子述善五岁了,倪太守生了一场大病,眼看不会好了,梅氏哭哭啼啼连留在房中,相伴老头。
倪太守唤大儿子到面前,取出簿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及人头账目总数,都在上面,分付道,善述年方五岁,衣服尚要人照管;梅氏又年少,也未必能管家,若分家私与他,也是枉然,如今尽数交付与你。倘或善述日后长大成人,你可看做爹的面上,督他娶房媳妇,分他小屋一所,良田五六十亩,勿令饥寒足矣,这话我都写在家私簿上,就当分家,把与你做个执照。梅氏若愿嫁人,听从其便;倘肯守着儿子度日,也莫强他。我死之后,你一一恢我言语,这便是孝子,我在九泉,亦得瞑目。
倪善继把簿子揭开一看,果然开得细,写得明,满脸堆下笑来,连声答应道,爹休忧虑,恁儿一一依爹分付便了。抱了家私簿子,欣然而去。
梅氏见他走得远了,两眼垂泪,指着述善说,这个小冤家,难道不是你嫡血?你却和盘托出,都把与大儿子了,教我母子两个什么过活?
倪太守道:“你有所不知,我看善继不是个良善之人,若将家私平分了,连这小孩子的性命也难保;不如都把与他,像了他意,再无护忌,你若立志不改嫁我自有安排,说着便向枕边摸出一件东西来,交与梅氏。梅氏初时只道又是一个家私簿子,却原来是一尺阔、一尺长的一个小轴子。梅氏道,要这小轴儿何用?倪太守道:这是我的行乐图,其中自有奥妙。你可好好收藏,直持孩子年长,善继不肯看顾他,等得有贤明官来,你将此轴去诉理,述我遗命,求他细细推详,自然有个处分,尽勾你母子二人受用。
梅氏收了轴子。话休絮烦,倪太守又延了数日,一夜痰撅,叫唤不醒,呜呼哀哉死了,享年八十四岁。
倪太守死后,倪善继说重新改造房子与自家儿子成亲,将梅氏母子,撵到后园一间杂屋内栖身,善继又叫妻子劝梅氏嫁人,梅氏誓死不从,只得罢了。因梅氏十分忍耐,凡事不言不语,所以善继虽然凶狠,也不将他母子放在心上。
光阴似箭,善述不觉长成一十四岁。原来梅氏乎生谨慎,从前之事,在儿子面前一字也不题。只怕娃子家口滑,引出是非,无益有损。守得一十四岁时,他胸中渐渐淫渭分明,瞒他不得了。一日,向母亲讨件新绢衣穿,梅氏回他没钱买,善述道说我爹做过太守,只生我弟兄两人,哥哥恁般富贾,我要一件衣服,就不能了,既娘没钱时,我自与哥哥索讨,说罢就走。
梅氏一把扯住道:“我儿,一件绢衣,值甚大事,再过两年,等你读书进步,做娘的情愿卖身来做衣服与你穿着,你那哥哥不是好惹的,找他做什么,善述口虽答应,心下不以为然,想着我父亲万贯家私,少不得兄弟两个大家分受。我又不是随娘晚嫁、拖来的油瓶,怎么我哥哥全不看顾?哥哥又不是吃人的虎,怕他怎的?
瞒了母亲,径到大宅里去。寻见了哥哥,善继吃了一惊,问他来做甚么,善述道:特来寻哥哥,讨匹绢去做衣服穿。
善继道,要衣服穿,去找你娘。
善述道老爹爹家私,是哥哥管,不是娘管,善继听说“家私”二宇,题目来得大了,便红着脸问道:这句话,是那个数你说的?你今日来讨衣服穿,还是来争家私?善述道:家私少不得有日分析,今日先要件衣服,装装体面。
善继骂道,你这般野种,要什么体面,老爹爹纵有万贯家私,自有嫡子嫡孙,干你野种屁事!你今日是听了甚人撺掇,到此讨野火吃?莫要惹着我性子,教你母子二人无安身之处,善述说都是老爹爹所生,怎么我是野种?你要怎地?难道谋害了我娘儿两个,你就独占了家私不成?
善继大怒,小畜生,敢挺撞我,轮起拳头,一连七八个栗暴,打得头皮都青肿了。善述挣脱了,一道烟走出,哀哀的哭到母亲面前来,一五一十,备细述与母亲知道。梅氏抱怨,我教你莫去惹事,你不听教训,口里虽然此说,不觉两泪交流。
梅氏左思右量,恐怕善继起坏心,反倒对善继说小学生不晓世事,冲撞长兄,赔个不是。
善继怒气不息,次日邀几个族人在家,取出父亲亲笔分家文书,请大家看了,对梅氏母子说,亲长在上,不是善继不肯养他母子,要赶他们出去,只因善述昨日与我争家私,恐日后长大,闲话越多了,今日按老爹爹遗命,东庄住房一所,田五十八亩分给他母子,伏乞尊长作证。
这伙亲族,乎昔晓得善继做人厉害,又且父亲亲笔遗嘱,那个还肯多嘴,做闲冤家?都将好听的话儿来说。
梅氏只得同儿子谢了众亲长,拜别了祠堂,辞了善继夫妇;教人搬了几件旧家火和那原嫁来的两只箱笼,雇了牲口骑坐,来到东庄屋内。只见荒草满地,屋瓦稀疏,是多年不修整的。上漏下湿,怎生住得?将就打扫一两间,安顿床铺,唤庄户来问时,这五十八亩田,都是最下等的,大熟之年,有一半收成。
梅氏只叫得苦,倒是儿子聪明,对母亲说我弟兄两个,都是老爹爹亲生,为何老爹如此偏心?其中必有缘故,莫非不是老爹爹亲笔?母亲何不告官申理?梅氏被孩儿提醒,便将十来年隐下衷情,都说出来,我儿休疑,这正是你父亲之意,他怕你年小,恐怕被做哥的暗算,所以把家私都判与他,以安其心。临终之日,只与我行乐园一轴。再一嘱咐其中含藏哑谜,直持贤明官在任,送他详审,包你母子两口有得过活,不致贫苦,善述说既有此事,何不早说,行乐图在那里?快取来与孩儿一看。
梅氏开了箱儿,取出一个布包来。解开包袱,里面又有一重油纸封裹着。拆了封,展开那一尺阔、一尺长的小轴儿,挂在椅上,母子一齐下拜拜,仔细看时,乃是一个坐像,乌纱自发,画得丰采如生。怀中抱着婴儿,一只手指着地下,揣摩了半晌,全然不解。只得依旧收卷包藏,心下好生烦闷。
过了一久倪善述听说来了个姓滕的好县令,便与母亲商量将行乐图去告官,打听了放告日期,梅氏起个早,领着十四岁的儿子,带了轴儿,来到县中喊冤。
县令见没有状词,只有一个小小轴儿,甚是奇怪,问其缘故,梅氏将倪善继所为,及老子临终遗嘱,备细说了。滕知县收了轴子,叫他且去,持我进衙细看。
梅氏母子回家,滕大尹退归私衙,取那一尺阔、一尺长的小轴,看是倪太守行乐图:一手抱个婴孩,一手指着地下。推详了半日,想到:“这个婴孩就是倪善述,不用说了。那一手指地,莫非要念他地下之情,督他出力么?
又想到他既有亲笔遗嘱,官府也难做主了,他说轴中暗藏哑谜,必然还有个道理。若我断不出此事,枉自聪明一世。
每日退堂,便将画图展玩,于思万想如此数日,只是不解。
也是这事合当明白,自然生出机会来,一日午饭后,又去看那轴子,丫鬟送茶来吃,将一手去接茶,偶然失措,泼了些茶把轴子沾湿了滕大尹放了茶杯,走向阶前,双手扯开轴子晒干。
忽然日光中照见轴子里面有些字影,滕知县心疑,揭开看时,乃是一幅字纸,托在画上,正是倪太守遗笔。
上面写道:老夫官居五马,寿逾八旬。死在旦夕,亦无所恨。但孽子善述,方年周岁,急未成年,嫡子善继素缺孝友,日后恐为所害。新置大宅二所及一切田户,悉以授继,惟左偏旧小屋,可分与善述善,此屋虽小,室中左壁理银五千两,作五坛;右壁理银五千两,黄金一千两,作六坛,有贤明官做主者,酬黄金一百两。
八十一翁倪守谦亲笔。年月日。
原来这行乐图,是倪太守八十一岁上与小孩子做周岁时,预先做下的。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虚也。
滕大尹最有机变的人,看见许多金银,未免垂涎之意。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差人密拿倪善继来见我,自有话说。
善继推阻不得,只得相随到县。
正值大尹升堂理事,差人禀道,倪善继己拿到了。
大尹唤到案前,问道你就是倪太守的长子么?善继应道:小人正是,大尹道:你庶母梅氏有状告你,说你逐母逐弟,占产占房,此事真么?
倪善继道,分家之事是父亲定下的。
大尹说,家财万贯,非同小可,遗笔真伪,也未可知。念你是缙绅之后,且不难为你。明日可唤齐梅氏母子,我亲到你家查阅家私。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道,难以私情而论。
第二天善述母子二人,先到县中去见滕大尹。大尹道:怜你孤儿寡妇,自然该替你说话,但闻得善继执得有亡父亲笔分家遗命,这怎么处理?
梅氏道,虽写得有,却是保全孩子之计,非出亡夫本心,恩相只看家私簿上数目,自然明白。
大尹道,常言说清官难断家事。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大望。
梅氏谢道,若免于饥寒足矣,岂望与善继同作富家郎乎?
滕大尹分付梅氏母子,先到善继家等候。
倪善继早已打扫厅堂,堂上设一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炉好香,等县令到来,梅氏和善述见十亲九眷都在眼前,一一相见了,也不免说几句求情的话儿。善继虽然一肚子恼怒,此时也不好发泄。各个暗自想着见官的话。
等不多时,只听得远远喝道之声,料是县主来了,善继整顿衣帽迎接,亲族中,年长知事的,准备上前见官,其幼辈怕事的,都站在照壁背后张望,打探消息。
只见一对对执事两班排立,后面青罗伞下,盖着育才有智的滕大尹。
到了倪家门首,梅氏和倪家兄弟,都一齐跪下来迎接。
滕大尹不慌不忙,下轿来将欲进门,忽然对着空中,连连打恭作揖;口里应对,像有主人相迎得一般。众人都吃惊,看他做甚模样。
只见滕大尹一路揖让,直到堂中。连作数揖,口中叙许多寒温的言语,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个恭,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连忙转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主位排下;又向空再一谦让,方才上坐。
众人看他见神见鬼的模样,不敢上前,都两旁站立呆看。只见滕大尹在上坐开谈道:令夫人将家产事告到晚生手里,此事 端的如何?
说罢,便作倾听之状。良久,乃摇首吐舌道:“长公子太不良了。
静听一会,又自说道:教次公子何以存活?
停一会,又说道:右偏小屋,有何东西,又连声道:领教,领教。
又停一时,这些也交付次公子?晚生都领命了。
少停又作揖道:晚生怎敢当此厚报?推逊了多时,又道:既承尊命恳切,晚生勉领,便给批照与次公子收执。
起身又连作数揖,老太守慢走。
众人都看得呆了。
只见滕大尹立起身来,东看西看,问道:倪爷哪里去了?门子禀道,没见甚么倪爷,滕大尹道,有此怪事?唤善继问道:方才令尊老先生,亲在门外相迎;与我对坐了,讲这半日说话,你们谅必都听见的。善继道:“小人不曾听见。
滕大尹道:方才长长的身儿,瘦瘦的脸儿,高颧骨,细眼睛,长眉大耳,朗朗的一牙须,银也似自的,纱帽皂靴,红袍金带,可是倪老先生模样么?
唬得众人一身冷汗,都跪下道:“正是他生前模样。
大尹道:如何忽然不见了?他说家中有两处大厅堂,又东边旧存下一所小屋,可是有的?
善继也不敢隐瞒,只得承认“有的。”大尹道:且到东边小屋去一看,自有话说。
众人见大尹半日自言自语,说得活龙活观,分明是倪太守模样,都信道倪太守真个出现了。人人吐舌,个个惊心。谁知都是大尹的巧言。也是看了行乐图,照依小像说来,何曾有半句是真话。
倪善继引路,众人随着大尹,来到东偏旧屋内。这旧屋是倪太守未当官时所居,自从造了大厅大堂,把旧屋空着,只做个仓厅,堆积些零碎米麦在内。
大尹前后走了一遍,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继道,你父亲果是有灵,备细与我说了。教我主张,这所旧宅子与善述,你意下何如?
善继叩头道,但凭恩台明断。
大尹讨家私簿子细细看了,连声道:也好个大家私。
看到后面遗笔,大笑道,你家老先生自家写定购,方才却又在我面前,说善继许多不是,这个老先先也是没主意的。
唤倪善继过来,既然分关写定,这些田园账目,一一给你,善述不许妄争。
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见大尹又道:这旧屋判与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继也不许妄争。
善继想,这屋内破家破火,只堆下些米麦,我也够便宜了,便连连答应,恩相所断极明。
大尹道:你两人一言为定,决无翻悔。
众人既是亲族,都来做个证见。方才倪老先生当面嘱咐说:此屋左壁下,理金五千两,做五坛,当与次儿。善述不信,禀道:若果然如此,即使万金,亦是兄弟的,小人并不敢争执。
大尹道:“你就争执时,我也不准。
便教手下讨锄头、铁锹等器,梅氏母子作眼,率领民壮,往东壁下掘开墙基,果然埋下五个大坛。发起来时,坛中满满的,都是光银子,把一坛银子上秤称时,算来该是六十二斤半,刚刚一千两足数。众人看见,无不惊讶。
善继信了,若非父亲阴灵出现,面诉县主,这个藏银,我们尚且不知,县主那里知道?
只见藤大尹教把五坛银子一字儿摆在自家面前,又分付梅氏道,右壁还有五坛,亦是五千之数,还有一坛金子,方才倪老先生送我作酬谢之意,我不敢当,他再一相强,我只得领了。
梅氏同善述叩头说道:左壁五千,己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尹道:我何以知之?据你家老先生说想不是虚话。
再教人发掘西壁,果然六个大坛,五坛是银,一坛是金。
善继看着许多黄自之物,眼里都放出火来,恨不得抢他一锭;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开口。
滕大尹写个照帖,给予善述为照,就将这房家人,判与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胜之喜,一同叩头拜谢。善继满肚不乐,也只得磕几个头,勉强说句“多谢恩台主张”。大尹判几条封皮,将一坛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轿前,抬回衙内,落得受用。
众人都认道真个倪太守许下酬谢他的,反以为理之当然,那个敢道个“不”字。这正叫做鹬蚌相持,渔人得利。
若是倪善继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将家私平等分析,这千两黄金,弟兄大家该五百两,怎到得滕大尹之手?自己还讨得气闷,又加个不孝不弟之名,干算万计,何曾其计得他人,只算计的自家而已。
闲话休题,再说梅氏母子,次日又到县拜谢滕大尹。大尹己将行乐图取去遗笔,重新裱过,给还梅氏首领。
梅氏母子方悟行乐图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银也。此时有了这十坛银子,一般置买田园,遂成富室。后来善述娶妻,连生一子,读书成名。倪氏门中,只有这一枝极盛。善继两个儿子,都好游荡,家业耗废。善继死后,两所大宅子,都卖与叔叔善述管业。
吉富秋讲得口干舌燥,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故事讲完,吉富秋的意思大宝弟兄和媳妇们完全明白,一时都不吭声了。
吉富秋喝了几口荼,点着旱烟吸了一会接着说:“说起咱老吉家,你们爷爷也是有头有脸人,当年在老鸹寨谁不知道,像我这样能念私塾的人也不多。”
香春给爹加上茶水说:“爹呀,你就给我们讲讲过去的事嘛。”
吉富秋说:“你爷爷有四个儿子,富春,富夏,富秋,富冬,我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家里有地又有田,生活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谁知富春,富夏娶了媳妇不久,闹着要分家,你爷爷无奈何,只好分了家,俗话说,全家一条心,黄土变成金,兄弟阋墙,门衰祚薄。”
说到这里长叹一声,叭嗒叭嗒地吸了几口烟,眼睛里露出思念目光。
富秋继续说:“富春,富夏不善经营,几年下来,吃光造尽,又遇灾年,日子难以为继,大哥富春带着妻儿远走高飞,听你爷爷说跑到了北方。”
“二哥夫妻去缅甸淘玉,至今杳无音信,你爷爷气得染上大烟瘾,家产抽得一干二净,兄弟富冬一气之下跑去当了丘八,成了赵巧儿送灯台,一去永不来,爷爷奶奶死后,留下了几亩水田旱地给我,历经一二十年打拼,有了今天这点家底,我常说,分家如败家,不到最后是不能分的。”
吉富秋讲得淌眼抹泪,劳氏在旁不时拉起衣襟擦擦泪,大宝兄弟仨和香春也觉心酸。
大宝猛然站起来说:“爹,我明白你的苦心了,这家分不分你说了算,咱家不能穿新鞋走老路,毁了这个家。”
“二宝和三宝齐声说:“我们想法跟大哥一样,爹,你就放心吧。”
两个儿媳小声说:“爹说了算。”
吉富秋高兴的说:“连三宝娃娃都这么懂事,爹也没说的了,还有一件事今天也说了,就是香春和锁柱的亲事……”
香春听到这里,转身想进屋,被母亲劳氏拉住了:“春哪,都是一家人,你害羞什么,坐下听你爹说。”
富秋接着说:“香春是你们唯一一个妹子,从小乖巧懂事,娘舍不得让她远嫁,我也舍不得,春对爹娘依赖惯了,大事小事又有哥哥弟弟帮衬,她也不愿嫁出去,我思来想去,就顺着她吧,碰巧遇到锁柱这孩子,两人投缘,我也挺满意,锁柱家没什么人,他愿意入赘咱家,既然如此,我想就没有多少话说了。”
香春和锁柱听到吉富秋这话,害羞得低下头,静听富秋下文。
吉富秋接着说:“这事外面有些闲言碎语,她们爱嚼啥咱管不了,牛嘴马嘴扎得住,人嘴里封不住的,外面事好办,家里就有些为难了,原先三份分的财产,将来变成了四份,你们心里咋没想法,可是你们要想到香春也是手足啊,再说了,锁柱入赘吉家,就是你们兄弟,还分什么彼此。”
说到这里,富秋跷起脚把烟袋拿在鞋底上磕了磕,又喝了口茶水,看着劳氏说:“我跟你娘不到五十岁,少说能再苦十年八年的,到时咱们家更兴旺发达,百年之后家产都是你们的,老两口不求别的,只要你们四小家和睦相处,互相帮持,我们就是死了也能瞑目了。”
锁柱听到这里,泪流满面,起身走到吉富秋和劳氏面前跪下喊了一声:“大爷……”
香春急忙说:“喊爹……”
锁柱哭着说:“爹,娘,锁柱从生下那天起,就没有一个亲人,到了今天才找到了家和爹娘的感觉,还有三个好弟兄,我现在对天发誓,锁柱要是不知感恩,不好好孝顺爹妈,不尊兄爱弟,让雷劈了我!”
说完对吉富秋两口子磕了三个头。
锁柱的话让香春眼泪如断线珠子直往下落,也让大宝兄弟感动不已,他们走到锁柱面前把他扶起说,好兄弟,今后咱们就是亲兄弟,哥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吉富秋和劳氏不停点头,大宝二宝媳妇也拉着香春手说,妹子,咱们永远是一家人。
转眼两年过去,又到了腊月间,北风呼啸,天寒地冻,天气阴沉得让二豆和有福心里充满了绝望,他们挑着两担精心烧制的栗炭走在结了冰的小路上,本来就破的鞋子沾满了泥浆已经湿透露出两个冻得麻木大脚趾头,单衣薄裤在寒风冷雨失去了保暖作用,好在匆匆赶路产生的热量抵御着刺骨冰凉不至于把他们冻死。
饥饿寒冷使他们不敢停下脚步,他俩知道只要歇下担子要想站起来就危险了,冻僵的身体已经快没力气了。
往山下望去,老鸹寨快到了,经过老鸹寨再坚持一会就进西镇门,那里是卖柴火栗炭集中地。
青石板街上人来人往,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人们都在忙着置办年货。
二豆和有福终于到了西寨门内刚歇下担子,就引来不少买家。
这炭好,一看就是麻栎树烧的……
耐烧,哪来的?
多少钱一担……
二豆和有福从怀中拿出冻得像石头的玉米粑粑啃起来说,栗树坡上好木炭,一担抵两担烧,六毫(角)钱一担……
买家们说,贵了点,四毫卖不卖?
二豆心里想,这些人咋这么抠门,看我俩这狼狈可怜样子怎么没有一点同情心,六毫钱没喊多呀……
买炭的人都明白杀价道理,天晚了如果他俩炭卖不出去难道挑转回家不成,耐心等待终归会买到价廉物美的栗炭。
眼看天晚了,问的人多,愿出六毫钱的人少,最后有个人出到五毫五,说卖就挑起跟我走,不卖就拉倒,两人坚持少了六毫不卖,天快黑了,两挑炭还没卖出。
两人在寒风中冷得浑身哆嗦,摸摸口袋,总共只有四个铜板,只够买两碗米线,即使炭卖了,黑灯瞎火的,也不敢摸夜路回栗树坡。
先吃点东西填填饥肠辘辘的肚子,二豆有福栗炭挑子靠在城墙边,走到卖米线的大嫂摊子买了两碗收摊素米线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天气越来越冷,有福说:“没人买了,回又回不去,到那里过夜。”
二豆说:“找个马店赊一晚,明天卖了炭又给钱。”
有福说:“我倒是想起一个地方,不知你愿不愿意去。”
二豆说:“啥地方。”
有福说:“咱们投奔锁柱去,只是你跟他打过架,不知肯不肯收留我们住一晚。”
二豆说:“锁柱这龟儿子记仇,当了吉抽筋女婿,抖起来了,会招呼我们。”
有福说:“锁柱不是这样人,走去试试嘛,不留我们再想办法。”
二豆看看近在咫尺东镇门,走吧走吧,死马当活马医,锁柱不收留再想办法吧。
有福说找不到住处只有冻死了,我咋感觉全身酸痛莫不是伤风了。”
二豆差点哭了,穷人的命咋不值钱呀,待开春来镇上打工租田盘死也不回那穷窝了……
两人挑着炭来到吉家大门口,只见大门紧闭,酒坊油坊已经歇业准备过年了。
只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吉家大门外悠转,嘴里嘀咕着什么,见了有富和二豆,匆匆离开了。
有福壮着胆敲门,门开了,只见锁柱头戴爪皮帽,身穿黑色长棉袍,见了有福二豆,锁柱高兴的说:“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
有福说:“我们挑炭来卖,没卖出去,天又黑了,只得厚着脸皮来找你投宿一晚,不知方便吗。”
锁柱说:“方便,方便,老兄老弟的,讲这客气干嘛”
二豆说:“锁柱,吃屎遇到了油渣,穿上棉袍,拣了个爪皮帽顶着,不听声音,我还以为是哪里的地主。”
锁柱笑着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香春爹给置的,咱穷哥们脱了衣服,还不是一俅样。”
二豆说:“绵袍子穿着热呼呼的,哪天时来运转,也搞一件穿。”
有福说:“别半夜做梦讨媳妇了,能把你那个草包肚子填满就行了,还想穿棉袍呢。”
锁柱把他俩领进门,对里屋喊,爹,我兄弟们来卖炭,赶不回去了,想在咱家住一晚。
吉富秋一家正在烤火唠嗑,听到锁柱叫,走出来一看,有些面熟,想了想原来是来打过短工的有福和二豆,大宝,香春们连忙站起来打招呼。
吉富秋见两人挑了两担上好的栗炭进来,心里打起小九九,过几天要就要过年了,家里正需要柴炭,送上门的货,岂有不收之理。
他笑着说:“哦,是二豆有福啊,吃饭了吗。”
有富小声说:“吃了碗米线。”
富秋急忙说:“锁柱,快领他们到灶房烤火,还有些冷饭,热热给他们吃。”
香春把怀里抱着的娃交给母亲,我去热饭,吉富秋想阻止,嘴巴动了动,不知要怎么说,只好让锁柱和香春领着二蛋有福进了灶房。
锁柱把柴火烧旺,叫二豆有福来灶门口烤火,两人把湿鞋子脱下,靠在灶边烘干。
有福咳嗽不止,“全身冷得麻木了,这鬼天气要命了,锁柱,乌骨鸡变成了凤凰,春春,他敢不听话,打了撵出去。”
香春说:“锁柱好着呢,我爹妈说,比亲儿子还亲。”
锁柱摘下爪皮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人永远不能忘本。”
二豆说:“锁柱变了,说话像孔夫子放屁,文气冲天。”
锁柱不好意思地说:“咱爹时常说的。”
香春连忙拿出一块红糖烧了两碗姜汤给他俩喝下去,乘热喝,身子就暖和了,我炒饭给你们吃。
她拿出四个鸡蛋搅拌,锅里多放了猪油,炒了两大碗桂花饭,端给二豆有福,让他们坐在灶边吃。
二豆和有福自打出了娘胎还没吃过用鸡蛋炒的饭,一嘴赶一嘴把饭不停往嘴里塞,香春说,慢慢吃,我再用酸菜给你们烧个胡辣汤。
二豆有福嘴里塞满饭,说不出话来,连连点头。
锁柱和香春领着二豆有福进了灶房关上门,吉富秋就轻手轻脚地走到灶房外,对着窗户小洞往里望,他见香春拿出鸡蛋,心里一阵紧缩,热点冷饭给他们吃就可以了,还要打鸡蛋,这囡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了,大手大脚的。
香春每打一个鸡蛋,吉富秋辣疼得**提一下,打了四个鸡蛋,吉富秋感觉屎都要急出来了。
眼看二豆和有福快吃完了,吉富秋在门外咳了一声,推开灶房门进来用鼻子吸了几口气说:“好香,一股炒鸡蛋味。”
香春连忙说:“爹,没有什么菜,我给他俩炒了个蛋炒饭。”
有福和二豆稀里哗啦地把碗里饭扒下肚说,谢谢吉老爷。
吉富秋摆摆手说:“别客气啦,吃饱了没。”
二豆打着饱嗝说:“饱了,香春手艺咋这么好,用鸡蛋炒饭,第一次吃过。”
吉富秋说:“吃饱了,锁柱带他们到原来住过的房子住,早点睡,别熬更费油的。”
有富说:“大爷,不用点灯了,我们摸黑住一宿就行。”
香春说:“我去抱两床被子。”
吉富秋说:“别去啦,屋里有棉絮呢。”
二豆说:“大爷,刚才忙吃饭,有个事忘了说,我们来时,看见二个人贼眉鼠眼的在你家大门外悠转,还指指点点地说什么,见了我们才走了。”
吉富秋说:“长啥样,穿什么衣服。”
二豆说:“一个戴着洋毡帽,架着副黑眼镜,像个教书匠,另一个嘴上长了几根胡须,头上还戴了顶皮帽子,有点龅牙,看上去是个背锅,戴的是羊皮帽,两人穿得很体面。”
有福说:“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大爷,可要防着点,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吉富秋想想说:“狗东西,肯定是老公猪父子派来的探子,当年我被绑了票,差点人财两空,这父子还继续干伤天害理的事,不是忌讳杜老爷,早想打进咱黑水镇,要小心,锁柱,明天跟你哥们把咱家两支步枪拿出来清理擦油,他敢来,干死这驴日的。”
二豆说:“大爷,你家有枪。”
富秋说:“黑水镇有枪人家多了,这年头,没有防身家伙不行,大爷我使不惯长枪,有支左轮,放在枕头边壮胆。”
锁柱把灶里火灭了说:“走吧,我领你们睡觉去。”
第二天早上,二豆和有福跟锁柱告别,刚要把栗炭挑起,吉富秋走出来说,老早八早的,又冷,谁起这么早买炭,要不就卖给我算了,大爷家虽说早备好过冬柴炭,多买点无关系,权当帮你们个忙。
有福和二豆听吉富秋说要买他俩的炭,心里暗暗叫苦,今天要掉毛。
有福只得硬着头皮说:“大爷,要买,
好了,省得挑着走来走去的。”
吉富秋说:“你们要多少钱。”
有福说:“大爷,你看看这炭,我敢说,没有那点的栗炭比得上咱栗树坡的,一担当做两担烧,这炭少说也有二百多斤,昨天人家每担给六毫钱,我们要七毫,就没有卖出去,大爷要,熟人熟事的,随便给点吧。”
有福多了个心眼,多加了一毫钱。
吉富秋围着两担炭转了一圈,抽出两条相互碰敲几下,栗炭发出清脆声,富秋放下炭,拍拍手,炭是好炭,也不能白要你们的,每担给你们五角,下次一定要来家里坐坐,锁柱是我女婿,你们也是我的亲戚了。
二豆和有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得接过钱,还要连声对富秋说谢谢。
两人走出吉家不远,就吵得卵子翻天,二豆骂道:“有福,你这犟驴养的,咬着俅不松口,我就说来不得,来不得,昨天五毫五不卖,今天黄萝卜打马,一下少了半截,早知道趸给有能叔,还省得冒风冒雨的挑来,卖了这点钱,亏死老子了。”
有福自知吃了哑巴亏,先不好说什么,后来被二豆骂得鬼火起,也回骂道:“狗日的,不到吉家,你能吃得着鸡蛋炒饭,人家香春鸡蛋不要钱吗,你还有理了,不去找锁柱,你在蹲墙埂角喝西北风,吃你爹的头,早冻死你了,你倒乌焦巴弓的有理了。”
吵了一架,两人又和好了,二豆说:“有福呀,比起黑水镇穷人,我们就是穷人中的穷人,以其在穷山沟吊命般活着,不如来镇上讨饭。”
有福说:“当叫化子,亏你说得出口,你缺了胳膊还是少了只腿。”
二豆说:“听三不听四,听隔壁老王敲家什,我说的讨饭是讨生活,卖劳动力吃饭。”
有福说:“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那里天天有短工打,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睡大街上?”
二豆说:“昨天在卖炭那里我听人说,牟家有田想租,不如咱俩租田盘,总比这日子好过。”
有福说:“说的比唱的好听,租田盘,住那里,农忙时谁给你煮饭吃。”
二豆说:“我想过了,在田边找块空地搭个棚子,把我娘带来帮忙,慢慢苦,总有翻身一天。”
有福说:“这倒是有点道理,走,打听下牟家在哪里,问问愿不愿意租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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